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26章(1 / 1)
第二十六章
白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像被人打散了又重装一遍,浑身酸痛,一丝力气也无。尤其整条右臂,又沉又麻,使了使劲,纹丝不能动。她自觉肩背伤势不足以废了一条胳膊,便勉力扭了头想瞧瞧情况。
一扭头,不觉哑然失笑。凌霄寒半张脸枕在她掌心里,扭头向着她,阖着眼,呼吸匀停,竟是睡着了,一只手还牢牢扣着白蔹右手寸口,似乎睡前正在诊脉。
白蔹歪着头端详,少年脸色憔悴,长长的睫毛时时抖动一下,似乎睡得极不安稳,正猜想他在做什么梦,就听少年惊呼了半声,“呼”地坐起来,眼睛尚未睁开,一只手已准确探上了白蔹颈侧动脉,俯身讲耳朵贴上她胸口。
感受到心脏和脉搏沉稳地搏动,凌霄寒方松了口气,缓缓张开眼睛,他眼中兀自带着迷茫,显然尚未清醒。一睁眼,就对上了白蔹的视线,整个人都愣住了。
白蔹童心大起,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凌霄寒怔怔地坐直了身子,也眨了下眼,突然眼泪就“啪嗒啪嗒”滚落下来。这一来,才算彻底醒了,一边拿袖子擦着泪,一边抽着鼻子笑,被白蔹盯得满脸通红:“我、我倒水去……”又要哭又要笑,声音都是哽的,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等再回来时,脸上泪痕已擦干了,眼睛里红红的满布血丝,不止是刚哭过,也因着许久没有好睡了。
白蔹想着他先前诊脉听心熟极而流的一套动作,只怕自己睡了多久,他就这么陪了多久。
凌霄寒端回来不光一碗水,还有一碗粥、一碗药,把白蔹扶起来倚着床头坐好,拿调羹一勺一勺全喂了下去。
白蔹久未进食,一下子喝了这么多,胃里满当当的,身上也总算有些气力了,一边扯了要去收拾碗盘的少年,将手拍了拍床沿要他坐下。
凌霄寒迟疑了片刻,终于低着头坐在了床边,低眉顺眼,竟是打定主意不去看白蔹。
“我睡了多久了?”白蔹有气无力地问,声音都是沙哑的。
“两天四个半时辰。”凌霄寒的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相对沉默半晌,白蔹慢慢笑起来:“张家的儿子,你让我好找。”
凌霄寒垂头不语。白蔹是极聪明的女子,凌霄寒说出那句话时,就已做好被揭开一切的准备。凌霄寒不姓凌,姓张,他就是白蔹踏遍大江南北,遍寻而未见的张凌后人。
凌彰也不姓凌,却也无人知道他究竟姓什么了。
凌彰原是个落魄秀才,父母早亡,流落异乡,靠教授童蒙为生。忽然有一年撞了大运,发了财,中了举,娶娇妻,生麟儿。不上两年,人生喜事□□都齐全了,春风得意,尽起家财,携妻带子,衣锦还乡。
走至半路遇上山匪,杀了麟儿,劫了娇妻,抢了财物,又将秀才连砍十余刀。合该秀才命不该绝,被过路的川北剑王张凌所救。
张凌少年侠义,哪里忍得了这等行径,当下发帖联络周边江湖人物,一人一剑,带头杀入山寨,合力将山匪一网打尽。只是秀才的妻子早已不堪□□,在山寨里自尽了。
秀才两年之内大喜大悲,伤愈之后,万念俱灰,非但不肯回乡,也再无志于功名,一头拜在张凌脚下,定要奉之为师,学习武艺。他年纪较张凌为长,又是个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无甚天赋,张凌原当他不过一时激愤,也就敷衍着教了些许粗浅入门功夫。谁料这秀才竟真一心一意弃文从武,勤能补拙,练了两年,也渐渐有些意思了。
张凌感于其诚心,便将自己的剑法倾囊相授,秀才碍于天赋,只囫囵吞枣学了下来,得其形未得其神,却也已能够在江湖中堪称好手了。
这一年,张凌也娶了妻。
张凌的妻子是父母身前所定,知书达理的大家女儿,两人相敬如宾,一月里也说不上三句话。若叫秀才来说,张凌的剑较他妻子更像他妻子。
萧寒投帖来访时,张凌妻子已有了九个多月的身孕,张凌连踌躇都不曾,兴冲冲携剑赴约去了。
