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五、阿苏(1 / 1)
萧毓从此再不知道“清静”两个字怎么写。
第一场战争是因为名字,萧毓的夫人很是厌弃“萧红袅”这个青楼气息浓厚的名字,要另外换一个文雅些的。萧红袅固然自己也不喜欢,却更不喜欢别人逼她更改。名字再不雅,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纪念了。
协商不成变为口角。萧红袅是市井女儿,从来没有骂不还口的美德,一张小嘴又泼又毒,骂得萧毓的夫人都一怔一怔,只气得浑身哆嗦着传家法。家法还没到,萧红袅一溜烟已经跑了。翻墙上树,扒房钻洞,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实在逃不过了,被抓回去劈头盖脸一通打,这孩子也不会吭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嫡母”,眼神就像一头捍卫自己领土的小兽。
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少不了第三次,逃的人越跑越熟练,打的人也越打越顺手。萧夫人每次见到萧毓便要抱怨,女儿却从来躲着父亲。
直到有一次,一宅人鸡飞狗跳的时候碰上了归宁的白夫人萧晚。
白璧那些年的生意已经不小,萧家与白家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萧晚出面求了个情,萧夫人也不好太削人脸面,由着萧晚先把萧红袅领回家。
萧晚是个聪慧的女子,善良心软,问清了前因后果便自己去找了族长萧毓,劝说道:“总这么家宅不安,看起来也不像个样子,没得叫人耻笑。三嫂既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不如就当成个男孩子送去公学,图个两边清静。”
所谓公学,其实就是萧家教导子弟的私塾。萧家少年自总角时都必须送入公学,由族中长老考校资质,按各人所长,或偏刑名,或偏律例,或偏侦缉,或偏武功,细细教导,将来或江湖或官场,总有一技之长。但萧家的女儿却多在闺中教养,将来择嫁显贵,并不强求入学。公学中备有住宿之处,入学的少年想回家,是要去先生处请假的。
萧毓此时只要清静,虽然萧红袅年纪尚幼,却也顾不得许多,径自送去入学,嘱咐先生没事莫放回家。
萧红袅虽是萧晚的族妹,却只比萧晚的长子白长陵大上两岁,在萧晚,也是妹妹也是女儿一样的疼;在萧红袅,也是姐姐也是母亲一般的待。萧晚怜惜这孩子孤苦,每每归宁时都要去学中探看,偶尔也接回白家住上几日,因此与白家上下都是极熟。
一晃眼过了十年,萧毓嫁了长女嫁次女,萧夫人又给他添了个男丁,萧毓这才蓦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萧族长不觉赧然,心下颇有些愧疚,便亲自去公学中接女儿回家议亲,萧红袅却已经入了暗衙。
萧毓吓了一跳。
暗衙不是谁都敢进的,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没有一等一的身手胆量狠辣果决计谋权变,哪里做得暗衙。当时送女儿入公学,不过是找个地方寄养,免得家里三天两头明火执仗闹个没完,哪承想能到这个地步!
于是一路杀去暗衙,咆哮道:“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还要嫁人的,你们怎敢将她拐来这里?!”暗衙的主事也是旧相识,听了这话原本吃了一惊,萧红袅自来男装,为人骄傲狠厉,人人都道他是萧家族长庶出的小公子,谁想过竟是女儿。但是萧红袅武功谋略俱佳,最难得是那一种阴狠冷厉,乃是暗衙里可遇不可求的人才,精心栽培了几年,正是最合手的时候,如何甘心轻轻放走,又恼萧毓言语无礼,因叫了萧红袅来让他们父女自己交涉。
萧红袅听说父亲来叫自己回家定亲,恼怒更甚,礼仪都顾不得了,也不等人传唤,一路冲进去指着父亲的鼻子跳掷呼喝:“当初是怕我被打死才送去学里,十年来都不曾想起有个女儿,如今突然想起来女儿大了,可以当礼物送出去笼络各方势力了?我用了十年才混出个人样,就是死也不肯回家做礼品,趁早死了这份心!”
