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1 / 1)
黑暗里有人走过来,扶起白蔹,又伸手自凌霄寒身上取了药,捏开蜡封,喂了下去。
蜡封一开,浓郁的药香立即弥漫了满室,连凌霄寒嗅着都为之精神一振:“这是什么药?”
白少陵轻轻按摩着白蔹喉头,帮她吞咽,慢慢答道:“当年阿蔹手制的……”倾白家之力搜罗的药材,白蔹亲手炼制,统共得了十丸,直可生死人肉白骨。这药原是为洛曦所备,但萧寒身后,洛曦生机已绝,救得了病救不了命,终究只用了四丸,就再无用武之地。那以后,白少陵依旧习惯性地带在身上,一如带着洛曦的剑,带着……箫。没想到今天竟用在了白蔹身上。
这药果真不凡,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耳听着白蔹的呼吸渐渐粗重,心跳也越发稳健了。
凌霄寒吁了口气,坐正了身子,恭恭敬敬对白少陵道:“白前辈,蔹姐有三件事嘱我转告前辈。第一件是提醒十二哥提防仇家。”
“方才林子里的人,我没留活口。”白少陵慢慢冷笑了一下:“萧家那边,我已遣阿唯过去送信了,他们自有渠道通知阿晢,比我去找快得多。剩下的事如果阿晢还处理不了,那也枉称萧家人,死了也不用同情!”
凌霄寒悚然一惊。
白少陵虽然本性温和,好说当年也是暗衙的一方头领,杀人灭族的事不曾少做,今日动了真火,下手哪肯容情。这件事里先前被凌霄寒手刃的吹哨人立了大功,追杀来的几队人马统统进了林子,白少陵机关暗器无双,在自家的阵势里,灭掉一两队追杀者实在不是问题。
凌霄寒恨极这群追杀者,虽然吃惊,却也暗道痛快。想了一想才说完另外两件事:“还有两件,蔹姐今年应下的三家病人还不曾看诊,张家的后人……还下落不明。”
白少陵叹气道:“这两件事情,等她好了再说,还有什么?”
凌霄寒摇摇头,突然就直挺挺栽倒下去。白少陵吓了一跳,忙腾出一只手来揽住,以免他将脸直接摔在地上。触手之处皮肤滚烫,这少年自昨夜到现在不眠不休,又是泅水又是厮杀,不知何时已发起了高烧。
白少陵左手揽一个,右手揽一个,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挨个抱起来安置。木屋里只有一张床,放了白蔹,凌霄寒就搁在屋角的稻草堆上。等把两个人的伤口都处理完,子时都过了。
此时昙花想是开了,淡淡的香气在谷地中浮动,流淌进木屋里,白少陵却没有心情去看。他坐在白蔹床前,握着个扁扁的酒壶发呆。酒壶已经空了,犹自透着熟悉的辛辣气息。
白少陵突然就有些后怕。白蔹伤处不在要害,唯是失血太过,借乌头酒入假死之态原是个保命的好法子。然乌头酒并无解法,她当时状态又几乎油尽灯枯,稍不留神假死变作真死,纵有这千金不换的丸药,也不能当真起死回生。
白少陵一思及此,又不免悔恨连连,自己怎就如此笃定,端坐吹箫,任由这两个孩子生死一线!若能早一步援手,阿蔹也不至铤而走险。
白少陵发着呆,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洛曦。朝气蓬勃广袖长铗的洛曦,正红衣装苍白濒死的洛曦,缠绵病榻了无生趣的洛曦……
“阿洛,阿洛,是不是我太没用?你们一个个都抛下我走了。表弟走了,你也走了,就连阿蔹……都差一点……”昔年的暗衙首领在夜色里慢慢蜷缩起来,将头脸深深埋起。
这不是他惯有的姿态,是阿苏的。
这世上总有些人,什么也记不住;也总有些人,什么也忘不掉。
往昔如水,慢慢席卷而过,唯有孤独与寂寞长存。
凌霄寒又饿又渴,浑身酸痛,眼前是一片黑暗,身下是稻草籍籍。“这是哪里呢?”他疑惑地想。
几乎是立即,心底深处最恐惧的记忆翻腾起来,他想起那一日凶神恶煞冲进门来的衙差,锁链和兵刃的声音当啷作响,将他横拖竖拽带来这个地方,告诉他父亲已经畏罪自杀,而他要在这里等候发卖。
这里是远安县的官牙!