张凌妻子再知书达理,也耽不住被丈夫如此漠视,气苦之下动了胎气,她富贵女子身娇体弱,孩子又是个臀位,一连两天都没生下来,眼看着大人孩子都是垂危之相。报信的家丁派了一拨又一拨,那边厢张凌与萧寒斗剑正酣,哪里近得了身。张凌妻子听了家丁回报,又悲又怒,凭着一股悲愤之气,竟将孩子生了下来。
稳婆剪了脐带,见是个男孩,不免恭喜一番。几个服侍的婆子媳妇也都跟着恭维,不合有人说了一句:“既是位小公子,老爷剑法后继有人了。”
张凌的妻子本已是筋疲力尽,听了这句话突然翻身而起,抢过婴儿,一手抄起剪脐带的剪子,用力朝着婴儿右手拇指剪了下去。她势如疯虎,几个婆子媳妇都抢夺不过,婴儿手指幼细,两三剪子下去便齐根断了。那女人满脸是泪,大笑两声,仰天便倒,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是不行了。张家遍请城中名医,孩子勉强救活,母亲却回天乏术。待张凌比剑归来,家中灵堂都已搭好了。
张凌虽然对妻子无甚感情,终究有些愧疚,加上比剑时终究带了伤,又见妻死子残,家宅寥落,就此一病不起。又过了几日,江湖传言,那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殒命于江南,推其殒命之日,正是张家儿子出生之时。
张凌听了这个消息,几乎将一腔鲜血都呕尽了,一场比斗下来,他与萧寒已成莫逆,为纪念这位英年早逝的好友,便给儿子取名霄寒。重病之下又心伤好友之死,不几日也耗尽了生机,弥留之际找了秀才来说话。
“我与萧寒惺惺相惜,但剑之一道,不容人情。当日比剑,乃是做生死斗,我半生纵横江湖,仇人不在少数,事先曾以家人相托,谁知他竟走在我前面。这几日我自觉命不久矣,原想托你将孩子送去萧家,萧家人一诺千金,虽然萧寒已殒,也必能信守承诺,庇佑吾儿。只是这孩子肢体已残,不能习剑,他是我唯一骨血,我甚怕他碌碌终生。这本剑谱是我毕生心血,现一并托付于你,此刻我心乱如麻不能决断,劳兄代我决之。”这话说完,便溘然长逝。
葬了张凌之后,秀才做主变卖了家产,散尽了仆人,怀抱着婴儿,却也犯了难。
萧家人不错是一诺千金,但萧家人也记仇,很记仇。无论比武斗剑生死由天,萧寒的死终究与张凌脱不了关系,这孩子送去萧家,锦衣玉食一辈子没有问题,但以伤残之身,再继张凌剑王荣光却是不可能了。正是这时,江湖又传出萧寒并非萧家亲子,白蔹未嫁守节,以媳作女,种种消息扑朔迷离。
秀才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自己将孩子带大,试着将剑法更改为左手,教导于他。于是将张凌之名倒转,给自己更名为凌彰,将孩子假充自己的儿子凌霄寒,寻了一处山村,暂时落脚下来。
这么过了两个月,凌彰请来的奶妈先发现了不对,这孩子对眼前一切事物视而不见,无论怎样鲜艳的颜色都引不起注意。凌彰慌了神,连忙带着孩子四处寻访名医,都说是:“眼目无损,想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治不得的。”
凌彰不信邪,凌彰想四处寻访更有名的医者,但是变卖张家的钱财却渐渐消减了。凌彰想请名医,却没有谋生的手段,这时萧家放出风声四处寻访张家后人。
凌彰想,要将这孩子送去萧家,萧家固然会帮忙延医用药,但万一治不好呢?将一个目盲的孩子送去那种大家族里去,其生父还是萧寒之死的间接原因。想来想去都不寒而栗,只得灭了这个念头另寻出路。
最后只得拾起科举,再作冯妇。凌彰原有举人的功名,更名改姓后只能重考,毕竟还有几分真才实学,凭着一股拼劲,又重新举秀才、中举人,最后竟是得中进士,外放为官。
为官几年,多少名医都请过,对凌霄寒的眼睛渐渐也绝望了。凌彰想,就这么守着孩子过一辈子,给他找个知心可意的女人,无忧无虑过半辈子,也算能报答了张凌当年的救命复仇之恩了吧。等到自己老了,孩子大了,慢慢再告诉他真相,让他认祖归宗,未来是自力谋生,还是依附萧家,都让他自己抉择罢。梅占的心思他也懂,却无法回应,他的命,自从葬了妻儿,就只为张凌而活了。
