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八、是“白珏”不是“白玦”（1 / 1）
他这几句话说得近乎哀求，做大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罕见了。白珏心里哀叹这大夫怎这么死心眼，怎就认准了我迫于生计无钱医病了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说得清楚，便去拣了苏辕先前抛下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你莫要大侠大侠的叫，我听着别扭，这是我的字。”
苏辕伸头去看，见地上龙飞凤舞写着“仲卿”两个字。白珏虽然自幼体弱不曾进学，但父兄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大儒，能教的一点也没少教，该学的一点也没少学，单就这两个字，其潇洒飘逸之态真可令人心折。苏辕又拧头看看自己那“岐黄、黄老”四字，登时觉得是地里刚刨出来的四个地瓜，新鲜得乱掉土渣，明欺白珏眼神不好，一边回头赔笑说：“你的字可真好。”一边偷着拿脚把自己写的搓平抹净。
白珏看得发噱，强绷着脸：“哪里，苏大夫的字朴拙天真，才得道家的真谛呢。”
苏辕面上发红，赶忙道：“你才说了要我叫你……（赶紧低头看了一眼）呃，仲卿，你便也该叫我杏轩才好。呃……你叫……”再低头端详半天，诧异抬头看白珏：“你叫仲卿？！行……行二？是……族中公排……还是……”
“伯、仲、叔、季”，仲居其二。所谓名可以乱取，字不能乱用，盖人人都可有名，却未必个个都可有字，若非有点身份的人，也必然得是个读书种子。所以有人是家中独子，照样可以叫二狗子、三顺子，但把“仲”放在字里，就由不得人不想到这人是行二的。然则排行也是有门道的，有的是自家里亲兄弟排起来，有些人却是族里公排。自然，不讲究的也有，另有深意的也有，苏大夫学问平常，一时想不出那些个花样，自然老老实实这么问了。
白珏心说不容易啊你总算看出来了，脸上依然一本正经：“不错，在下正是行二，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苏辕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伸手指着白珏道：“你你你……你这人怎可这样，既然家有长兄，无端端取这么个名，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白珏纳罕：“我的名字又碍着什么了？”
苏辕伸手夺了白珏手里的树枝，一边写了个“玦”字，一边跌足道：“你自己说，这是有兄长的人该用的名字么？！”
白珏凑近了看去，不觉失笑道：“哪里是这个字啊！”伸手去握了苏辕的手，在“玦”字旁边写了个“珏”字。
玦者，缺也，环玉有缺，若有人以此为名，五伦中多半是颇有憾意的；珏者，双玉也，端端正正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字。白珏写完，抬头看时，却见苏辕面红彻准，连耳朵都红得透明起来，不好再取笑，便安慰道：“原是这两个字读音一样，也难怪你弄混……”说完自己却又憋不住笑：“只是你这人也有趣，究竟谁会用这么个字做名啊？”这是句实话，不是怪癖荒诞之人，还真不至于拿个“玦”字嵌在名里，别的不说，头一条也不吉利。
苏辕一时无话。他一直误会了个“玦”字，先前以为人家孤苦无依，全从这个字上来的。现在改回了“珏”字，先前有意无意忽略了的事情便渐渐都浮了上来，比如白珏身上那件府绸袍子，比如白珏举止斯文有礼一笔字遒劲洒脱，这分明是个教养良好的中产以上之家的子弟。苏辕心中沮丧（为什么会沮丧呢？苏辕想），只好没话找话：“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白珏笑道：“要说我大哥，倒和你有点关系，他开着好大一片药铺子，叫作‘双玉’。”
苏辕“哎呀”一声：“白璧大官人的‘双玉堂’，那是江南一代数得着的药材铺子，药又地道，价钱又公道，原来却是你大哥的产业。双玉双玉，原来却是这么个意思。嗐！我早该想到才对。青兖水患那年，‘双玉堂’捐了好大一批药材出来……”
白珏点着头打断苏辕：“我知道，那批药材还是我押送过去的，我就是那时见过你。”
苏辕喃喃道：“难怪……”
白珏斜着眼睛瞅他：“难怪什么？”
“难怪你先前对我的提议不屑一顾，难怪你这样的毛病能拖这许多年，‘双玉堂’的少东家还能缺了药饵？就是铺子里的供奉大夫，只怕也不乏名家吧。”
白珏听苏辕言语中大有酸意，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明白了？明白了就别磨叽我了，早点下山早点歇着呗。”
苏辕于是站起身，跟着白珏后面垂头丧气地走，月亮上了中天的时候，两个人总算下了山，进了山脚的村子。白珏冲着苏辕点点头说：“到了这里就没事了，你自己回去吧，我走了，有缘再会罢。”一边说着，一边就去苏辕腕子上解那发带。
苏辕眼珠子转了两转，伸手按住白珏的手腕，笑说：“白兄急什么，今儿从日落折腾到现在，咱两个可都还没用饭呢，走了大半夜的路，又冷又饿，进去让老板给温壶酒暖暖胃，弄点饭吃是正经。”
