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可巧你也姓苏(1 / 1)
下山照例是穿过林子,正是日已落月未升的时节,林子里乌漆漆黑洞洞似在墨汁里泡足了三年,苏辕看不清路,只好努力盯着白珏的背影亦步亦趋。但这法子也不算好,那个人竟是不看路的,无论枯枝败叶、乱石虬根,一概踩踏而过,他下盘功夫极好,间或被绊住脚,摇晃一下也就过去了。只可怜了身后的苏辕,一摸一样走过去,三步一跌,五步一撞,真正是苦不堪言,本来脚力便不及,走不上二里地已经被白珏甩出了二十来步。头上枝干横斜影影绰绰、身边山风彻骨鬼影幢幢,饶是苏辕老于行路,此时也不禁寒毛乱乍,眼见着那一袭紫色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心里一急,越发觉得脚下枝枝蔓蔓都如活了一般拉拉扯扯,踉跄了下一头撞在树干上,惊动了树上一窝宿鸟,“嘎嘎”大叫着扑翅而起,绕树盘旋似欲直下搏人,吓得苏辕直着脖子喊了声:“白大侠救命!”喊声未落,眼前突然多出一张人脸,惊得苏辕倒抽口冷气仰后便倒,“咕咚”坐在了地上,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这人紫衣飘摇,不是白珏是谁?
白珏也顺势蹲下来平视着苏辕,忧虑得无限真诚:“走累了么?可是才走了不到二里啊。离山下还早呢,这样走法天亮了也下不了山。”
苏辕苦笑道:“白大侠误会了,实在是看不清路,能不能等月亮上来了再赶路?”
白珏奇道:“等月亮上来赶路有什么不同么?莫非苏先生还要学那文人韵事,边走路边赏月不成?很容易跌断脖子的。”
苏辕挠头道:“白大侠想到哪儿去了,有月亮照着走路还清楚些。”
白珏拍着苏辕的肩膀肩膀笑道:“没用的没用的,就算月亮升起来路还是一般的看不清。”
苏辕心道莫非是这林子太密,月光照不下来的么?他仰头看了两眼,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因问道:“白大侠时常经行这里么?”
白珏笑道:“走过几次。我和这林子有缘分,时常会拣到有趣的人,哈哈。”想了想又加了句:“可巧你也姓苏。”一边说一边回手去摘了头上水蓝发带,伸手扯了苏辕的左手放在自己膝上,拿了发带去缠他手腕。苏辕方才被捆了一路,腕子上瘀青破皮的一圈绳痕,被发带一勒疼得“咝”了一声,下意识地一缩手,却被白珏按得结实。白珏低了头凑在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皱眉道:“我没带伤药,你身上有没有?”
苏辕怕白珏又取笑他不像个大夫,急急忙忙答:“都放在客栈里了。这也不算伤,倒是不用药的。”
白珏又打量了阵子,把苏辕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隔着袖子避开伤口把发带绑在小臂上,另一头栓在自己腕上,使劲把苏辕拖起来:“走了苏先生,客栈不可能自己长腿跑过来,坐在这里是回不去的。”
苏辕脸上红了一红,便岔开话问:“方才白大侠说巧,还有谁是姓苏的?”
白珏扯着发带在前面走,随口道:“我女儿。”
苏辕噎了一下:“……你又说你姓白。”
“我是姓白没错啊。”
“……莫非尊阃姓苏?”