没想到,离别来得那么快,等凌彰发现时,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白蔹的名头他也听过,一直忌惮萧家的势力不曾延请,只是若自己一病而殁,总得给凌霄寒留个依靠。
凌彰不想就这么将孩子交过去,他不愿自己恩人的后人,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在那个大家族里因求庇佑而被轻视。凌彰这些年来一直躲着萧家,也一直观察着萧家,这一次又加倍仔细调查了白蔹的行事、为人,苏轩岐的性格、特点,终于设计了一个连白蔹都被套进来的圈套,一环扣一环。当他确定这个计划已经开始启动,就将事情的始末一股脑儿灌输给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凌霄寒,顺便将未来的选择权也一并交付了出去。
那之后,他就在狱中安心地咽了气。
“为什么这么些年,看着我东寻西找,却不肯说出来?”这句话,白蔹在心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有问出来。对于张家,只是本着守诺的心思在寻找,认真说来,心里不是没有芥蒂,如果一早知道这个是张家的儿子,这些年绝不可能放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然而事已至此,凌霄寒只是自己心爱的徒弟,至于是不是张凌的儿子,已没有什么区别。
凌霄寒垂着头,心里却也在想这件事。凌彰说过,要不要表明身份都由他自己选择,只是……开始怀着怎样的心思已不复记忆,后来却是贪图白蔹那独一份的温暖和关怀,那只是为凌霄寒此人而存在的温暖与关怀,而不是因为一个前夫的承诺。他这点小心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实在说不出口,然而终于白蔹也不曾问。
“那么以后,你是要姓凌还是姓张?”
“生身之恩不能忘,然养育之恩更重,凌霄寒的父亲永远是凌彰。”少年于这事倒想过很久,答起来斩钉截铁。
“也罢,你若有心,日后可留一个子嗣归于张家。”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凌霄寒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已经可以谈婚论嫁,再等两年也无不可,凌霄寒对白蔹的心思固然不敢说破,白蔹对凌霄寒也并不敢就此直说。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最终白蔹精神不济,被凌霄寒强按下休息了。
白蔹伤势本不算重,只是失血太多,受了寒,又服了过量乌头,如今人虽然醒了,元气亏得厉害,非好好调养不可。白少陵找上了左近县里的“双玉堂”,天南海北的各色补药流水一样送介来。凌霄寒已是医中国手,知道大虚不可峻补,八分食补二分药补,慢慢调养起来,三五日里渐渐有了起色。
到了第三日上,谷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萧十二公子几乎足不点地奔进谷来,拉着白少陵嘀咕了半天。白少陵皱着眉听完,草草收拾了行装,将凌霄寒叫出屋外嘱咐道:“我有急事要回一趟松江,阿蔹且托付你了。小十二在此处停留几天,需要什么便找他。”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凌霄寒目送着他,只见那修长的身影,背负苍云古剑,腰插白骨箫,手里拎一个小小的包裹,在山间小径上晃了几晃已然不见。
回过头来,就看到萧晢面如冰霜。
“听说你喜欢我七姐。”十二公子背着手,昂了头,傲慢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凭什么喜欢她?”
