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八、定亲(1 / 1)
纤娘这次受伤后没能及时调养,引发了十年前的宿疾,村中取药多有不便,且田产也已变卖,苏辕也需要考虑养家了。权衡了一下后,苏辕卖掉了祖屋,在县城里买下了一处小小的院落,自己去了城里的药铺坐堂。他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只是一向不在家乡久住,如今肯在城中坐堂,不但城中富商大户纷纷来请,四邻八乡也都闻讯而来。药铺因有了苏辕坐镇,声音兴隆,老板是个识趣的人,苏辕自己的诊金之外,格外多备了一份坐堂的薪水,且承诺只要苏辕家人买药,一律按七折,且可以先赊账。
阿苏每日在家照料母亲,买菜洗衣做饭,向日白珏不在家时,她一个人也惯了,现在能看到东西,越发得心应手、井井有条。
苏辕白日坐堂,夜里就帮她们母女治疗,顺便教导阿苏医术。阿苏能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清楚,等到她能看清两寸以外的蝇头小楷之后,却突然停顿了。无论是药物还是针灸温敷,竟都不能再有寸功。如此又过了一个月,苏辕点头道:“到此为止了。”于是将一应的治疗手段全都停了。在阿苏,能到这一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纤娘还是不能站起来,但天气好的日子里,已经可以扶着墙壁从一个屋挪到另一个屋。苏辕用参茸苓龟之属小心地维持着她的生命,治病所得多半都花在了药材上。纤娘有次极愧疚地道:“本不想连累官人到这个地步。”苏辕只平平淡淡问了她一句:“还想活么?”纤娘正缝补着阿苏的一件衣裳,手里紧了紧,声音轻而坚决:“想。”“那就好好活着啊。”苏辕答。
杏轩先生不强人生死,不想活的从来不留,想活的也从来不放手。
阿苏新学了识字,已经开始自己读医书了,纤娘能自己活动的日子里,她就跟苏辕去药铺里帮忙。医学一门,与武学一般,也是需要悟性的;这一点上面,阿苏几乎可以算得奇才。苏辕等于带了个可心可意的徒弟,得意之余便让她试着看诊,不到半个月,店里的病人逃了大半。
阿苏看东西,是一定要凑在两寸以内的,几乎每次都是贴在别人面上,她的眼,黑的多白的少,因为看不清而总是眯着,细细的一线瞳仁犀利而冰冷,几乎要用目光将人的皮肤、肌肉、筋脉一条条一簇簇分割开来,直看到骨髓里去。
老板讪讪地来找苏辕,说病人都怕了小公子的眼神,恳求不要再让小公子看诊了。阿苏一直男子装扮,大家都只当是苏辕的养子。苏辕无奈,从此只许阿苏在药柜一带活动,辨识各种药材。
心下歉然之余便开始带着阿苏去周围山上寻找野生的药材,去县衙仵作房里教她些人体的基本结构。
阿苏极喜欢仵作房。她仔细地观察每一具尸体,宁定而专注,时常会注意到连仵作老张都忽略了的地方。老张有次开玩笑问:“小苏,你喜欢这行当么?”
阿苏点点头说:“我喜欢他们。”
老张没听出她的答话有什么不妥,继续欢天喜地问道:“为什么喜欢啊?”
“他们不怕我看。”阿苏说。“我喜欢听他们说话。”阿苏又说。
老张终于明白过来,这孩子喜欢的是尸体而非仵作这一行,背上涔涔都是冷汗:“他们……说……什么?”