“我没老婆。”
“啊?!那你女儿……”
白珏便转回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双眉毛飞上额头去,从言语里直透出来一股子得意:“我拣的!”然后便凑近去打算欣赏一下苏辕吃惊的表情。
苏辕正被绕得无语,眼前突然又放大了一张男人的脸,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仰头躲开,脚下却还依着惯性向前迈步,整个人失了平衡,两只手臂徒劳地挥了一下,就仰天摔了下去。
好在他臂上还有一根发带。发带另一端连在白珏腕上。
白珏是个眼神极差反应却极快的人,经年习武的身体常常会先于他懒散的思维做出判断,他的手臂在刚觉得腕上一紧时就自动向回一夺,这一夺就把苏辕整个人都夺回了怀里。在白珏,只不过动了动手臂;在苏辕,却如腾云驾雾一般,忽悠悠飞出了半截又忽悠悠被扯了回来,一头撞在白珏胸膛上,直撞得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苏辕是个游医,常年行走于外身强体健的游医;白珏算是个侠客,武功虽然高强然而久病削瘦的侠客……当强壮的游医苏辕直挺挺硬邦邦流星一般飞过来的时候,大侠白珏也被吓了一跳,不得不顺势后退了两步来缓解冲力,然后再把那个几乎嵌进胸膛里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擦着眼泪含混不清地抱怨着“你好瘦”的家伙拎起来丢开。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都无言。苏辕摸着鼻子心里讪讪的,自己一路状况不断,连累白珏也走不安生,有心想问白珏被撞的那一下要不要紧,又怕自讨没趣。好在白珏照顾他的脚力故意放慢了行程,苏辕被发带牵着走,不像先前那般吃力,偶尔有磕磕绊绊,也能借着发带牵拉的力道稳一稳。见白珏勾着头、偻着肩、一言不发,反着手如拉缰绳般扯着发带,那姿势不像牵着一个人,倒仿佛是牵着一匹马。于是苏辕也就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跟着走,心里乱七八糟转着些念头,后来甚至开始盘算着自己究竟该装作照夜白还是玉狮子。
白珏其实冤枉。他倒并非恼了苏辕不想理会,实在是胸口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缩着肩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揉着,似乎能听到几根肋骨吱呀吱呀发出的□□。白珏心道,那大夫拎在手里的时候没觉得沉,被撞这么一下还真是要命,当年被桃花坞鲁老三的大铜锤撵过胸口去都没感觉这么疼;想到桃花坞,便觉得自己终究是老了,砸碎鲁老三铜锤的事也已经过去快八年了吧;想到八年前,不由又想起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摇晃着走在这个小山岗上,脚下枯骨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现在肋骨发出的动静可也差不多,小丫头就坐在一堆死人骨头中细声细气地“哎呦”了一声……于是他便抬头瞄了一眼,“哎呦”了一声停步转身;苏辕就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撞了上来,也“哎呦”了一声,茫茫然抬起头来……
白珏伸手卡住苏辕的肩膀,努力把他撑开,苦笑着道:“苏先生,再被你撞几次,我这把骨头就该散架了。”
苏辕的脸又哄哄地烧起来,沿着耳朵顺着脖颈,一直延伸下了衣领。白珏觉得掌下的温度渐次升了起来,心下好奇,便倾身凑过去看。苏辕正抬了头嗫嚅:“白……白大侠突然停住……”刚好赶上白珏凑近的脸,几个字就正对着白珏的鼻尖吐了出来,开阖的唇间细微的气流蹭在鼻尖上丝丝地痒,白珏转头打了个喷嚏,揉着自己的鼻子嘟哝:“你和阿苏合该是一家。”
“阿苏?”
“我女儿,她原来姓苏,我喜欢叫她阿苏。”白珏笑道:“八年前我路过这座林子,就在这附近,打了个喷嚏,拣到了她。这笔生意做得真是赚,你要知道这世上可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儿了。”说话的时候正过了一阵风,拆了发带的长发便乱七八糟地扬起来,白珏便用没绑发带的那只手去按住额边鬓角的散发,拿眉眼去示意:“喏,就在这附近,记得是那个方向。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下了山。”
白珏是个眉眼清俊的人,眉很淡、眉梢尖利,眼很亮、眼角狭长。他这样一扬眉眼的时候,有些时常被隐在温和笑意里的锐气便随着眉眼一起扬起来,如新开锋刃般的光芒从眉眼间一闪而过,有一种得意直冲上天际去。苏辕便呆呆盯着他,将目光趟过他的眉眼,顺了指示的方向慢吞吞地恋恋不舍般地挪过去……
那个方向上有一丛树生得分外茂密,树旁高高低低散落着几个土丘,银色的月光透过枝桠铺下来,斑驳地照着林间蜿蜒的小径。
仿佛还被先前那一扬眉的锐利蛊惑着,苏辕觉得自己的反应都有些迟缓了,盯着那些随风跳动的光影很久才慢吞吞地想通了一些事,于是慢吞吞地回头,慢吞吞盯住白珏,慢吞吞地说:“月亮升起来了……”
“哦……”白珏漫不经心抬了抬眼:“今天几儿了?”
