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成交(1 / 1)
酒用得当固然是妙药,若是过饮则无异□□,苏辕给白珏斟了两盅便不再添,自顾自把下剩的喝光,这一顿,白珏得了个饭饱,苏辕得了个酒足。
山村小店里自然没有醇酒,却是够冲,空腹加急酒,饶是苏辕酒量尚可,也有了七八分酒意,便越性借酒装疯起来:“你说我哪点不好?嗯?别的好处我就不说了,只说你在江湖里走动,多少有些事是不想你大哥知道的吧?”他斜了一双眼睛笑得象只狐狸:“不想他担心的话我保证一句也不多嘴,况且我是个游医,陪着你一起江湖里走动,你大哥也少操好多心思,你说哪里不好?!”筷子拍在桌上:“我也不怕和你说,你休想甩了我!苏辕一辈子不欠人情!欠着你这桩救命之恩我这辈子成不了仙悟不了道。”
白珏苦笑道:“苏先生喝多了,怎么又扯到成仙上去了。”
苏辕支着脑袋想了想:“原来我没对你说么?教我医术的师父,是个道士。当日我出师的时候原也是想入道士籍的,只是师父说我高堂在世尘缘未了,不许我修道。我不服,说我并无什么未了的尘缘。师父说:‘你现在不是没有,是未结,这样算不得了。总得往红尘里历练二三十年,把该结的缘都结了,然后再一一解了,那才叫了。到那时你才是与道有缘,再入我门修行。’”
白珏因问:“那如何才算解了?”
“好办啊,你让我给你治病,治好了便算是报了你这救命的恩情,咱俩的缘分就算是解了。”
“你又治不好……”
“唔……也是。”苏辕苦恼地抱着头半晌没了声音,直到白珏以为他睡着了,他却突然说了声:“那是块姜。”
白珏正夹着块兔肉往嘴里送,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边咬住兔肉一边问:“嗯?”一口咬下去却不是肉,是没切的一大块整姜,肉汤里浸得久了,微褐的颜色和肉仿佛。
苏辕的眼睛亮了亮:“有了!你有什么别的毛病他们都治不好的,我帮你治好了也算是报了你的恩,解了这段缘分!”
白珏把姜吐出来,眼睛也亮了亮:“你也会治眼疾?”
苏辕恼道:“你莫小瞧人!”
两个人眼对着眼瞪了片刻,突然一起笑起来:“成交!”
既然说了要治,两人当夜就留宿在客栈里。苏辕看完了脉,就支着脑袋坐在灯下琢磨,白珏和衣倒在床上看着他好笑道:“罢罢,也不急在这一时。”苏辕并不回头,只把手在身后摇了摇,继续在药笺写写涂涂。
白珏那毛病是熬夜就要发作的,也不敢强撑着,自顾合着眼眯了会子,临近清晨的时候果然咳醒了,见苏辕趴在桌子上睡着,手边的药笺叠了一摞,写了涂涂了写乌得不成样子的有十来张,清清净净誊抄好的有四大张。白珏捏起写好的几张来看,冷不防又咳嗽起来,苏辕也眯眯瞪瞪地醒了。
白珏就指着药笺上一堆的半夏、瓜蒌、贝母温吞吞地笑:“这几味药我可是认识的,好歹也吃了三十多年。”
苏辕揉着眼打哈欠:“肺之气上注于目为白睛,你这咳喘的毛病不能消停点的话,眼疾怎么好得了。头一桩,针灸的时候就麻烦。”一边就着白珏手里翻了翻,“这张是内服的,这张是熏蒸的,这张是外洗的,这张是敷眼的。”翻完了,就摇摇晃晃开了门大声吆喝着店家上热茶。
白珏捏着一摞药方子好笑:“看你也不象个急性子,这东西路上慢慢写不成,非得熬夜写出来?”
