94 (九十三)从头收拾旧山河(1 / 1)
山越历九十五年十月初五,山越国脱离南朝属国身份,国祚兴复。时山越国国君颜钧、山越国光训侯与南朝天子、南朝上阳王于颍川之畔签下盟约,许诺百年之内两国不起战火;山越国虽不再为南朝臣属,却依然对南朝在神州的霸主地位予以承认;两国大开商贸之路,互通有无;山越国国君复可称“朕”,山越国王族进爵一等,夜光侯颜惜封明王,光训侯颜钦封弘王,茂光侯颜钥封崇王,后宫女眷复原先封号、尊位;两国结为姻亲,指婚山越国玉色公主为南朝衡江郡王正妃,指婚山越国傲雪公主为南朝魏王正妃。从此山越国偏安神州一隅,民生安定。
然而自古以来,外患解除之后,接踵而至的,大抵便是内忧。刚刚脱离耻辱的南朝属国身份,国祚复立的山越国,亦也不能例外。
颜钧已然罢朝半月未见其人了。自山越复国之后,除了最开始的十余日的祭天之礼,祭告太庙,分封功臣,进爵宗室,加封后宫等等是他必须到场之外,在最后一日送了要千里迢迢奔赴南朝与魏王宇文启涵成婚的傲雪公主颜悦的嫁行之后,等这些琐事一过去,这位在歌舞风月之中醉生梦死惯了的享乐君王,自然而然便不见了人影,也不知躲到后宫哪位妃嫔美人的殿阁里“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去了。
颜钧的后宫里,从前与颜惜还算能说得上话的那位俪姬容氏,不知为何在去岁山越国与南朝交战开始时,便已经在山越国后宫里销声匿迹。俪姬本是宠妃,颜钧跟前的红人,如此骤然消失,宫里竟然连一丝一毫的议论都没有,颜惜还是辗转经了如意与子杉的口,才听到了些隐藏极深的传言。
且说子杉的堂弟子彬因与这位俪姬容氏身边的心腹宫女扶澜定了情,俪姬消失之后,连带着扶澜也一起不知去向,子彬心痛之余,多方探查,这才教他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颜惜这才知道,原来当初俪姬销声匿迹的真相,乃是她被发现原是南朝已经逝世的那位老上阳郡王埋在山越国后宫的一条眼线,原本是为作监视颜钧,并且传递消息之用,然而老上阳郡王逝世之后,这条眼线并未被新任的上阳王——其子宇文疏桐所承继下来。俪姬失去了作为暗子的用处,在山越国后宫待了八年也是相安无事。偏偏她的身份被颜钧的另外一位宠妃所发现,俪姬为免身份暴露要杀那女子灭口时,被颜钧抓了正着,自此之后便无人知道她的下落。扶澜作为俪姬的贴身宫女,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所能想到的下场大抵也便只有被秘密封了口,当作暴病而亡那般处置了罢。
子彬自然无法接收这样的结果,当即便收拾了行囊辞别众人,说要去找回扶澜的下落。彼时子杉与如意已经在张罗婚事,不免也是唏嘘不已。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俪姬一去,颜惜便连颜钧的近况也无从问起。这倒不是因为她如何关心这个同父异母的皇兄,只不过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趁颜钧自己还沉浸在多年安逸享乐的余韵之中没有回过神来,此时快刀斩乱麻一举夺位,才是能对山越国造成最小的长久伤害的方法。
此事连颜钦都帮不了她。自复国之后,颜钦封了弘王,自然要出宫开牙建府,更不能如从前一般随时在宫里四处走动了。同父异母的那几位皇姐除了一个因误会与她素来有些积怨的颜忆,大多都远嫁去了他国,连颜忆在山越与南朝的战事开始前也早已尚了驸马,这下她唯有靠自己了。
这几日以来,身边事一桩接着一桩,颜惜还没有心思为了战场上最后那日宇文笈城吐血一事而心烦意乱。如今她是山越国的明王,不仅仅是帝姬夜光,更是刚刚步入正轨的朝堂之上的举足轻重之人。国君颜钧不理政事,弘王颜钦事罢抽手之意更是昭然若揭,朝堂内外全靠她一人撑着,实在由不得她被宇文笈城的一切分去一丝一毫的心神。
尽管她知道,他如今过得并不好。当初她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滴在他身上下的“丹心”剧毒,激起了他昔年的咳喘之症,她亲手射他的三箭,战场上身先士卒的每一次交锋,都足以成为让他伤疾一并复发的理由。即便他曾经亏欠她良多,也都早已被她索清了。
可她早已经没有立场为他牵肠挂肚,泪湿红袖。从前他们之间横亘着国仇家恨,如今国仇家恨已雪,却一个是南朝的天子,一个是山越国的明王。颜惜若只是个帝姬,还可以如颜怜或是颜悦那样,以联姻为名与他破镜重圆,只可惜,她选择担下作为明王的担子之后,便已经注定了只要他们都还顶着各自的身份一日,便与彼此命定无缘。
比起山越国复国之后,国都罔州万民欢庆的沸腾场面,南朝天都这数月来挥之不去的,却是沉重到无以复加的阴霾。
只因自从天子班师回朝,走在大军最前方的马上男子,他们年轻的帝王,昔年那一张十二道旒冕之下倾倒天都的英俊无俦之极的面孔,那一刻的苍白瘦削令人心惊。
此后市井之间便开始有消息传出,说他们的天子在沙场之上身先士卒,牵动旧伤旧疾一并复发,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这样的流言在一连月余都未曾见到文武百官上朝的车马时,又被隐晦地印证了。
而此时的南朝禁宫之中,亦是一片沉滞。
宇文笈城自回朝之后便深居凌云殿卧床修养,除了少数心腹之外不见任何人。只是虽不再上朝了,百官们呈交上来的奏疏却还是亲力亲为,政务一日也不落下。宇文疏桐听说了此事,沉声下了断语道:“四哥这是要把自己拖垮。我们谁都拦不住他。”
又何尝不是呢?即便有杏林妙手的宇文启涵自与傲雪公主颜悦成婚后三日起便一日不落地为他调理医治,可终究心疾难愈,再多药石也罔效他一心生无可恋了。
直到五月末的一日,有人前来见他。
“这便是你们南朝宇文氏终生负人的下场么?宇文笈城,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宇文笈城抬起视线来,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之后,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气,甚至凉凉笑了一笑,道:“你也姓宇文啊,莫非也负过谁么?”
对方慢吞吞的语气却是有些冷然:“我早已弃了这姓氏,与你们从来不同。这个人,放在我那也没有用处,留给你罢。”
他看了横躺在地上的那麻袋,看形状好似是藏着个人。宇文笈城挑了挑眉,只是病中体虚,那动作也像是轻微得看不见。
“当年朕那前太子皇叔身后留下个遗腹子,据说是他一个姬妾鬼孕得来,被宫中视为不祥。那姬妾便是当初带着你逃出宫的那位罢?那孩子若生下来,年纪如今大约该有九岁么?”
只听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之后,宇文笈城又接着道:“既然来了,便将昭宁送去她身边罢。朕护不了他多久,昭宁是她的孩子,也是朕与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他的私心里,也想用他们的孩子束缚着她。尽管不能厮守,他却也不愿让她与旁的男子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