凌霄寒听完前半句,闹了个红脸,虽然被白少陵看破心思,却没想到白少陵会告诉萧晢。待听完后半句,心里些许尴尬都被怒气冲散了,也昂了头对视过去:“便是喜欢了!那也不必凭什么!”
萧晢将手按在剑柄上,冷笑道:“七哥当年剑法无双,听说你父与他齐名,好歹拿出点本事来给我看看。”
凌霄寒微微侧了头,他自幼目盲,对人情绪的感应远较视觉敏锐,萧晢虽然带着些怒气,却不盛,倒有些像托付之前的评估。当下静了心,慢慢抽出腰间临碣,先缓缓行了一礼,手腕微振,一片剑光行云流水般卷了过去。
萧晢看到临碣,眼睛一亮,也不拔剑,只凭身法躲闪,间或戟指点拨,三五十招之后,凌霄寒攻势渐渐被压制,萧晢飞身而退,落在昙花田垄边,冷哼道:“你不行,你的剑法,护不了七姐。”
“是,便是要请十二哥敦促。”凌霄寒败而不馁,收了剑,沉声回答,想了想又道:“蔹姐她……何曾要人护着。”
萧晢脸上变色,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插在发间,恨恨道:“是,她何曾要人护着,我又何尝护得住她!她嘱我少出入寨子,以免被人发现行踪,是我不肯听,终于害她……”
凌霄寒见他自责,正踌躇着怎生劝慰,却听见木屋里白蔹低低喊了一声“霄寒”,立即扔下萧晢,转身跑回木屋去了。
萧晢蹲坐在田垄上,看着飞奔而去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伤感道:“当年各个海誓山盟情比金坚,这才几年,一个两个都变了心。到底有谁还能及得上我家哥哥们!”
由此可见两件事,一是十二公子打探消息的手段实在高超;二是,口风不紧的除了一个白少陵,恐怕还得算上个吴欣。
白蔹是被两人打斗声惊醒的,坐起来等了半天,才见霜打过茄子般的萧晢一步一蹭进了屋来,垂着头立在床边。
白蔹看他这样,不由乐了:“被骂了?”
“哼。”萧晢老老实实答。他因大意露了行踪,给仇家可乘之机,竟而害得白蔹生死一线,连萧雪都大发雷霆,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若非要留着你收拾残局,我就代大哥揍死你这个蠢货!”萧家最有风度的五老爷如是说。
白蔹笑了笑又问:“母亲怎么了?”
萧晢只好叹着气道:“你伤还没好,就不能少用点心思。”
白蔹“嗤”了一声,跟着也叹口气。这个当口,能让白少陵急急忙忙奔回松江府的人,也就只剩下那一个了。
苏轩岐辞了仵作之职。
起因是一张尸格有舛漏,府尹忍不住训斥了几句,不过半个时辰,辞呈就递上来了。苏轩岐自称老迈昏聩,请辞仵作行人一职。
府尹吓了一跳。说起来苏轩岐的年龄也该告老了,但是全松江府谁不知道这位是萧家罩着的,就算养老也要养着。何况苏仵作手底下的活儿实在漂亮,她带出来的学徒最有名的一个都进了大理寺!
