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十九)观棋不语岂君子(1 / 1)
这阵子颜惜脸颊上的伤口已经好全了大半,结痂已经尽数褪去,也不用再贴一层□□遮挡,只需敷上一层妆粉就能盖住余下的暗色痕迹。这还要多亏如意想起来颜惜生辰时宋容华送的一小盒降真香蜡葵胶,降真香原本就是用来治疗刀伤出血的良药,又辅以五倍子、铜花,等分为末,日日卸妆之后为颜惜敷于面颊伤处,见效颇快。那之后才过了半月,浅浅上妆后便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了。
如意见此,也是松了一口气,道:“还好宋容华没想着在里头加什么好料。因伤暴露了身份事小,连累殿下的容貌受损可怎么好?”
颜惜托着那盛放蜡葵胶的紫龙石冰纹圆钵细细赏玩,低笑道:“错了,如意。你该说,殿下的容貌不是最要紧,若是连累多日来的谋划败露,才是一等一的不值。”
如意撇一撇嘴,正要说什么,一抬眼看见了被颜惜放在妆台上的那支嵌了明珠“夜光”的双股紫玉钗,不知怎地又莫名地叹了口气,道:“奴婢说这话,殿下可别觉得不中听。当初奴婢冷眼瞧着,觉得当日的四皇子对殿下也当得‘情深意重’四字了。奴婢现在也还记得清楚,那日四皇子独自一人寻到冷宫来,让奴婢给殿下带话”
“殿下——殿下——”
“如意,这么急匆匆的是做什么,有事说便是了,何必大呼小叫。”
如意气喘吁吁地在颜惜面前停下,青碧衣衫由于疾奔而有些凌乱,颜惜为她扶正了发间的簪子,听她道:“殿下,那南朝四皇子,他、他来了!”
“还、还带来了好多好多的东西!那位四皇子说是给殿下所下的聘礼……说到这里,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脸色有些发红,却时不时拿眼觑着颜惜的神色,想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你是如何过来的?”
“四皇子、四皇子他让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六礼俱全乃是平常婚嫁,直接下聘则是强娶。若是殿下心甘情愿嫁他为妻,他便回去寻了媒人,备了国书,一步一步都按着礼数来,风风光光与殿下大婚;若是殿下不愿,他便是强抢也要将殿下抢过了门去做他妻子总之,奴婢想那四皇子的意思是,殿下是非得嫁他不可了!”
颜惜“扑哧”笑出声来,掩唇道:“瞧你这样火急火燎的模样,便是我拼死也不嫁他,那四皇子还能强娶了我的尸身不成?”
后来她也果然没能如他所言那般嫁他为妻。当初他言之凿凿许诺的国书聘礼后来被一箭钉死在宫城城楼上的招降书与兵临城下的南朝十万大军压境所取代,而她被迫远离故国千里遣嫁的人,也不再是那个与她对着点苍山顶长烟落日盟誓天地的少年,而是已经半边身子躺进了棺材里、年且耄耋的老皇帝。
追忆完往事,听如意老气横秋地又叹了一声:“说句心里话,奴婢还当真盼着殿下和南朝天子之间没有这些个国仇家恨。他是南朝的天子,殿下是山越国的帝姬公主,不也是很相配么?”
后来,颜惜的耳边不知为何盘旋了好久如意最后的那句话,“殿下自然永远都是山越国的殿下,可若四皇子可以不是南朝的天子便好了”。
“阿惜?”
蓦地从一个恍神中被拉回现实,颜惜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及,下意识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宇文笈城手执黑子,眼含疑惑正看着她。
蟠龙梅花朱漆小几上是一局未竟的棋,黑白二子正杀得酣然,一眼看去都是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只是白子的布局分明有些散漫,于是便更显出黑子的进退有度、运筹帷幄来。
坐在小几对面,正与宇文笈城对弈之人,乃是如今的朝堂新贵,上阳王宇文疏桐。见状他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颜惜与宇文笈城的对视,道:“四哥与明妃娘娘若是有话说,臣弟可以暂且退避,待四哥与明妃娘娘说完了体己话再回来下完这局也无妨。”
宇文笈城没答他的话,只瞥了他一眼,转向颜惜道:“若是不舒服,便传御医来请脉罢。”
颜惜抿唇笑道:“皇上错怪臣妾了。观棋不语真君子,臣妾是个女子,也不通弈棋之道,却晓得这道理;又看得入了神,这才一言不发。皇上是存心要教王爷看臣妾笑话么?”
宇文笈城愣了一愣,却是也笑了,道:“原是朕的不是。想着你读诗书通琴艺,骑射武功也有涉猎,该是也善对弈。今日与疏桐手谈,便也让你来作陪,却没想到你竟不爱这个。”
颜惜斜斜乜了他一眼道:“诗书琴艺也罢了,这骑射武功皇上是讽刺臣妾是那河东狮吼的母老虎呢?王爷日后娶了王妃,必定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可万不敢这般讽刺于她才是。不然怕是要教世人取笑咱们南朝天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宇文笈城像是对颜惜也没法子,只得颇无奈地去揉额角,另一厢宇文疏桐赶紧告饶道:“娘娘莫取笑臣弟了。臣弟心中的佳人,却是看不上臣弟的。唉,伊人吝于一顾,只怕臣弟也只得终身不娶了。”
说起了家常闲话,宇文笈城与宇文疏桐便也不再下棋,郑海立刻乖觉地吩咐内监上来将棋局用锦帛原模原样盖了收下去,留三人在殿内说话。
宇文笈城接过颜惜斟好的茶水,看着宇文疏桐挑眉道:“前日洛景进宫请安,还同朕说起在风月场上见到过你。你且说说,这又是怎样一回事?”
“四哥明察,臣弟可是冤枉,是洛景那小子断章取义。那回是臣弟与洛景一道上酒楼喝酒,洛景约的地方。四哥也知道臣弟这几年四处游历,哪里晓得洛景说的那处竟是天都最有名的风月场。若是臣弟早知道,定是要教他换地方的。”
颜惜忍笑忍得辛苦,不住掩了唇终于道:“罢了罢了。这些浑话且由得皇上与王爷自个说去,女子总是不便去听的。”说罢向宇文笈城福了一福,“臣妾先告退了。”和宇文疏桐互相礼过,便退出了殿内。
颜惜出去后,宇文笈城看着殿门阖上,饮了口茶,语气看似寻常问道:“山越国派了使节过来?”
宇文疏桐颔首:“来的是从前山越国的礼部尚书李骥。此人最早向南朝投诚,故而后来仍保留了其官职,命其负责山越属国与南朝的接洽。这回李骥先送了加急信报过来,说是山越王宫之中有人下毒,还送了信来说要血洗山越国王宫。山越国君与王室众人几乎都中了毒,启涵已经带了山越国的御医加紧医治。李骥道山越国君希望能够调派人手保护山越王宫安全。”
宇文笈城转眼看向窗外,思忖着道:“若是朕不调兵过去,她定会怨朕不顾及她的母国罢。疏桐,你以为呢?”
宇文疏桐神情郑重地颔首:“臣弟以为,对刺客确然不能姑息放纵,只是也不能给山越国任何可乘之机。”
清亮的茶汤里倒映出宇文笈城极英俊无俦的面孔,他的声音里却不像有半分犹豫不决,平静道:“朕愿意纵容她爱重她,给她她想要的东西,是因为朕有把握,朕可以掌控得了她。”
那一扇紧闭的门扉之后,是颜惜悄无声息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