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六、惹事的虎撑(1 / 1)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就进了腊月,旅居在外的人一波一波开始往家里赶,阖家团圆吃个年夜饭,再者祖先也要祭祀的。
白珏问苏辕什么时间动身,苏辕踌躇了很久,他不想回家。
“天冷了,我怕你的病情有反复……”他很快找到了第一个理由。
“阿苏的眼睛才有了起色,治疗不能停下。”怕第一个理由不够分量,他又飞快扯出第二条理由补充。
“我家里也没人了,回去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倒不如跟在你这里还热闹些。”这是第三条理由。
这么多理由堆起来,白珏也不好撵人回家,何况他心里也不太想苏辕走。
过了腊月中,夜里突然下了一场雪。常州气候温暖,雪并不多见,苏辕早上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疯玩。
本着医者的立场把两只从雪地里拖起来,苏辕板着脸呵斥道:“雪地太冷,仲卿你不想今晚犯病的话就赶紧回去穿衣服;还有阿苏,不要盯着雪地看,对眼睛不好!”
白珏扶着树干喘吁吁地笑:“阿苏,你今天领苏叔叔去逛年集好不好?”
阿苏扯着白珏的袖子弯着眼睛问:“义父一起?”
白珏帮她打掉沾在头发上的积雪,摇摇头:“义父今天有客人。所以你们可以逛得久一点。”说着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去换衣服,嗯。”
阿苏迟疑了一下,立即点头跑回屋去了。苏辕抱起手来戒备地审视着白珏:“你想做什么?”
白珏微笑不语,阿苏已经劈里啪啦跑了出来,一头朝门框撞去,苏辕不得不伸手把人扯开。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渐渐发现,这孩子不是因为眼神不好才撞来撞去,只是因为走路的时候永远心不在焉。
阿苏反手捉住苏辕的袖子,一路扯出门去,边走边回头对着白珏大声道:“义父我们走了。”白珏笑眯眯地挥着手目送:“玩开心些。”
阿苏的手劲不小,苏辕也不好认真和她撕扯,被拖着快出了村子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你不担心他么?”在苏辕想,这位客人来自然不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不然白珏也不会无端端把人撵出去逛集市,只怕是有什么麻烦。
阿苏的回答很绝,她说:“担心义父的人已然太多,也需要有几个放心他的人。”
苏辕不死心,继续问道:“你就不怕来的人会对他不利?”
阿苏长长“哦”了一声,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如果是那样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不能。”
“所以义父就要应付对手的同时还要费力保护我们。”
“……”苏辕不得不承认,阿苏是对的。
“没有能力帮忙的话,至少要做到不添乱啊。”阿苏总结道。
阿苏终于可以用眼睛去看东西了,兴高采烈地拿起每一样东西来凑在眼前。就这么东看西看的,在集市里逛了半天。两个人一早出门,这时节都饿得厉害,苏辕在路边看到家面馆,领着阿苏进去吃面。
刚刚吃了两口,有个惊诧的声音叫了一声:“苏大夫?”
声音有些耳熟,苏辕连忙咬断含着的面,回头去找说话的人。
“苏大夫?!真的是你!”说话的人三十多岁,红脸膛,刚从门口进来,连面也不忙点,大步冲到跟前,“你怎么还没回家?”
苏辕不大高兴,他已经认出了这个人,同村的刘柱,是个负贩的小生意人。所谓他乡遇故知,原是人生一大幸事,然则这二位的神情却都有些复杂。
苏辕不意在这里碰上同乡,他有自己的小秘密,不太想被人知道,尤其是阿苏还在这里。
刘柱却已经不管不顾大叫了起来:“怎么你没接到信么?上个月大雨冲塌了围墙,苏娘子被砸伤了,至今不能起床……”
苏辕急忙站起身来拦着道:“老刘,咱们出去说……”一边偷眼去看阿苏,神情复杂。
阿苏低着头研究碗里的面,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刘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神情复杂:“苏大夫,你一年里没几日着家,也不怪苏娘子至今没有生养。就算明说在外面纳个妾室,苏娘子的性情也不会不答应……现如今小公子都这么大了,何苦还只是瞒着,苏娘子如今一人在家无人照管,苏大夫当真狠心……”
他说的是阿苏。
阿苏从来男孩子打扮,萧晚不是没尝试过给她换女装,但是眼看她从内堂到二门的距离里连绊了七八次以后,就放弃了;何况色彩更为鲜艳多样的女衣在白珏的搭配之下,所产生的效果已经不止是惊悚了。
苏辕的头很疼,他从不知道这位平时带着点憨厚的邻居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
阿苏迅速扫光了最后一根面,抬起头来脆生生地说:“苏叔叔,再来一碗吧。”她很少用这种声音这种语气说话。她的声音自来略偏低沉,说起话来神情语气与白珏有七分相似,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苏辕松了口气,阿苏这样说话,明摆是帮他解围。
刘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苏辕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叫了小二来多添碗面,一边殷勤问刘柱是否一起,有事先坐下谈。
“这是……朋友的女儿,今儿她父亲有事,交给我看管半天。”苏辕如此解释。
…………………………
“你让我怎么解释?!”红衣黑氅的萧红袅烦躁地敲着桌子反问道。“费了无数的心思,才把你们到过的痕迹消除干净,这家伙倒干脆,把这么一样明晃晃亮晶晶的东西摆在尸体旁,上面还要刻了字!”她伸手夺过白珏手里的“罪魁祸首”,摇得那东西一阵“当啷啷”乱响。
