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被救了?被救了!(1 / 1)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苏辕躺在河边茫然地想。臭袜子的味道还在口鼻间缭绕,双手已经被捆得失去了知觉,身上疼得像是刚刚被九头牛狂踩而过,侧头看去,有树枝刮破的口子,有在树干上撞出的青紫,端的是五彩缤纷。(我究竟是被人救了还是又被劫持了呢?)苏辕很困惑。他困惑地沉默着,把目光投向那个制造一切谜团的男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眉眼清俊长得很是好看,不挽髻不戴冠,一头长发随手绑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衬着身上一件绛紫色的长衫,衫底微露的大红色中衣,真是……惨不忍睹的搭配啊。苏辕小心翼翼翻了个白眼,见那男人依旧蹲在河边捧着水漱口,不曾回头看过来,便迅速地又奉送了一个。
一刻之前,这个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从镰刀下面拎了出来,然后拎着他顺树林一路小跑,林中昏暗难辨路径,男人跑得跌跌撞撞,手里的苏辕一会儿撞在树上,一会儿碰上乱石。可怜苏辕双手反绑,本来就难掌握平衡,又被人拎着领子,只好听天由命地撞到东来撞到西,直撞了个头晕目眩万紫千红,偏偏嘴还堵着,一腔悲愤痛叫都只得和血吞进肚子里,当真是苦不堪言。(莫不是这人也和大夫有仇,所以单独把我带去偏僻的地方慢慢折磨?这还不如一刀来个痛快的啊!)这是在林中欲哭无泪时苏辕的怨念。
出了林子是一条小河,男人似是跑累了,把苏辕往河边随手一丢,扶着一棵树咳嗽起来。苏辕瑟瑟地抖了抖,心说莫非是要把我捆着丢进河里不成?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那个男人咳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心肝脾肺肾一起咳出来似的,在咳声里还夹带着些“呼啦呼啦”风箱般的痰鸣音,一边咳一边用另一只手胡乱抹着咳出来的血沫。苏辕是个大夫,一个医术很好心眼也不错的大夫,他静静地躺在地上,一时忘记了等下各种可能的遭遇,眯着眼思索起来。他见过这种病,病人因为幼年的肺疾,破坏了气道的腔壁,导致大量气道的扩张、变形,这种病人常年都在痰咳、咯血和喘疾的折磨下,居然还有力气出来做绑匪?苏辕借着晚霞的余光小心打量男人的脸色。唔,人虽然瘦但气色还好,两颊因为剧烈的咳嗽微微泛着嫣红的色泽,因为气息不畅嘴唇有点紫绀,手指修长指端圆润,还没有形成杵状指。苏辕默默估算着男人的年龄和病龄,在心里微微叹口气。还没结束呢,远没结束呢,这个人将会持续消瘦下去,稍有不注意就会出现高热、盗汗、气急,稍微的活动都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因为憋闷气喘而昏晕,不能够平躺,否则不是憋闷得无法入眠就是被自己咳出来的痰和血活活呛死。
苏辕神游于物外的当口,年轻男人已经咳到了尾声,用力喘息着平静了一会,若无其事地走去了小河边蹲下,把一双手洗净了捧着水漱口,漱完了,就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回头笑:“哎,你怎么还躺着呢?”因为刚刚剧烈的咳嗽,声音比先前听到的还要沙哑,但话里的笑意仍然是一般的温和:“跑了半天,满头都是汗,过来洗把脸吧。”苏大夫晕了一下,感情带我来河边不是为了丢下去,只是为了洗脸么?