父女两个吵得天翻地覆,几乎动上了手,暗衙主事也只好过来圆场。后来说定让萧红袅每年回家定省、想嫁人的时候可随时退出暗衙,这才安抚下乌眼鸡般的两个人。父女不欢而散,各自拂袖径去。
萧毓终究对这个女儿有三分愧疚,又兼着要面子,眼看着女儿一日大过一日,变着法子想把人弄回来安生出嫁。这一来更激怒了萧红袅,此后索性连萧都不肯姓,见人只说自己姓肖。
苏辕想了想,心下纳罕,问道:“我记得你说过长陵世侄已过弱冠,难道……”白珏叹口气点点头。原来女子无须,扮作男装时总显得年幼几分,萧红袅瞧着是十□□的少年,其实已是二十多岁,也难怪萧毓着急。
白珏自然也不是无端说起这些,但说了半日苏辕并不开窍,他并不是热衷于这些的人,也就作罢了。
晌午之后,总算是看到了常州府城,白珏却又不进城,绕城而过,一路向城东行去。原来白璧一家住在常州城里,白珏却带着女儿单独在城东,白璧时遣家仆过去送些给养,幼子白少陵也时时过去照应。
苏辕奇道:“怎么不住在一起?”
白珏笑笑:“有些事,不大方便大哥知道。”他的病时常夜间发作,住在家中难免婢仆们大惊小怪,没得让一家人揪心。再者,白珏毕竟是个江湖人,有些好勇斗狠的事情还是不让大哥知道为妙。最后一个原因却是为了阿苏。大户人家的婢仆,总不免有几分势利,正经的主人倒还罢了,阿苏不过是捡回来的女孩子,又是盲的,明里虽然不敢欺负,却少不了有几个阳奉阴违指桑骂槐的。
出城东又走了□□里,远远看到一个小村子,白珏遥遥指着村子道:“从西头数第三户,院里有棵香樟树的便是了。”
这村落一色的青砖房,竹篱院墙,苏辕张望了一下,迟疑问:“就是那个有人正在晾衣服的院子?”
白珏愣了一下,这个距离上他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到,却已经忍俊不禁:“不错,肯定是了。除了阿苏,没人在这个时间晾衣服的。”
此时已近傍晚,日已西斜,虽然还有些热力,日落前却是绝对晾不干衣物了。只有阿苏目不能视,不清楚时辰,才会这个时间洗衣晾晒。
渐行渐近,苏辕逐渐看清了院里晾衣服的人影,不觉有些疑惑。这人身形瘦小,面上气色倒好,只一头头发枯黄稀疏,用根大红的丝带随便束着,却穿了件男子的青布直裰,袖子高高挽起,正摸索着将湿衣服搭在竹竿上。
白珏在门外喊了声:“阿苏!”少年正摸起盆里一件湿衣,闻声停了手侧耳倾听,白珏又喊了一遍,少年极惊喜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丢回盆里,急急忙忙朝门口跑来。
白珏连喊两声“当心”,阿苏已经一头撞在了树上,漫不经心地“哎哟”了一下,一手捂着额头继续噼啪噼啪朝门口奔来,一直跑着撞上了竹篱墙,伸了双手沿着竹篱摸索着开了门,一头扑出,然后就立在门外彷徨了起来。白珏笑着击了一下掌,阿苏就欢呼着扑进白珏怀里,一双手沿着白珏腰背上下摸索,过了片刻满意地抬起头来笑道:“义父这次没有瘦。”声音微尖,的确是个女孩。
阿苏开心地拖着白珏的手进了院子,回身便去关门,苏辕正跟在后面往里迈步,险些撞到柴门。白珏推住门笑道:“义父带了朋友回来。”
阿苏颇为抱歉地“啊”了一声,连忙再把门打开,立在门前迷茫地侧了头寻找人声。
苏辕不肯在孩子跟前失了礼数,上前行礼道:“在下苏辕,你就是阿苏吧,你父亲一路都在说你。”
阿苏露齿一笑,大大方方回礼道:“苏叔叔请进,方才失礼啦。”说着侧了侧身,将苏辕让进院里。
礼节到此为止,关了院门,阿苏一路还是拉着义父的手,倒也没几句话,只那一种欢天喜地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开心。白珏回头跟苏辕歉意一笑,被阿苏拖着进了堂屋,按在椅子上,苏辕默默跟在后面进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阿苏听到声响,这才记起还有个人,便殷勤去旁边柜里取了红泥风炉和紫砂壶来摆在桌上,去后院井里汲了水来交给白珏,自己爬上一张椅子,摇晃着一双小腿,冲着白珏的方向乐呵呵。
白珏笑眯眯地轻轻捏了下阿苏的脸颊,问道:“衣服晾完了?”