那是一个游方郎中惯用的虎撑,颜色微旧,内壁上篆刻着“杏轩”两字,正是苏大夫当日裹在腰中的虎撑。
那日在灌木丛里钻过,苏辕的腰带曾被树枝挂住过,他一挣,这虎撑就从腰中滚落,掉在草丛里。那一带杂草高而密,这虎撑落在地上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又不起眼,苏辕便没发现。白珏不知道他竟带了这样东西进树林,他眼神不好,又没听到声音,自然也没发现。萧红袅出树林时倒是叮嘱过,她只是信任白珏,当日又实在伤重难支,也不曾细细查看。
发现虎撑的是暗衙派去处理尸体的人。这东西落在第一具尸体旁边不到十步的地方,立时当作证物收起,等到萧红袅收到消息赶回暗衙处理的时候,这虎撑已经层层上报,再也不能暗中压下来了。
白珏脸上依旧是不温不火,微微一笑道:“是我疏忽了。”
“二哥!”萧红袅扶着额头,实在觉得无力。
白珏其实也有些无力。苏辕为人大而化之,虎撑不见了只当是塞在不知哪个包裹里,不曾刻意去找。自从来了白家,游医的生意也久不做了,竟然直接将此物忘在了脑后。倘若早些发现,先行通知萧红袅,此刻转圜的余地也不至于这样小。
想到这些,白珏也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萧红袅。暗衙的规矩不错是难缠,但他与这姑娘认识久了,深知她混淆黑白欺上瞒下的能力。
“不是我不帮忙,这东西上有名有姓的我实在盖不住,且,不怕和你说,如今这桩案子,要找的就是个大夫……”萧红袅为难道,“上面的意思是先把人带回去,再清扫一遍知情的。我顶多能把人都择净,只把他一个人带回去,有我在,衙里也不至于太难为他,等过上几年这案子了了,自然就能回家了。况且他是个大夫,说不定……”
“说不定就此留用了对不对?”白珏笑着反问,声音却没什么笑意。萧红袅以前说笑,偶尔提起过暗衙的规矩,因为敲掉的人太多,豢养未免麻烦,就从中挑选部分可用之人,发展为暗衙外围人员。苏辕算得是术业有专攻,定是首先考虑的人选。
萧红袅没答话,白珏已经自顾自摇了头:“他不能去,要去我去。”
萧红袅差点跳起来:“二哥!这家伙自己粗心大意,犯了这样的错误,你何苦要护着他?那家伙号称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哪里不是过一辈子?要你替他顶缸!且不说这明明白白‘杏轩’两字要怎么解释,且不说你这身子能不能挺住,当真牵累了你,晚姐头一个要杀我!”
白珏伸手按住萧红袅,在这暴躁的少女肩上拍了拍:“红袅你先别急,我有我的道理。当日是我带杏轩进了险地,自然要为他负责,这是一;杏轩不会武功,就算万一有幸留用在暗衙,也只能是留守的职务,几年之内恐怕再难见天日,这是二;我好歹是习武的人,若能和你协同查察此案,早些解决也说不定,这是三;大嫂毕竟是萧家嫡系,我纵使去了暗衙,也不至连累兄嫂家人,总好过杏轩跟你去后,大肆排查牵连无数,这是四……”
白珏用力压住想跳起来插嘴的萧红袅,以无限恳切的语气继续道:“再听完最后一点。”他神色有些怅然,“有生以来,全副的心思就只是要活下去,偶尔我也想任性一次,学你们痛痛快快活一回的……”
萧红袅默然半晌,轻轻问道:“这案子凶险难测,好深一滩浑水,你只顾自己任性,晚姐和大哥若知道了,可不知有多忧心。”
“放心,我不是不知保重的人,何苦要告诉他们?”
“那阿苏怎么办?你以前说过不会把她送在大宅里去。”
阿苏刚到白家的时候,婢仆们多有欺负她是捡回来的,又是目盲,暗里使些手段,这都是大户人家婢仆的通病。阿苏逆来顺受惯了,安之若素;萧红袅自幼吃多了这种暗亏,一看出端倪就告诉了白珏。当日白珏带着女儿出城居住,原答应过萧红袅不将阿苏单独送回白家大宅的。
白珏想了想道:“杏轩帮她治疗眼疾,最近正在关键时候,不能停下,索性就叫她跟杏轩回去也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红袅也不好再劝,只是泄愤般将那个虎撑在手里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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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柱吃饱了面,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苏大夫早些回家吧。苏娘子无人照料,只靠邻居轮流看顾总不是个办法。”
苏辕吃了一惊,问道:“家中多有婢仆,怎说无人照料?”
刘柱也吃了一惊:“苏大夫还不知道?!当年你去青兖义诊,苏娘子变卖了家中良田,才给你凑齐药材,这些年都只靠了针黹度日,苏大夫至今不知?!”
苏辕默然。他非年关不肯返家,这两年妻子每次都借口将仆人们放了年假,他竟从未怀疑。又想到自己常年在外行医,所得并不曾带回家一文,若是拮据时只管向家中伸手,再不曾想过家中有限田产何以支持了这许多年。一时面红过耳,默默不语。
刘柱推开面碗又道:“苏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子嗣,苏大夫你又从不着家,这些年苏娘子撑持得辛苦。我听我家婆娘说,当日老太太在日,每每也因你不回家埋怨媳妇无德……”
苏辕微怔,这些事他原该想到,只是因为从不关心,所以从未发现。那个女子却从来不曾抱怨过一句。
刘柱起身告辞道:“我还有事,急着办完了回家过年,不敢再多寒暄。苏大夫……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一边说着瞟了阿苏一眼,背起褡裢出门去了。
苏辕揣度他的意思,似乎是指责他有时间照看朋友的孩子,却没时间回家照例妻子。
阿苏慢条斯理将第二碗面连汤都喝尽,推开面碗站起身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走罢?”
苏辕抱着头苦笑道:“阿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非……唉,你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