苏辕倚在门板上哈欠连天:“我就这毛病,想做的事立时就得做了,没做完心里焦躁。”
白珏咳得厉害,丢了药方去壶里倒了碗冷茶,苏辕赶过来按住不让喝:“别,冷水下去一激,这咳嗽就止不住了,等店家送热茶来罢,昨晚忘记要一壶暖着了。”一边伸手在白珏后背上推拿。
好半天店家踢踢拖拖拎了壶温水进来,因为没睡够,满脸的怨气,只冲了昨晚的两钱银子不好发作:“苏爷,这大早的哪里来得及烧水沏茶?这是昨夜剩的闷炉子的水,先将就着喝罢。”苏辕道了谢提进来,把白珏碗里的冷茶换掉,抬头就看见了白珏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只道我们是各退半步,没想到是有人得寸进尺。”
苏辕把那壶放稳在桌上,袖了那几张药方,一边理了理襟袖:“上工治人,下工治病,苏辕从来治的不是病,是得病的人。人都保不住,纵给你双鹰眼有何用处?”走到门口,复又回头道:“昨晚你问我说了算么,我并不敢答你。昨儿我想了一夜,算与不算究竟有什么要紧?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竭我所能教你舒舒服服多活个几十年,也算是对得起我的心了。”说完,甩袖出门去了。
被温水一熨贴,咳嗽果然也轻了许多,白珏捧着碗温水慢慢啜饮着出神。一直到碗空了,水凉了,新升的太阳照耀着年轻的大夫走进门来……
十四、小红鸟(上)
山村里面没有药铺,只有一户采药为生的人家,一边给附近药贩供药,一边也买进些常用的药材兼供村里。苏辕列的四大张药方在这人家里连三分之一也没找全。依着苏辕,两个人应该先去寻个大点的镇甸买齐了药材逗留一段时间,白珏却急着回家给阿苏过生日。苏辕先前满口许诺了不会扰乱白珏的行程,自然也跟着一路向东往常州去了。
第二天经过镇甸,苏辕买齐了药材,满满当当装了一条口袋,拎在手里十分累赘,不得已又买了头驴驮着。
白珏看到苏辕这样子回来,十分的目瞪口呆:“你莫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用再买药了?”
苏辕瞧了瞧那个口袋说:“这是半个月的药,一次买太多了赶路不便。”
白珏:“……”
夜里投宿以后就开始动手,针灸配着药熏外敷加上内服,治疗方法之复杂令白珏大有怨言:“如果是这么个麻烦法我便不治了,宁可还是看不清。”
苏辕默不作声地捻着针,好一会子才答他:“你放心,这法子顶多用半个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了,继续治下去也不会再有效果了,你这是天生的毛病,想恢复到平常人的水平那是做梦。然后再有半个月巩固一下,一个月你都忍不了么?”
白珏于是很舒心地松了口气。
从此两个人白天赶路,夜里用药,如此七八日后居然颇有成效,白珏恍恍惚惚居然能看到两三步开外了,就连他那咳喘咯血的老毛病都好了许多。白珏心情大好之余不免要问:“目盲能治得好么?”苏辕知道他想问阿苏,想了想道:“我得看看人。”
阿苏的生日尚有时日,两个人一头驴走得颇为悠闲。那驴本就性子温顺,又无人骑跨,每日里只是驮了药袋走路,日复一日,便连药袋都渐次空了下去,只觉平生日子从未如此畅意,不觉也对这二位主人有了些依恋之情。驴尤如此,人……嗯……
白珏家学渊源,苏辕多涉杂学,两个人都是行遍江山见多识广,一般的光风霁月疏朗胸怀,赶路无聊之际从天文说到地理,从风土说到人情,越说越是投契,都生了相见恨晚之意,称呼也从“苏先生”“白大侠”,变为“苏兄”“白兄”,再至“仲卿”“杏轩”,只差没有义结金兰了。
这一日两人聊得太过快意,不小心错过了宿头,眼看着暮色四合,前不见镇甸,后不见城郭。这里已将近常州地界了,白珏思忖了下道:“附近实在是没有可以投宿的人家,抄近道翻山的话,倒是恍惚记得有所废弃的山神庙来着。”于是领着苏辕离了官道,顺着一条小路上山。苏辕也是久惯行路的人,露宿也不是头一次,只是免不了要抱怨几句治疗中断效果会减弱云云。
一阵风迎面吹过,那毛驴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地。苏辕迟疑地抬了头问:“你……闻没闻到……什么?”白珏把眉头皱了皱又迅速展开:“连你都闻到了,看来是真的了……”他眼神不好,嗅觉便远较一般人灵敏,在苏辕之前就已察觉空气中浮着些淡淡的血腥味道。
两人又走了小半里地,山路向右拐了个弯,正前方横出一片树林来,那血腥气越发浓重了。白珏沉吟了一下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苏辕奇道:“为什么我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人受伤,我在场不是更方便些?”
白珏摇头:“这一代并无野兽出没,这个时间有人……的话,只怕是江湖仇杀,你跟进来太过危险。”
苏辕好笑:“你这么一个人,居然是傻的?若真是江湖仇杀,你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是更危险?”