这府尹刚上任不久,觉得是因当众薄了苏仵作的面子,人家撂挑子叫板来了。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得罪这老先生,差人安慰了几次,就差没亲自道歉了,只是苏轩岐竟是铁了心,也不等批复,卷了东西径自回家,闭门谢客。
府尹深觉自己得罪了苏轩岐,得罪了苏轩岐就是得罪了萧家,得罪了萧家在松江府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惶惶半日后只得跑去萧家求情了。
“所有人都觉得,十一婶娘除非咽了气,否则爬也要爬去衙门的。”萧晢如是说,“可为着被训斥两句就给脸色,这事十一婶娘绝做不来。”
白蔹默然。她知道苏轩岐的脾性,既然说干不了了,那就真是干不了了。心里计算离开松江府的时日,知道苏轩岐的记忆衰退得越来越快,靠着反复重检也不能再写出精准的尸格了。
那就如千里之堤上一处蚁穴,起初只是细细的水流,进而冲开一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终成决堤之势。
凌霄寒慢慢帮白蔹活动着右臂。毕竟伤了肩膀,又失血太多,白蔹的右臂虽然还能运动自如,力道却弱了很多。
萧晢看着白蔹惨白瘦削的一张脸,安慰道:“你现在多想无益,还不如省点心思将养身体。有白表叔在,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白蔹也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她想起母亲案头日日记录翻阅的薄本,得了这种病的人,有的惊恐,有的暴躁,但从来没有人如苏轩岐那样,悠闲而从容,又一步不退地对抗着记忆的消失。
傍晚时分,萧晢在屋外劈着木柴,就看见凌霄寒结束停当,双手捧了临碣,走至自己身前,恭恭敬敬行了拜师大礼。
“决定了?”萧晢挑眉问。
凌霄寒不语,缓缓拔剑,手腕微转,剑光如流星破空,当胸刺向萧晢。
萧晢无声一笑,随手掣了一根木柴,就地挡格起来。
凌霄寒虽然右手残了,但在剑上极有天分,若能一心一意,纵不如当年萧寒之成就,至少也能及得上萧晢。只是他对习剑似乎始终有些犹疑,又忍不住被吸引,又有些抗拒,萧雪与萧晢当年一直疑惑此事,如今知晓他身份,反而恍然。至今看到凌霄寒右手拇指断痕,仍能想象到当日那妇人的切齿之恨,宁可令孩子伤残,也要断了他习剑的可能。纵然从未谋面,毕竟是生身母亲,凌霄寒心中不能没有芥蒂。只是看他如今这一往无前之势,显然已经将心事放下了。
萧晢再次压住凌霄寒攻势,指出他方才露出的空隙,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那种名为“喜欢”的感情,真是能够令人勇气倍增的奇妙事物啊。
白少陵走了八天,第九天傍晚返回了山谷,还带回了一本册子。那册子薄薄一本,看颜色也不算旧,册角却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翻开来,入目是苏轩岐朴拙的字迹。
白蔹认得这本册子,苏轩岐曾珍重爱惜地抚摸着它,对自己道:“如果有一天我认不得这些字了,你就读给我听。”言犹在耳。
而今这册子交在了白蔹手上,也就是说,苏轩岐已经认不得字了。
白蔹心里微微一沉,虽然早已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快。白少陵拍了拍她肩头,却也不知如何安慰,转身招呼了萧晢和凌霄寒出门去,让白蔹自己独处阵子。
萧晢如今是总领川贵的特调捕头,事务繁多,因着白少陵要回松江,不放心白蔹,才挪出时间来谷里盯着。如今白少陵归来,苗寨那边又解禁在即,一应交接都得挂心,打了个招呼,连夜出谷去了。
凌霄寒跟着萧晢习剑数日,这少年本就极有天分,如今解开心结,了无挂碍,短短几日进境神速。白少陵虽然自己剑法不行,见多了剑中高手,眼光境界都是一流,指导凌霄寒倒也行有余力。
白蔹一个人倚着床头,静心仔细翻阅那本册子,见第一页上写着:“吾之半生,一字可蔽,曰等。幼等父,长等夫,至老而未止。君去已数十载,面目渐都模糊;吾亦老朽,恐君归日,吾不能识君,君亦不能识吾。年来老病昏聩,甚或忘所等者何人,唯等之初心不息。因援笔以志生平,集而成册,时时自省,勿忘苏白其人,勿忘苏白其心。……”后面还有三个字,却又用墨笔涂去。
