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九十五)不见前路何足道(1 / 1)
“这不是自然的么?最开始是说要奉嫡出的怜儿为女君,如今既然怜儿无心继位,又已经出嫁他人,自然是不能了。我不也早让如意带话给你,说怜儿的位置由你来坐便是。阿惜,三皇兄坐不住这个位置。就算他要与你争,也架不住你先下手为强,不是么?”
得了颜钦这番话,颜惜的一颗心才算是真的放回了原处。
颜钦虽自己无心涉足朝政,只是这些年毕竟山越国这边都是由他在拿捏着,一些臣子与他数年共事,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会有奉他为国君的心思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与耽于醉生梦死的颜钧不同,颜钧功成身退,是让位贤能,想来目睹过他一事无成的朝臣也并不会有什么异议;可若是颜钦离开朝堂之后,颜惜立刻登基,大约会有很多他的拥趸认为是颜惜对他相逼太甚罢。如此一来,人心涣散,对于颜惜的日后,只能是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在她处理颜钧的问题之前,更要先解决好的,是如何将站在颜钦一边的朝臣们收为己用。
而这个不算难题的难题,在五日后玄徴到来时,也得到了解决。
这回玄徴是特意从莳花谷送子杉向如意提亲的聘礼过来的。因如意是颜惜的心腹侍女,颜惜封爵之后,如意亦成了她身边总管事务的女官,自然不便随意离开皇城。于是此前颜惜问过了如意子杉两人,子杉表示婚后愿意与如意一道长住罔州,却谢绝了颜惜要赐他们一套新宅的好意,自己出钱在罔州城南置办了一座宅邸,当作日后的新房。不久之后两人成婚时,如意从颜惜的明王府出阁,便要嫁到这座新宅去。
玄徴此次过来,除了送聘礼之外,也是来参加一月之后如意和子杉的婚典的。莳花谷虽是江湖门派,出手却十分阔气,八十八抬的聘礼,流水样送进明王府来,直把一众还未嫁人的丫鬟们看得钦羡不已。饶是如意向来爽利的性子,与子杉又已经连孩子都生下了,只差个夫妻名分,这会却也架不住躲进房里去了。
去年如意在战场上生下少和时,子杉没能守在她身边,后来硬是后悔得不行,非说要补偿回她才好,想来所以才会有今日这八十八抬聘礼罢。如意自幼跟着颜惜,说是奴婢,其实更是姐妹,她如今有夫有子,良人一心待她,颜惜自然是十分欣慰的。
送完聘礼,玄徴又同她带来了莳花谷谷主的消息。
“其实殿下大可不必担心追随弘王的朝臣会不服殿下。若说弘王比殿下胜在哪里,唯有一样那便是子嗣。弘王是男子,开枝散叶比身为女子的殿下更容易。况且想到殿下还与南朝天子有一段夫妻姻缘在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会担心的恐怕不是殿下能力如何,而是难以为山越嫡系皇族绵延子嗣。”
颜惜挑一挑眉,道:“其实他们的忧虑也不无道理。我自认是做不到与旁人生儿育女了,自己又无子嗣,难不成日后立储便只能过继旁支子嗣了么?”
大约是想到了昭宁与数年前自己夭折的那孩子,她目色冰凉的眼底也出现了一丝恸色。
玄徴却摇了摇头,慢吞吞道:“这便是我们谷主说会替殿下处理好的事了。”
虽已入夜,南朝后宫的朝阳殿内却连半根灯烛也没有点燃,漆黑寂静得像是无主的孤坟。垂手立在廊下的宫人与侍卫一个个都如泥胎木偶一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恍若不觉。只不过看似装聋作哑的一个个,论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却谁也不输于谁,哪个都精明得很。
楚灵锦和凝碧在李晖的带领下,连遮掩身形的披风也不披,光明正大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没有通报便径直进了朝阳殿漆黑一片的后堂——皇后平日休息就寝之处。
李晖开了门之后,楚灵锦先进去了,又回头道:“凝碧,你和李侍卫在外面等着便是,看着别让人靠近。”
凝碧颔首。
殿内只有几缕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月光照明,楚灵锦却轻车熟路,没有碰到任何障碍便很快走进了被一扇屏风隔开的内寝。这里的摆设她早已烂熟于心,别说还能看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走过了太多遍,她也能够毫不犹豫地迅速通过。
她看着凤榻上被面之下隆起的人影,咳了一声,唇角笑容娇艳无双,曼声道:“皇后娘娘,该服药了。”
床上的人显然没有真的睡着,听见她这一句话,肩膀狠狠抖了一抖,猛地翻身坐起的动作幅度之大令楚灵锦也是惊了一跳。只不过当她看清楚齐梦竹脸上且惊且惧却还要强作镇定的可谓精彩的表情之后,抿唇笑得愈发娇艳粲然:“皇后娘娘,奴婢不会伤害您的性命的。若是您不在了,这南朝又靠谁来母仪天下呢?虽说您做皇后,确然是不得志了些,可那也不过是您不得皇上青眼罢了。换句话说,除了那位相当于与您并立为后的山越明王颜惜,又有谁得到过皇上的顾怜呢?不过做不了皇后,做母后皇太后,也是一样的。”
齐梦竹一听到她的声音,便早已困意全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这也怪不得她。西山草场是什么地方?历朝历代因犯了重罪或是知道得太多,在那被秘密处死的宫人有多少个,早已数不清了。任是谁知道有人从那能将好好的身子活生生打成肉泥的杖刑之下完好无损地活过来,也该狠狠吓上一跳了,齐梦竹还能撑得住没有昏厥过去,已经是她的本事了。
她闻言更是一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灵锦凤眼轻轻一乜,竟是说不出的娇美动人:“奴婢这话不中听,皇后娘娘可别怪罪。该做的事做完了,皇上自然是不待见您,一心要早早抽身离去了。可毕竟几年逢场作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自己生不出孩子来,皇上便连退路都替您打算好了,不须劳动您亲力亲为,孩子便已经长大成人了。您便坐着等他来唤您一声母后便是了。来日慈寿宫母后皇太后的凤座,奴婢还等着伺候您去坐呢。”
说罢,楚灵锦毫无迟疑地一抬手,箍住了齐梦竹的下颌,将一只小瓷瓶中的药液如数灌进了强迫她张开的口中。那药只得精炼而出的十余滴,根本连呛出来的余地都没有。而虽说楚灵锦并未习武,齐梦竹的力气并不比她小,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早已被自己的恐惧所击败;更何况之前半年四处流亡的生活,对她造成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以至于如今她在有备而来的楚灵锦面前,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直到她痛苦地将那药液生吞下去,大约是过于惊惧,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还在颤抖着咳嗽着时,突然动作一僵,仰面直挺挺地向身后的床榻上倒下去。
楚灵锦替她将锦衾盖好了,似笑非笑地轻叹了一句:“当初你来拉拢我助你登上后位,让我替你扳倒颜怜,又借机生事要将我杀人灭口之时,可曾想过我能逃过一劫,而你自己今日甚至也遭到了报应?”
她冷笑一声,转身欲走时,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拽住。她低头一看,原来齐梦竹竟还未完全失去神志,拼着最后的力气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