“说自己怎么死的,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喋喋不休。但是要很用心才能听到。”
老张沉默了许久,拍着苏辕的肩膀说:“这孩子是个天生的仵作,给我做徒弟吧,保证五年之内整个松江府都无人能出其右。”
苏辕苦笑着回道:“你还没搞清楚么?阿苏是个女孩子啊,跟你做了仵作,以后谁还敢娶她。”
“……”
那晚回家,苏辕跟纤娘说了半夜的话。第二天,纤娘将自己年轻时的衣服拿出来改小了给阿苏穿上,找出自己旧日的首饰,帮她梳起女子的发鬟。
“好看么?”纤娘问。
“好看。”阿苏把脸贴在镜子上,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她答完,就把发鬟打散,小心翼翼又扎起那条水蓝色的发带来。这发带扎了洗洗了扎,从来不肯离身,几年下来已经失去了光泽,还好质地上佳,竟而没大褪色。有次白珏来看她,摸着发带道:“换根新的吧。”女孩子固执地摇着头:“义父什么时候接我回家时再换不迟。”白珏也只好叹气不语。
阿苏就这么男发女衣忙碌了一天,不停在各处门槛、台阶上绊倒,踩住长裙下摆摔倒,被桌角、树枝挂住衣袖和围裳跌倒……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青布直裰,高高挽起袖子来在灶下生火,纤娘只好苦笑着将苏辕以前的衣服改小了给她穿。
这两年阿苏长得很快,只是依然瘦。她年幼的时候饿得太狠,后来几年里总是吃起来没命,白珏不在的时候,看不到天色的阿苏总是凭着感觉吃饭的,等到白珏发现的时候,她的胃已经有些毛病了。现在总算能够看清时辰,又因着要照料母亲的缘故在正常的时间和正常人一样吃饭,这毛病算是好了许多。
白珏有时会来看看,间隔两个月三个月不等,每回阿苏都用手圈住他腰身,抱怨道:“又瘦了!”他就伸手摸着阿苏的脑袋笑道:“又高了。”
其实白珏以前也不常着家,但这两年江湖漂泊较之前更甚,加上操心劳碌,是瘦了许多,但一双眸子里倒更添了几分生气,温和里更加了几分洒脱。因此虽然人人心疼他劳碌,倒都不忍心叫他停下。
这案子比他所能想象的更麻烦,来看阿苏的时间也越拖越长,有一次他隔了大半年才到,一进门被人抱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是惊诧了:“阿苏……?”
阿苏的额头已经能够到他的下颌了,小时候又大又黑的一双眼睛因为常年眯着,变成弯弯的两条缝,很喜气的挂在微圆的脸庞上,看起来总是在笑。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依然在走路的时候乱撞,时常会忘记前一刻正在做的事情,但只要提到医药、验尸,两只眼睛就亮得星星一般,眉飞色舞。
纤娘对此很有些歉意和恐慌。她尝试过教阿苏针黹女红,但一来苏辕不许阿苏做这些费眼的活计,二来阿苏自己也没有兴致。到如今,阿苏也快到可以定亲的年龄了,女孩子该会的东西一毫不会,每日里只有对尸体感兴趣。
白珏笑得很开心,他心里早有打算,倒一毫也不着急。阿苏和少陵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的,早想过万一哪天自己不行了,交付给少陵照顾阿苏下半辈子就好。这个念头也曾经跟大哥大嫂提过,只不曾告诉过少陵和阿苏,怕他们相处起来尴尬。为人父母的都多少有些自私,白珏的意思是,阿苏只要由着她自己的性子长大就好了。
因为阿苏一直围着义父打转,白珏也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在他想来,阿苏还小呢,虽然现在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但早早嫁出去还是舍不得。后来他接到消息走得很急,竟然忘记了把这个打算告诉苏辕。
所以,当某天苏辕拎着一纸婚书回来的时候,纤娘虽然疑惑着问了一句:“不跟白大哥商量一下好吗?”也没有格外反对。
阿苏皱了皱眉道:“我不想这么早嫁。”苏辕笑道:“只是定亲,嫁还早呢。”
和苏家定亲的是先前同村的黄家,也算是世交。
当年苏辕的父母曾经定下黄家的女儿做媳妇,后来苏辕携阿纤回家后不得不退了亲,苏辕对黄家便始终有一点歉意在。这次黄家的老太太抱恙,着人一请就立即去了。