这倒是个好理由，白珏也不能推辞，偏着头想了想，便跟着一起进了客栈。客栈老板还没睡，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到两个人串着串子进来，眼珠子凸了凸。苏辕脸皮再厚也掌不住了，自己解开来，讪讪道：“路上黑，这样走摔不着。店家给温壶酒，有现成的饭菜给热一点来。”
山村的客栈里只有这一位老板，既做老板也做跑堂，苏辕在这店里已住了几日，老板素知他不是个大方的，便慢吞吞拢了袖子不甚有热情地回了声：“二位爷，今晚的饭没多做，就还剩了半盆萝卜野兔汤，四五个烙饼倒是白面的，您要就给您端过来。”
白珏笑说：“不必麻烦，有什么算什么吧。汤温一下，泡着面饼也就对付了。”
苏辕瞅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东西可以不挑，只是一定要热，你吃冷的不成的。”袖子里摸索了二钱银子出来，递在老板手里：“先温壶酒来，汤要热透，面饼烘一烘，我这朋友不能吃冷饭的，麻烦店家了。”
老板见了银子立时就笑开了花，一把拢在手里，思忖了下又不大好意思地把个拳头舒给苏辕：“苏爷，用不了这么多……”
苏辕看着他握得死紧的拳头心里好笑，扳了个脸说：“也不要你找补，记得把饭菜热透，别省柴禾。”
老板连忙把手收回怀里，点头如捣蒜：“那个自然！那个自然！”一阵风似的奔向后院厨房。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一院子明晃晃的月光，银子似的铺了一地，愣了愣神想：“这样的月亮都嫌路黑，苏爷今晚敢是眼眯了？怪道这么大方。”
有了钱，饭就来得快，不多时候先有了酒，然后半盆热腾腾的萝卜野兔汤，烘热的烙面饼，居然还有两个新炒的青菜。老板端上菜来，搓着手陪笑：“苏爷，怕菜不够，我把老婆子叫起来又炒了俩，二位慢慢吃，要什么就说话。”然后仍趸回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去了。
白珏真是饿了，抄起筷子来吃了个风卷残云。苏辕却不动手，只捏着个小酒盅发呆。白珏抬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不吃？”苏辕“哦”了一声，拎起筷子来戳了一块萝卜，看了看白珏，欲言又止。
白珏问：“怎么了？”
“哦……这萝卜最是理气生津化痰止咳的，你多吃点。”
白珏皱了皱眉，不去理他，低头继续。只是苏辕的目光老在自己头上脸上逡巡，实在是吃不安稳，叹口气再问：“又怎么了？”
“啊……这酒还不错你不试试？”
白珏斜着眼看过去：“大夫们说我需得滴酒不沾才成。”
苏辕沉默了一下，愤愤回道：“庸医！酒若用得得当，也是绝妙的好药。”想了想又阴阴一笑：“我不信你平时能滴酒不沾。”
白珏大笑：“既是杏轩先生都说了……”摸起酒盅来一仰而尽。
苏辕把上牙磕在酒盅上眯着眼笑：“你总算承认我比那群家伙们强了？”
白珏丢下酒盅对着苏辕冷笑：“你少跟我绕来绕去，有话说话。”
苏辕垂着眼睛道：“我想说的你又不是不明白。”
“我家里不缺大夫。”
“你也说了他们都不如我。”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你方才那话的意思，解释出来便是。”
白珏默然片刻，也阴阴地笑起来：“你猜猜，如果我现在拔腿便走，你能不能追得上？”
白珏的脚程比苏辕可快得多了，更莫说他久历江湖，想要甩掉个把人，真就是小菜一碟。
苏辕叹口气：“自然是追不上的。”顿了顿又笑道：“那你也猜猜，若是杏轩先生跑去‘双玉堂’里要做供奉，白璧大官人会不会答应？”
自然会答应。杏轩先生虽然是游医，名声医术都是一等，不知道多少药铺想招揽他坐堂，只是苏辕喜欢游山玩水，断不肯老实呆在某一处。若是杏轩先生突然跑去“双玉堂”要做供奉，莫说是大哥，就算自己可也舍不得往外赶。白珏虽然行踪无定，“双玉堂”却搬不走，这才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白珏心下苦笑，方才做什么一时嘴快，竟把这个也说出来了。
这次轮到白珏叹气了：“我说你这人，怎么恁的胡搅蛮缠？早知道这么麻烦，方才不管你了。”
苏辕笑说：“谁说不是呢？白大侠方才若是不管，现在苏辕已经死透了，自然没法来胡搅蛮缠了。白大侠若想眼不见心不烦，我这里也有个办法，这条命是白大侠救下的，白大侠也去找把镰刀来，一摸一样在这里来上一刀。”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胸口比划了下，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嚼着，笑得舒坦：“不就清净了？”
白珏默然良久道：“今日那几个山匪，其实只是附近的村民，素日里并不曾伤过人的，今日里也就是说说，纵我不出手，也未必就伤了你的性命。”
“如果万一伤了呢？”
这句话白珏也无言以对。当时那几位群情激愤，一时真做出什么来也不可预计，若非就是担心这点，白珏又何必出手。“要是知道出手以后会有这么一个麻烦……”白珏又开始揉额头了。就算知道，也仍然会出手的吧，见死不救这种事，白珏过去做不出来现在做不出来将来也做不出来。
“若他不是这样的性子，是不是两个人，都会好过一些？都会活得更久？”很多年以后，白少陵这样问阿苏。阿苏淡静地回答：“若是那样，我早已饿死在乱葬岗了，你也无需来对我说这话了。”
只是当时，山村客栈昏黄的油灯下，两个人的烦恼都还只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