不管怎么说,这男人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苏辕心里松了一松,又困惑起来。男人甩着手上的水笑着走过来:“怎么不说话啊?刚才人家的刀都抵你胸前了也不见你哼一声,我还当你是吓傻了,这半天也没听你吭一声,敢莫是个哑巴么?”正在困惑中的苏辕立即就怒了:“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才哑巴!你全家都是……)”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多了一张男人的脸,吓得后面两个字一起消音,吞回肚子里去了。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哎呦”了一声:“感情这还堵着嘴呢。”伸手把那袜子拖了出来。
苏辕总算透出口气来,一边干呕一边断断续续道:“手……手还绑着呢……”
男人拎着苏辕坐起来,摸索了半天解开绳子,伸手帮苏辕按摩着麻木了的双臂,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啊,我眼神不太好,一直没发现。”
苏辕无语了……这样都没发现,这个人的眼神究竟得不好到什么程度啊。这样一个人(还是个病人),究竟是怎么把他从劫匪手里救下来的啊?这真是太……梦幻了……
苏辕一直呕到胆汁都吐光了,才算消停,蹲在河边撩着水洗脸。落霞最后几丝余辉垂死挣扎荡漾在水面,苏辕心里面忽忽悠悠地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河水清浅,最深处也就及膝,说是条河,真是抬举它了。苏辕喃喃地道:“早知道这么浅,刚才倒是害怕个什么劲儿的。”
英勇救人的那位正坐在他身后不知研究些什么,这人眼神不好,耳朵倒尖,立时抬头便问:“害怕什么?”
苏辕拎着袖子擦脸头也没回:“方才以为会被捆着丢进河里淹死,结果这水这么浅,可不是白担心一场。”
身后的某人微微窘然,眼神飘忽了一下,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晃得乱响,转移话题道:“原来这个便是虎撑啊,以前只听过声响,这还是头次仔细端详,你若不说还真认不出来。”
苏辕回头,人便呆了一呆,伸了一只手指着那虎撑期期艾艾:“这……这东西……不是……不是……”在他记得,这东西最后出现在劫匪甲的手里。
男人洒然大笑,在怀里掏摸出一堆物事,一把丢去苏辕的手里。苏辕“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接着,却是方才被抢去的那个小小包裹,连着里面二两多散碎银子,捧在手里不觉呆呆发怔。
那男人拍了拍手冷笑道:“那几个人本来是附近的山民,穷得不堪了才做这么一票买卖,开始不过捡几个单身客人勒索点银子养家糊口,素来不曾伤人,渐渐地做得狠了,倒正经当成项进益了,今日竟连人命都想伤!我既然伸了手,索性管个利索,也免得他们觑得江湖道义、王家法度如无物,越发恣肆下去!”
苏辕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真的是来救我的……”
男人的笑容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我眼神真不好……”
苏辕却已经摇摇头自顾自接下去:“罢罢,今日之事也不能怪他们……”
男人皱皱眉:“他们的话,你当真放心上了?”
苏辕失魂落魄般道:“如何不在心上?如何不在心上?医者仁术也。苏辕习医廿载,所行之处向来为人所敬重,便是路遇山贼土匪,也不曾轻侮于我,苏辕一向只当应该。谁料今日方知……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如斯医者,天下竟还有如许惨闻……我恨不得……恨不得他真能剖开我的胸膛看看,这心还温不温,这血还热不热。”
男人沉吟了一下道:“见死不救固然可恶,谋财害命莫非应该?”