白珏噎了一下,细想果真如此,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果然,是我疏忽了。既这样,你把驴栓在树上,身上带响的东西都取下来。”苏辕一一照办。
白珏因又叮嘱道:“等下进了林子,你走在我身后,万一有什么情况……”
苏辕举了双手向下压了压,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走在你身后,看到危险就赶紧躲地远一点,遇事看你眼色行事……我需不是第一天出门的人,这些个事情还不知道么?你放心,万不会给你添麻烦。”
白珏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带头往林中去了。走了十几步,苏辕突然想起腰带里还裹着虎撑,不由脚下一顿。白珏回头问:“怎么了?”这虎撑拿在手中殊为响亮,但裹在腰中不摇动也不会做声,苏辕便摇摇头道:“没什么。”
入林四五十步,渐渐听到一点枝叶摇动的沙沙声,然此时无风,枝叶不会自摇。白珏停了步子,苏辕眼尖,一眼看到左前方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便伸手扯了扯白珏衣袖,朝那边使了个眼色。白珏左手揽住衣袍下摆,右手冲苏辕向下一压,苏辕会意,点了点头立住不动,白珏弓了腰,无声无息地没入灌木中去了。片刻功夫,白珏在灌木丛中站直,朝苏辕招了招手。
苏辕走入灌木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死人。
这人黑衣蒙面,脸向左侧着俯伏于地,全身上下裹得严丝合缝,唯有面巾和衣领之间露出一小段脖颈来,那脖颈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正随了脉动,一下一下喷出小股的鲜血来,这黑衣人的手足也就随着一下一下的痉挛抽动,摇得身周的灌木微微作响。
白珏冲苏辕摇了摇头。苏辕苦笑,他一进灌木丛就看到这人左侧的血迹覆盖了有一步多远,当时鲜血应是喷射而出的,看来这颈上的伤痕虽然细小,却几乎划断了整条颈脉,血流到现在这个时候,这人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尚未僵。
两人这一耽搁的功夫,黑衣人颈上的鲜血也已停止了喷涌,苏辕挽起袖子来,蹲身去检查那条伤口。白珏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殊为复杂,垂了眼睑道:“当心别留下痕迹。”
苏辕“嗯”了一声,在伤口上比划了一下:“前宽后窄,切口光滑,是被利刃从前向后划过。”
“嗯。”
“伤口细窄,深浅刚好割断血脉,下手的人力道控制得很好,应该……是匕首之类,不会是长兵刃。”
“哦?”
苏辕抬头研究了一下尸体的姿势,回道:“此人右手前伸,手中有刀,刃向外翻,死前当是在出手攻击,出刀方向自左向右……对手在他左侧。”
白珏眼睛微微一亮:“继续。”
苏辕把两只手分别挥动了一下,然后回答:“杀人者用的是左手。”
白珏点头道:“全中。杏轩这一手本事是哪里学来的?”
苏辕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和县衙里的张仵作是老交情了,时常和他一起验尸。医术在死因的判断中极有用处,经常观察尸体对医术也极有裨益。只是你又怎知是全中?”
“一来,由伤口判断对方的招式兵刃,这是我们习武人的看家本事,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救命。二来,”白珏说着,微微勾了下唇角:“动手的这位根本就是熟人。”一边说,一边转身左行:“连尸体都没收拾,想来是麻烦还没解决完。走吧,这边应该还有,有这人在的地方,断不会只有一具尸体的。”
苏辕转头看了看,果然那个方向的树丛灌木颇为凌乱,枝杈上看得出刀剑削折过的痕迹,急忙起身跟上,不料腰带被树枝勾住,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白珏伸手扶住他,竖了一指在唇边:“当心些,尽量别发出声音来。”
两人屏息静气走了二十来步,果然在草丛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次是仰面而倒,胸口上插着一支短弩,依然是黑衣蒙面,露出来两只眼睛犹自满是愤怒和不置信。苏辕按了按尸体四肢道:“还温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他瞄了一眼尸体胸口的短弩,不觉咂舌道:“怎么会这么深?这弩发的时候至少在身周二尺以内。”
白珏俯身去看时,见那□□端端正正嵌在心脏部位,连箭羽都没入了肌肉,只露着约摸三寸长一段箭尾。白珏苦笑道:“这哪里是二尺以内?你看看这个人的双手,再看他脚下。”这人双手勾屈成爪,还保留着死前抓攫的姿势;脚下草地上草掀泥翻,向前延伸着半尺长的一道拖痕,苏辕迟疑道:“这是……这莫难道是……”
“看他双手的姿势,这人练的鹰爪功一类外家功夫,当时正是近身肉搏,双手已然发力,说明对手近在咫尺;你再看他脚下,这是中了□□之后被冲击力生生带出去了半尺。”白珏将手抵在苏辕胸口,做了个发力的姿势:“至少要在这个位置发□□,才能有这么大的冲击力。”
苏辕颇为迷惑:“这个距离上,怎么来得及?”
白珏帮他解疑:“这叫袖里弩,装在袖子里,外面看不出来,用的时候只要用手指勾一下机关就能发出。”说着冲尸体摇了摇头:“这孩子,出手还是这么不讲理。连袖里弩都用上了,究竟又惹上了什么麻烦?”拍了拍苏辕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辕站直了跟着他走开,回头又看了看黑衣人大张的双眼,突然觉得很是同情此人。这人多半以为是一拳,明欺对手力弱,以为硬接也是不妨;又或者自信能抢在对手之前毙敌;没想到却挨了一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