今天不是望日,却是个无云的好天气,月亮只有七八分圆满,明晃晃亮晶晶银盘子似的挂在天上。现在是十月天,林子里的树虽然密,叶却落得凄凉,月光映照着脚下的路径分外清晰。“你不会自己看月亮?”朝天伸着手指,好脾气的苏先生的语气里似乎能擦出火星。
“嗯?”似乎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危险起来,白珏微微打了个冷战,略微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便又眯起眼来凑上苏辕的脸去解读表情。
苏辕面无表情地捧住这张脸扳转朝向路面,森然一笑:“有人方才告诉我,就算月亮升起来这林子里的路还是一般的看不清?!”
白珏就眯着眼皱着眉去研究那条路:“莫非你看得清?”
“……莫非你看不清?”
“看不清。”白珏用空着的那只手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现在也好刚才也好,路都是一样的看不清。我方才说的也不只是这林子,不管是山路还是官道,有月亮还是没月亮,白天还是晚上,路和路究竟有什么区别?”他又抬头去困惑地研究月亮。“月亮也是一样。”他一向温和的语气也略微起了点烦躁:“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永远是一大团挤在一块儿。”
“一……大团?”苏辕迷茫了阵子,也抬头去瞧。月亮还是明晃晃的一个,并未见多出几个来。
“难道不是?”白珏更加用力眯着眼睛,直把一对狭长的眼眯成两条缝隙。“以前似乎在书上看到过‘月有阴晴圆缺’,什么是圆什么是缺?它们永远是挨挨挤挤一大团,什么时候看都是圆滚滚。那么你呢?现在你看着它们究竟是有几个?究竟是圆还是缺?”
“……什么几个,月亮就只有一个……”
白珏的眉毛皱一皱,又舒展开来,一皱一展之间似乎解开了什么难题:“于是今天的月亮只有一个。”
“什么叫今天!”苏辕几乎快要跳起来了:“月亮从来都只有一个!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啊?”事实上他也真的跳了。但刚跳起来的苏辕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纤长的文秀的有着浑圆指尖的布着细茧掌心的伶仃精瘦腕骨的一只手,白珏的手。白珏就把那只手直贴在苏辕的眼前,眉花眼笑:“帮我画一下吧。”
“……哈?”
“它们是什么样?帮我在手心画一下吧。”
“……它们?”
“月亮啊。”
“月亮就只一个。”
“管它几个呢,给画一下吧。”
苏辕有些无语,满心纠结地抓着这只手推开了一点,另一只手在上面画了个七八分满的圆。白珏摩挲临摹着掌心里那轮七八分的满月,满足地叹了口气:“原来它们现在长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叫它们!什么叫长成这个样子!月亮就只一个,它们什么时候都这个样子!不是,它什么时候都一个样。也不是,哎呀乱死了……它其实每天都不一样,只是每个月的这一天就会变成这样……”
白珏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昂了头去看天,却依然摩挲着掌心。
苏辕看他那满足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就是一酸:“从来没人给你画过月亮么?”
“很小的时候父亲给画过,只是每次他都会想到我母亲,然后就伤心不肯画了,再后来,父亲过世了,更没人肯画给我看了。他们都怕我会难过,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好奇它们长什么样而已。”白珏伸手指了指天。
“……不是它们。”苏辕有点无力地不甚有诚意地纠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母亲呢?”
“生下我不久就去了,她名字里有个月字。”
苏辕原想着必不是什么好缘故,一时好奇问了出来,果然说中了人家的伤心往事,心下懊恼自己多嘴,拿眼睛偷觑白珏的表情,见他脸上淡淡的倒看不出悲喜。苏辕急着把这话题岔开,便揶揄似地问:“你那个天下无敌好的女儿呢?也不肯画给你?”
“你说阿苏啊?”白珏将手去抚着自己的眼目,笑容里带着点感慨带着点宠溺,还有些幸灾乐祸似的恶作剧:“阿苏什么东西也看不到。阿苏是个小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