阿苏呆了一呆,突然惨叫一声:“糟糕!忘了!”跳下椅子,一路小跑着去前院。她在屋里走路全靠记忆绕开桌椅,却忘记苏辕拖开了一张椅子,一脚踢在椅子腿上,细细地痛哼了一声,手扶着椅子背绕开去,一路跑出去了。
白珏忍着笑烧起风炉来煮水,见苏辕的视线兀自追着阿苏的身影,一脸的若有所思,便解释道:“阿苏记性最坏,每次只能做一件事,如果中间打断,立时把前一件忘得精光。”
苏辕想了想回了一句,与记性却无关:“她的眼珠瞳仁都还好,倒可以试试。”
苏辕就此在白家住了下来,做了白珏父女的专属大夫。杏轩先生的招牌不是吹出来的,这么治了一个多月,不但白珏的病情稳定了许多,阿苏的眼睛也能朦朦胧胧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了。阿苏大觉新奇,每日里眯着眼睛四处乱看,苏辕不得不时时提醒她不要过于疲劳,免得视力再退化回去。
白珏虽然住在城外,与城中兄长走动却极频繁,苏辕跟着见过两次白璧,被这做大哥的握住双手久久不放,再三感谢。趁着白珏不在,白璧便殷殷询问弟弟近日情状,苏辕揣度他话中意思,是想问有无延命之术,心里酸楚,半日才回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白璧脸上的神气立时委顿下去,茫然立了半日,捶胸长叹。
白璧的妻子也见过一次,眉眼和萧红袅有三分相似,只是温和得多。萧家的女儿,带着世家女子的矜持和江湖女儿的豪爽兼而有之,十句话里倒有九句在询问苏辕家在何处,家有何人,是否婚配;那个架势简直是岳母审新女婿。苏辕被她问得面红耳赤汗水涔涔,不得不托醉离席。
白长陵弱冠后帮着父亲接下了大半生意,正在川襄一带管着分店;白少陵倒时常见的,斯文俊秀的一个小少年,总是温和地笑着,帮着阿苏料理些家事。
自苏辕住下,阿苏就日日缠着他学医,苏辕笑问她为何学医,阿苏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想治好义父的病。”
苏辕佯装生气道:“有我在呢,用不上你的。”
“可是你总有一天要回家,我可以一辈子照料义父。”
苏辕逗她玩:“女孩子家总是要出嫁的,以后还得我来。”
这句话令阿苏踌躇了下,很是苦恼地问:“必须出嫁么?”
“对啊,必须要嫁的。”
“那我早些学,晚些嫁,就可以多照料义父一些时日了。”
苏辕大笑。从此长夜无聊时,便随便教阿苏些基础的医术。教了七八天,苏辕一脸惊诧地对白珏道:“她记性真好!”医经、本草、方书,只要当时背过了,随时随地提问,一句都不会错。
白珏点头道:“她能放在心里的事情就记得很牢。”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苏正在厨下炊饭。素日白珏不在家时她都是自己照料自己,做饭居然是一把好手。苏辕回头看的时候,见她正将两只鸡蛋对撞,然后一齐贴在眼前,找到撞出裂纹的那只磕进碗里。饭熟之后端上桌来,却不见哪道菜里是有鸡蛋的。苏辕随口问起来时,阿苏愣了半晌,讪讪答:“忘记炒了……”
“……”
显然,做饭这种事情,白苏姑娘是从来没放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