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六、想说报恩不是件容易的事(上)(1 / 1)
山路依然是山路,树林依然是树林;白珏依然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苏辕依然在后面慢慢吞吞地跟;发带依然缠在腕子上,月亮一照明晃晃得蓝。
白珏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无话;苏辕却是不敢说话。什么叫多说多错,苏辕今天算是明白了,一句接着一句,句句戳在人家的死穴上,真正是窘得想堵起自己的嘴来。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照着林中幽微曲折的一条小径,白珏瞧不见,依旧昂首阔步向着乱石杂草间笔直地走过去;苏辕瞧见了,却也低了头跟着在乱石杂草间穿行。
既是能看清,苏辕便走得比白珏稳当得多,发带其实已经无用,白珏是想不到这点的,苏辕却是不肯说破,不但不说,且故意磨磨蹭蹭落在白珏后面一步让发带扯着走。这发带原是栓在小臂上,方才一番折腾,现今滑到了手腕,隔着衣服磨蹭着绳子的勒痕,丝丝得疼。苏辕由着它疼,一双眼顺着发带往前飘,对着那人的背影发呆。
白珏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绛紫色长袍,他人极瘦,就显得衣服格外宽大,腰里又没有束带,看上去不像穿着件衣服,倒像是衣服挂在他肩上。苏辕想起方才撞进去的那具瘦骨嶙峋的胸膛,越发觉得那衣服下只罩了一具骨架。白珏走路不稳当,衣服也就格外夸张地摇晃着,一头长发也跟着衣服摇来摆去,渐渐都散去了两肩,在发隙中露出一段修长的颈项来。下山的路微微带了点坡度,苏辕走在后面,低了头刚好就看到那笔挺的颈子,一丝余肉也不见,筋脉虬曲得厉害,青紫得狰狞,椎骨的突起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菲薄的皮。横着看出去是瘦削的双肩,肩峰撑着袍子,连腰带背遮得一丝不见,但瞧那姿势,也是极挺拔。这个走起路来摇晃得几乎要乘风飞去的家伙,其实是个极坚韧的人吧。
白珏走了半晌,听着身后全无声息,心中不觉奇怪,一边走一边回了头来问:“怎么不说话?莫非还在恼我?”
他一回头的功夫,就绊在横出的一条树根上,踉跄了下。苏辕抢前一步去扶他,口里急道:“你当心!”
白珏脚下步子一错,稳当当站好,却把苏辕这一扑也晃了过去,笑得分外得意:“不妨事,我下盘功夫最好,摔不着。就为着看不清路,当年是下死力苦练过的。”
苏辕扑了个空,回头看他笑得欢畅,摸着鼻子也自嘲道:“原来如此,怪道方才跟在你身后,东绊一脚西撞一头,你倒是走平路一般转眼就没影了。”
白珏正是担心他恼这个,讪讪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害你摸了半天夜路,只是平日里我与阿苏出门都是不看路的,白天黑夜一般走法,一时也没想到这许多……”
苏辕想着他双目不便却拣了个盲眼的女儿相依为命,素日里的生活可不知有多么难过,心里忽忽悠悠地转着些念头,一时又想着他父母早亡家无妻房,宿疾缠身不得将息,为了生计中夜奔波……一桩桩一件件,越想越觉得那发带不是勒在手上,却是勒在心里,磨蹭得心里也丝丝得疼。
白珏看不清苏辕面色,但觉得被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盯得发毛,微微退了小半步,强笑道:“值什么,你就恼到这个地步……便是害你摔了几下,好歹我算救过你一命……两相抵了都不成……么?”话没说完,苏辕便躬了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白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我开个玩笑,你不是吧你……”却听苏辕沉声道:“苏辕今日为白大侠所救,愿尽所能,为白大侠医治宿疾,聊报救命之恩于万一。”
白珏便放了手,变了脸,皱了眉,抿了唇,冷冷淡淡冰冰凉凉斩钉截铁回了两个字:“不好。”
苏辕急了,起身抓了白珏的衣袖:“白大侠,你这毛病不能再拖了,这病最忌劳累,只能将养,你再这样奔波下去,身子迟早要垮的啊。”
白珏慢条斯理坚定不移地把袖子从苏辕手里抽出来,淡淡回他:“与你何干。”
苏辕顿足道:“我虽然是个游医,师父也是有名的大国手,自问也未便比那些所谓名医差多少;我家中薄有田产,行医所得也不菲,每日多接几个病人,不但药饵之资你不必担心,连阿苏也抚养得;纵然还不十分充足,也总不至于再让你如此奔波,我孤与卿等,便拿你女儿当是我女儿,断不会对她不好,白大侠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哈?”白珏万没料着苏辕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也没能发出第二个音来。
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白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开什么玩笑!”苏辕把手按在心口咬着牙道:“我苏辕对天发誓,如所言有半句违心,教我不得好……”白珏一抬手就堵了他的嘴,微恼道:“别胡说!”这个人眼神不好,准头却奇佳,这一掌盖下来,方位力道都恰到好处;只是苏辕身后无凭力处,被按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这手便松了条缝隙,一个“死”字还是蹦了出来。