苏辕“哎”了一声,抬头去看男人的脸。男人的眼睛微眯着,眼角细细地堆着些皱纹,使得他脸上就算在微嘲的时候也带着点温和:“有几桩事,要你明白。医者嫌贫爱富草菅人命,天理不容却与律法无碍,这是一;你素日所见山贼土匪,虽然打家劫舍胡作非为,却也不失为江湖汉子,大家刀头舐血讨个生活,免不了用着大夫,所以见了医者一向恭敬些,这些人虽然轻慢法典,按律可杀,倒也不失真性情,有其可爱之处,这是二;今日这群,本是些实诚山民,穷困潦倒也好,为生计所迫也罢,劫人财物归根究底还是为着不劳而获,固有可怜之情,更有可恨之处,这是三;纵然果如他们所说,医者可恨,病者堪怜,冤有头债有主,见死不救的又不是你,他们凭了什么来伤你性命?你自去走你的路、行你的医、治你的病、救你的人,又要你垂什么头丧什么气做一副霜打茄子般是给谁看?”他向前微微倾身,把一张脸凑到苏辕面前,眯着眼睛取笑似的道:“这是四。”
苏辕昏头胀脑地被兜头泼了这一盆子冷水,霎时从百会一直凉透到涌泉,他本是个没心没肺的脾气,一时激于义愤顶在了牛角尖里,这一刹想得通透,不觉抚掌大笑道:“是了是了,原是我一时想得左了。”说着便深深行下礼去:“今日得蒙相救性命,点化开导,不啻再造父母,此恩铭感五内,此生难报。在下苏辕,表字杏轩,松江府……”
男人笑着打断:“莫说了,我识得你。”
“咦?”
男人转着手里的虎撑,摩挲着上面篆刻的“杏轩”二字笑道:“去年青兖水患,疫疠大作,杏轩先生的义诊活人无数,至今两地百姓提起,尤自感恩。”顿了顿,又道:“去年,我刚好路过青兖。”
苏辕不料在这里碰上知情人,冷不丁被他提起这个来,脸上一红,嗫嚅道:“我……我也是……恰巧路过……”
男人便大笑起来:“原来苏大夫备齐了各色药材专程去路过的么?”这人微笑的时候,温温润润,如三月里春风拂面;如今大笑起来,两颊都染了点嫣红,头略略后仰,发丝拂过他尖削的下颌,倒有了一股盛夏烈日般的狂野,看得苏辕发痴。苏辕本来因被这人揭穿,正觉得两颊哄哄发烧,怕是一张脸都红得透了,欲待低头;此时贪看他这一刻的风神,又舍不得低头,于是脸要转不转,眼要低不低,贼么溜溜得自己都觉得丢人。
正是两难的时节,那人却剧烈咳嗽起来,想是笑得狠了,震动了气道,这一下呛咳得厉害,直咳得微仰的头也垂下去,整个人都佝偻起来,弓着腰扶着膝,一边咳一边喘,胸中像是开了一台大锯,吱啦吱啦全是痰鸣,呼吸一下都如拼命一般用力。苏辕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住他,沿着后背的腧穴一路点按磙揉,折腾了半晌,男人连痰带血咳出来好几口,总算是透过气来。苏辕低头去看他脸色,只看着满面青白,一额头冷汗,嘴唇憋得发紫,直着脖子吸气。这人方才还是意气风发,转眼却狼狈如斯,苏辕心下唏嘘,在怀里掏摸了半天没找到绢帕,便拿袖子去给他沾额上的汗。
男人摇摇头挡开,又闭着眼喘了几口,摇摇晃晃站起来,径自走去河边。苏辕见他晃得厉害,几次伸手去扶,都被挡开,只得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慢条斯理地洗了脸漱了口,拿袖子慢慢擦干,摇摇晃晃站好,细细理了理襟袖,再回头时依然是神清气爽。这次是稳稳当当走回来,恭恭敬敬见了礼:“在下白珏,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意外之喜,一时得意忘形,让先生见笑了。”
苏辕叹了口气回礼道:“原来是白大侠。不才冒昧问一句,白大侠这病,可有多久了?”
男人……哦,白珏失笑道:“你还真是个大夫啊,三句话不离本行,看你招牌药箱一概无有,身上只一个虎撑还塞在腰里,究竟哪里像个开业的郎中了?”说着想起那虎撑还在自己手上,连忙递了回去。
苏辕伸手接了,苦笑道:“今天本是来游山的,没打算开业,东西都寄存在山下的客栈里,空着手上的山。”顿了顿又道:“你且别管我像不像,倒是答我啊?”
白珏恍若未闻,拍了拍手道:“既这样,我送你去山下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