白蔹心中好奇,将册子来回折转,研究了半天,似乎头一个是“山”,最后一个有些像“木”。这两个字与上文全不搭界,涂去后也没有再写新字,应该不是纠错。退而言之,这是第一页,就算写错了字,大可换个册子,重新誊写一遍。
再翻两页,就越发起疑。苏轩岐平生写的最多就是尸格,这一本子生平也写得尸格般,简练刻板,笔画清晰,下笔精准,无一字涂抹。看过两页,翻回去又研究了下首页涂掉的字迹,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前翻后翻,渐渐翻出了兴趣。苏轩岐所记都是琐事片段,不按时间,不论地点,前一段还是石阳往事,后一段就跟着松江案情。有时候一页里墨色都不相同,显见不是一次写就,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就随手记上,叙事没有起伏,更缺文采,这等叙事,本来看着殊为无趣,但大多事迹白蔹都闻所未闻,一边看一边拼凑着母亲平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看着看着,有一段记述突然半途而止,白蔹愕然,前后翻阅了一下,也没有再续。想是苏轩岐写到中段,突然被打断了,便忘了续完。
白蔹跳过这段往下看,三两段后又有中断,渐渐的还有前面记述过的事迹重复,却又与前面细节上多有出入,再有两三件事混成一件,有些字写错了,还有些字留着白,似乎是提笔忘字,后来又没补上。
慢慢的错字和留白越发多起来,叙事也开始颠倒不能成句,有些话浑然不可解,越往后看就越是混乱,写错的字也开始涂抹起来。册子写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便是空白。
白蔹合了册子叹气,心中怅然若失。这薄薄一册,就写尽了白蔹一生,自己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看完了。
想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再翻到首页,对着光研究半晌,这次隐约认出中间是个“有”字。“山有木,山有木。”白蔹喃喃念叨了几遍,依然不明所以。她元气未复,看了半天东西,早已有些头晕,只得合了册子搁在枕边,慢慢躺下去闭目养神。
半睡半醒间恍惚想起一件往事,那时萧寒入了族学,自己是半日药房半日学堂,有天萧寒自族学回来,忸怩着与自己耳语:“阿蔹,我今日见了一句诗,写了送你。”他笑得羞涩,递过一张折起的纸条来,自己疑惑着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白蔹豁然而醒,翻身起来将那册子打开,对着首页涂去的三个字怔了半天,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白蔹零零星星听过母亲与父亲的婚事,苏轩岐定过亲,又被退亲,年纪老大,孑然一身。后来因救治三伯累得重病,萧晚使了手段,才强行嫁进萧家,就连拜堂都是白少陵代为之。萧澜潇洒俊秀、文武双全,苏轩岐肃然木讷、言语无趣,就连白蔹,都觉得这场婚事里父亲有些吃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是自己,大病一场,醒来后多了个丈夫,那丈夫成亲后就远逃至三千里外,不知会是如何反应。但怎样也不至像母亲,安安静静接受了这场婚姻,唯一的反抗也就是为了继续做仵作,搬离老宅而已。就像她之前定过的亲,退过的亲,似乎都是旁人的事,与她并无什么关系。
在白蔹想来,整场婚事都不过是晚祖母的一厢情愿,父亲未必看得上母亲,母亲也未必就喜欢父亲,两个人聚少离多相敬如宾的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而萧家来报凶信时苏轩岐的绝然反击,和那之后无止尽的等待,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对婚姻本身接纳后的一种惯性表达。
而母亲,竟是喜欢父亲的么?
这样从不言之于口,写在纸上都要小心涂盖,对着自心都不敢坦白,隐忍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