白珏这半辈子都挣扎着怎么活,最看不得人随便拿生死赌咒,他心里恼了,脸上就淡,声音也就冷冰冰的:“死便是死,有什么好死不好死。”一边就把捂在苏辕嘴上的手收回来:“你的命随你,又与我有什么相干,也拿来与我赌咒。”
白珏的手刚一动,苏辕怕他要走,心里便急了,赶忙伸手去抓。白珏是个老于近身缠斗的,岂是能被苏辕抓住,下意识就反手擒拿,小指无名指一翻,卡在苏辕阳谷、养老两穴上,微微用力向下一压。苏辕就觉手腕酸麻剧痛几乎要断掉,“哎呦”了一声眼泪都几乎飙出来,只好弓身屈肘来减轻疼痛,嘴里还是要喊:“白大侠纵不爱惜自己,也该替阿苏想想,再这般克伐下去,究竟还能撑得几时?到时候丢下阿苏一个盲眼的女孩子,倒是怎么生活?” 白珏一下手就后悔了,苏辕不是习武的人,便被他抓住手腕也没什么妨碍,自己这般反击他却断然受不住,这时听他疼得都带了哭音,却偏不住嘴,心里就软了,松了手拎着领子把苏辕拎起来,一直拎到眼前。苏辕倒还挺着没哭出来,只是眼圈已经红了,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絮絮叨叨还要说:“我知白大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等闲不肯受人情,只是苏辕这条命是白大侠救下的,劫后余生,便为白大侠做牛做马都是应该……”
白珏被他絮叨得头都疼了,见他越说越不靠谱,赶紧抬了一只手又去堵住他嘴。本来是拎着苏辕的领子想质问他的。想问他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孤苦无依没钱治病吃药养女儿了,老子身上衣服纵然不新却也是上好的府绸,老子有个最疼人的大哥老子天天拿人参当萝卜吃;想跟他说老子咱们萍水相逢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等送你下了山就一拍两散你最好当老子就从来没见过你;想告诉他早知道你这么麻烦就算死在路边老子也不会动一根手指;想跟他说老子自病自的还轮不着你来研究!只是,这一刻,对着这个人,这样的话……好像真的开不了口……
两个人离得极近,年轻大夫一双眸子极诚恳清亮得摆在眼前,微急的鼻息喷在掌缘丝丝得痒。白珏体温偏低,苏辕的脸却是滚热,手捂在上面温温地暖,暖得一时不想放手,暖得那些本来冲口欲出的冷冰冰硬邦邦的话都一点点捂暖了捂软了。
据说老天剥夺了某些人的部分感官,总会补偿性地让他其余的部分更敏锐。白珏的眼神不好,他看人却极准,当他这样逼近了看着人的时候,少有人能掩饰住心底最隐微曲折的想法。他在年轻大夫的眼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痛楚,苏辕对于自己臆想中的白珏的真诚的痛切,仿佛那些磨人的症状,那些生活的艰辛是加诸于苏辕身上一般,这真令白珏大侠感到困惑,实在是他所认识的苏辕,并非是这样的人。
白珏认识苏辕很早,早在青兖水患的时候他就好奇过位扶危济困的杏轩先生,他听了很多关于杏轩先生的传闻,也在杏轩先生的义诊外远远驻足过。他时常听到苏辕用冷淡安静的声音询问病人的症状,支着下颌听着患者痛苦地叙述病情,间或饶有兴趣地打断患者补充几个题,沉思着说:“吃两付药看看吧。”低着头静静开方子,殷切叮嘱着服药的注意事项,高声呼唤着:“下一个。”有病人痊愈,感恩戴德顶礼道谢的时候,苏辕会欣喜地笑着说:“好呀好呀,看来还是这个方子有效。”有病人服药后不见好转,苏辕会安静地听着病人抱怨,然后思忖着说:“这个不行就再换几味药看看。”碰到危重不治的病人,对着悲痛欲绝的眷属,苏辕便微微摇着头,用一点沉重的语气道:“实在是无能为力了。”然后安静走开去看下一个病人。
白珏是个很敏锐的人,白珏是个从小病到大一向惯见大夫的人,白珏是个出生以来就被父兄捧在掌上疼在心上的人,于是白珏从很早以前就很习惯于分辨声音里感情的起伏。每当病情加重的时候,带着强加掩饰的悲伤和安慰的是父兄的声音,带着故作忧心的冷淡的是大夫的声音;每次病情好转的时候,从心底透出来的喜出望外是父兄的声音,客气地恭喜着的是大夫的声音。而苏辕无疑在大夫中也算是极品,无论病人痛苦也罢、欣喜也罢、伤心也罢、感激也罢,那年轻的大夫都永远都只是八风不动的一把清冷声音,冷冷地说、冷冷地笑、冷冷地殷切和开心着,冷到骨子里去,冷到血液当中……白珏从苏辕的声音清楚地听出了这年轻大夫心思,他怜悯于青兖百姓为病所苦而施医舍药,伤心于某个病例的不治,开心于某个病例的好转;但说到底,哪个人的生哪个人的死却是全不在心上的,他执着的是他的医术,挂心的是对疾病的掌控,他在青兖间创了很多新方子,用这些方子救了无数的人,别的医家习用这些方剂间接救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位苏大夫以青兖大疫为石,磨利了自己名为“医术”的刀,水患之后,大疫消退,这位杏轩大夫就在一片“万家生佛”的赞扬声里飘然而去,从此再没踏足过青兖之地。从此之后,白珏也就私心里给这位苏先生贴上了世上一等凉薄的标签。
诚然,苏辕是见惯生死的大夫,不是青兖一众病人的父兄,每个病人的生死都放在心上只会活活累死;何况行医者必须冷静,太在意病人本身的疾苦就容易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反而做不得良医。因此,白珏对于这位活人无数的杏轩先生不是没腹诽过,但也不是不敬重的。所以认出来自己救下的这位居然是杏轩先生的时候,也恭恭敬敬见了礼,盘算着安安全全送下山。苏辕为山匪的遭遇消沉自责之时白珏也小小吃了一惊,在他心里一等凉薄的苏先生竟然也会对“病人”而非“病”起了伤心,但只一转眼,这人便又拿了那万年清冷的声音恭恭敬敬问:“白大侠这病,可有多久了?”干他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