诊完病,黄家殷勤留饮,待客的是黄家的独子黄柏。酒过三巡后两人都有些微醺,黄柏笑着说起当年事道:“若不是你小子动作太快,早已成了我的妹夫,现在外甥都该老大了。”
苏辕笑着自罚一杯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黄柏又道:“你和嫂子这么些年,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我儿子都快该定亲了。若不然,咱们两家这一代结不成亲家,下一代了了这个心愿也好啊。”
苏辕已经喝到发懵,遂高高兴兴道:“谁说没有啊,我如今也有一个女儿啦。”
黄柏大笑:“你若是能变出个女儿来,咱们马上定下这桩婚事。”
苏辕兴高采烈道:“这话是你说的啊,我的养女苏白,今年一十四岁。”
黄柏拍着手道:“我儿子黄耆,十三啦。”
两个男人欢快地翻出纸笔,就此写定了婚书。
苏辕被风吹得清醒了些的时候,已经走出村子了。他捏着婚书想了很久。
黄家是世交,也算是南山一带数得着的大户,阿苏嫁能到他家似乎也不错。
黄家的老太太知道后却很是不满。黄家三代单传,这个孙子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疼的人。用老太太的话来说,苏家原来是不错的,但如今家产都已散尽,苏辕的妻子又是瘫的,如何还和苏家攀亲呢?就算顾念着先前两家的交情,苏辕的亲生女儿娶回来倒也罢了,又是个养女,还比自家的孙子大一岁,怎么看也不是好亲事。
黄柏酒醒后也有些懊恼。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头天许婚第二天就退婚这种事情黄柏也做不出来。于是不管怎样,还是随后就下了聘礼。
白珏最后一次到苏家是在半夜里。
苏辕睡得迷迷糊糊被推起来,睁眼时看到白珏坐在床前。揉着眼睛爬起来,奇道:“你怎么这个时间来啦?阿苏都睡下了。”
白珏笑得很舒畅,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刚才去看过她了,坐在床边瞧了瞧,没舍得叫醒。”他说。
苏辕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醒着,只是觉得自己也从心里为白珏高兴似的:“你很久没来啦,不叫她起来么?明天她会伤心的。”
“我的事情快办完啦,到时候就可以接她回去了。”
“啊……”苏辕突然有点局促起来,“那个……阿苏……定亲了……”
白珏有点吃惊地“咦”了一声:“我本来想……算了。”
苏辕连忙爬起身来,隐约有了些不安:“本来怎样?”
白珏摇头笑道:“没什么。”(如果阿苏自己有了可心的人那是最好,白珏想。)
苏辕舒了口气,笑说:“阿苏成亲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那个自然,我定要亲自送嫁的。”
苏辕有点想逃开这个话题,他瞧了瞧白珏的脸色,伸手搭着他的寸口脉切了一会儿,皱眉说:“你该歇歇啦。”
白珏笑着抽回手来道:“应该很快了。我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事情了结之前突然想来看看你。”
“药没停么?”
“还是用的上一个方子。”
苏辕爬起来,去磨了墨,铺开药笺,写了一张新药方,吹干了递给白珏:“换这个吧。”
白珏一笑接在手中,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苏辕:“这个还你。”
苏辕接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稍微一动,当啷啷响了几声,仔细看时,却是当年白珏借走的那个虎撑。
这个虎撑,白珏究竟借去做什么了,苏辕一直不明白。
后来,苏辕又拉着白珏絮絮地说了很多,白珏一直微笑着听他讲。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白珏拍拍苏辕的手立起身来:“我该走了。”
……
苏辕清晨醒来,拥被而坐,满面的迷茫。门窗都严严实实关着,昨晚的事情朦朦胧胧全不真实,就像做了一个梦。然则要说是梦,手里握着的虎撑却又是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