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二十)他年美景君须记(1 / 1)
“端王与楚氏一同去了增喜殿?”
颜惜手上正撇开青花盏中清亮水面上浮着茶针的动作随着问话一顿,她转头看向如意:“递了牌子通报过,青天白日里毫不掩人耳目,与掖庭尚宫女官一道,光明正大地去了怀有身孕妃嫔的殿阁?”见如意居然颔首,她一时之间也愣住,不知道楚灵锦与宇文洛景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如意亦是满心不解,道:“按理说后宫与宗亲之间为避嫌,私下见面是万不应当的。若是与王府命妇等见面,也还罢了。再如同先朝孝宪皇后喜爱端王与当初的上阳郡王世子,常常召入宫中请安尽孝,毕竟是孙辈,也都说得过去。可许夫人、端王与楚尚宫不论怎么看,私下见面都是不合礼数的啊。”
颜惜思索道:“莫不是向勤政殿请过了旨?可又有什么如此要紧,竟能让宇文笈城应下如此不合宫规之事”她的目光落在增喜殿的方向,凝视半晌,却似乎像是宽怀了许多,平和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耳目口舌。咱们能晓得的事,旁人自然也能晓得。咱们会好奇,旁人自然也会。这追根究底的事由得旁人去做便好,咱们只管睁大眼睛看着,张开耳朵听着,自然有人会把消息传到咱们这里来。好了如意,去将琴取来。好些日子不碰,怕是手也生疏了呢。”
镶有上阳王府徽记的车辇辘辘地自皇宫南门驶入,车内端坐的青年男子正将一封澄心堂纸的信笺仔细折好了收入怀中,不自觉间微微上扬的唇角令人不由得猜想那信笺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如沐春风的内容。然而当他又展开了下一封书信时,那封口处拓着一枚朱色水龙印的薄薄字纸却令他唇角的笑意却慢慢凝固了,风流俊雅的眉目间也染上些许莫名的冷凝。
就着他手执书信的姿势,纸上所书只能依稀看得到起首处的“钦天监言”四字,径直开门见山,并无称呼落款、寒暄客套之言。纸上内容简洁,他一眼便看完,却仍仔细凝视了那字句很久,脑海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车辇在距勤政殿不远处停下时,驾车的小厮道:“王爷,到了。”
车内坐着的人——上阳王宇文疏桐低低应了一声,收起书信下了车。
“参见四哥。”
宇文笈城道了“平身”,将一份卷宗递给宇文疏桐手上,道:“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四处游历,见过这等事想必比朕多。这是钦天监的进言,你且看看有没有道理。”
宇文笈城身为南朝天子坐拥天下,所要面对的便与古往今来的所有天子国君没有什么不同,对于星象命数之说亦然。钦天监自古有之,以为君主观测星象、祝祷国运为职责。且不说过去的历朝历代,南朝的钦天监每月要上奏天子关于星轨术数的变化,预言可能发生的灾祸以及规避的方法,然而用与不用全凭天子决定。宇文笈城素来对命理星象之说并不尽信,只是此番许夫人腹中怀的可能是皇长子,饶是他也会命钦天监稍加卜算。如此一来,便有了端王宇文洛景突然被宣召入宫至昭信宫的这一出。原因在于钦天监进言说许氏所居的增喜殿于风水上有所缺损,要请一位甲戌年庚午月生的宗亲男子与一位乙亥年丙戌月生的掖庭女官一同前往增喜殿焚香祈福,为未出世的皇子帝姬祝祷。筛选下来,便圈定了宇文洛景与楚灵锦。
宇文疏桐看完了钦天监呈交的奏书,轩眉微蹙:“臣弟曾见民间百姓,即便是平日并非念经茹素的世俗之人,每逢年节或是要事当前,大多也会去寺庙道观之中求卦问卜,添几两香火钱以保平安。仰赖于神佛庇佑自是人之常情,皇嗣平安关乎国运,况且钦天监所言也不过是寻常祈福祝祷,不算逾矩,只消请夫人避嫌即可。臣弟想,四哥此时大约也已经宣召洛景入宫了罢?”
宇文笈城却是失笑,摇了摇头道:“该耳聪目明的时候,朕的心思你揣测的最准。朕问你,也只是想听听你的意思罢了。朕登基不久,若是太过于笃信神佛之事,难免教人觉得朕只会倚仗上天庇佑;却也不能太过不当一回事,不然也会教百姓以为朕不敬神祗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皇嗣关乎国运,对上天恭谨些也无妨。”
宇文洛景在增喜殿门前下了车辇时,宇文笈城派去传旨的公公已经知会过他的掖庭女官已经等候在增喜殿前了。他看着那一身中规中矩的琥珀色襦裙的窈窕身影依礼福身,口中道:“奴婢尚宫楚氏,给端王殿下请安。”那一刻,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胸腔深处腾涌而起的冲动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不只是此时此刻,而是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而楚灵锦太了解他,不等宇文洛景说出“平身”之外的第二句话,她便已经率先开口吩咐了两旁的宫人道:“王爷与我为皇嗣祈福的六个时辰之内,任何人都不能打扰。若是祝祷出了岔子,便仔细着你们的命。”语罢朝向宇文疏桐又福一福身,道,“用得到的都备好了,请王爷跟随奴婢入内。”
增喜殿未曾有人居住的偏殿宫门缓缓阖上之后,楚灵锦转过身来,直视着宇文洛景,平静道:“这机会不易,我有话对你说。”
因是恋人,两两独处相对之时,楚灵锦的神情鲜少如此严肃。若不是她在说话时习惯性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的细微动作,宇文洛景几乎要怀疑眼前的她是旁人假扮。他看着她,疑惑道:“你说。”
“我要你保我楚氏满门尊荣,不致因我父亲有朝一日可能的倒台而败落。”
宇文洛景闻言一怔:“你父亲他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连楚家都会被累及?那你呢?你可也会因此收到连累?”
提起自家父亲做出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蠢事,楚灵锦只剩下了冷笑的份:“手伸得太长,总有一天会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如今平安无事,算是我爹命大,有祖宗保佑。再这么不知死活下去,我可不敢说来日会发生什么。不过洛景你且放心,我楚氏满门世代忠良,不会做谋朝篡位的事。即便有几个不清不楚的,也只是眼皮子太浅罢了。我拜托你这件事,也只是多一重保险而已。”
楚灵锦虽说了教他放心,可是她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出与他独处的机会,却是为了说这样一件事,教宇文洛景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只是他太了解她。楚灵锦虽是个女子,某些时候性情坚忍却不亚于七尺须眉。她若愿意告诉他,自然会说;她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开口,即便是宇文洛景,也当真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来。
说完这些冰冷生硬的所谓正事,楚灵锦的神情便又柔软下来,圈住了宇文洛景的腰,道:“洛景,你知道的,我如今亦是进退两难。而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们能够快点相守。”
这里不是他们昔年曾经不理身外事朝夕相守的地方。当初先帝年迈昏聩,后宫里的一切全不知晓。她与宇文洛景避开旁人视线度过的那段时光,是她余生里愿意拼尽全力去换取的。只可惜,最好的永远只能留在从前,她也只能看向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