凌霄寒颤抖起来,蜷缩着抱紧双臂。不管怎样的强自镇定,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突逢巨变孤苦无依,能忍得住不嚎啕大哭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定力。
“你不要怕,白蔹一定会来接你。”他想起父亲那一晚的言语,深吸了几口气,略微安心了一点。
“她是一诺千金的人,应承了的事一定会做到,除非……死。”
“是了,没什么大不了。蔹姐会来接我的。”凌霄寒给自己打气。白蔹会来,将他自这冰冷的官牙里带出去,自无边的黑暗中带出去,只要蔹姐还在,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偏偏不容他安宁一般,有个凉薄残忍的声音就在黑暗里慢慢响起:“她来不了了。”
凌霄寒大怒,在心底呵斥道:“她答应过我父亲!她答应人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到!”
“是啊,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曾毁诺。”那声音恶毒而怜悯,“可是她死了。”
凌霄寒用力咬住牙,短短五个字如一柄利刃瞬间剖开他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恍惚有濒死的恐惧感。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蔹姐怎么会死!她是白家和萧家的女儿,身手好,后台硬,“眼科圣手”的招牌金光闪闪,怎么可能……会死掉?
那声音“呵呵”地笑起来,如一条蛇般紧紧绞住凌霄寒的心脏,他眼前慢慢晕开一片光芒,一个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的脸,毫无生气。
蔹姐死了,死在自己面前。
凌霄寒木然伸手按住白蔹的心口,冰冷的躯体里没有一丝的跳动。
蔹姐死了,永不会有人自无边黑暗与恐惧中,接自己出去。
“不对!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你答应我父亲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凌霄寒震怒起来,一把揪起白蔹用力摇晃,声嘶力竭地喊着:“蔹姐!蔹姐!醒醒!蔹姐!”
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剧烈喘息着,后背上凉浸浸的都是汗。
“放松,放松,只是个梦。”凌霄寒大口喘着气,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这里是一间木屋,白少陵结庐谷底的隐居之所。屋子正中的火塘里,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舔着一口铁锅。
身下的确是稻草,却是新鲜的干草,松软而清香;红亮的火光浅浅映照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那个熟悉的女子。
凌霄寒跳起身来向着木床奔去,稍一动弹,全身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脚下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少年来不及起身,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冲到床边,一只手去握腕脉,一只手去探颈脉,侧了头就附耳在白蔹的胸口。
脉搏柔和地跳动着,心脏搏动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弱,却是及稳当而规律的。凌霄寒慢慢放松下来,倾听着白蔹微弱的心跳,突然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方才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而去,而这一瞬,又全部回来。彷如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就是温暖而安全的。
凌霄寒伏在那里不知伏了多久,他没有力气爬起来,也不想爬起来,直到他听见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听够了没?”
凌霄寒茫然抬头四顾,才发现火塘边竟然还坐着一个人。白少陵红衣委地,白发披肩,拨着一个小风炉,风炉上药吊子里咕嘟嘟响着,人参的苦甜与附子辛辣一点一点透出来,氤氲了满间屋子。
白少陵抬起一只手招了招:“听够了,就过来陪我这老头子坐一会儿。”
凌霄寒赧然起身,去火塘边坐了,这才觉得山间的夜,冷入骨髓,忍不住将自己蜷成一团。
白少陵自火塘边拣了件大氅给他披在肩头,又递过一碗汤药。“你自己还烧着,也不知保重点,你好不了,谁来照料阿蔹。”他语气里颇带伤感,却是自己都不曾察觉。
凌霄寒顺从地接了药碗,一口饮尽,白少陵又自铁锅里舀了勺稀粥给他添在碗里。凌霄寒奔波逃亡一昼夜,早已饿得发慌,一边道谢,一边小口小口啜着。滚热的粥下了肚,合着先前的药力,不多时便微微地出了一层汗,身上轻松了不少。
白少陵抬手又给他添了碗粥,悠悠地道:“今日原该我谢你才对。”
凌霄寒捧着碗呆了呆,一时不明所以。
白少陵搁了粥勺,复又拨着风炉,怅然道:“白川平生做事,急则生错,太欠思量,年轻时害了挚友,临老又险些痛失爱女。今日若非你锲而不舍,已几乎铸成大错。”
凌霄寒方醒,心里还不甚清明,白少陵说得隐晦,他听得似懂非懂,只想起白蔹先前生死一线,心中一悸,差点把碗掉落下去。深吸了两口气,方才能说出话来:“十二哥……”
白少陵点头道:“萧家回信,阿晢已经接了消息,剩下的事不必我们操心。”
凌霄寒放下一桩心思,慢慢把粥喝尽。白少陵因他饿得久了,不能暴食,也不再添,只对少年道:“再去睡一会儿。”
少年摇摇头,坐在这里,能听到木床上女子轻慢而平缓的呼吸,夹杂在火焰吡剥声里,很轻,却令人安心。先前喝下的药里有安神成分,又坐在火塘边被热气一烤,凌霄寒裹着大氅昏昏沉沉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再醒来天依旧黑着,身上还是酸痛,伸展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是蜷在白蔹床边,一只手握着白蔹的手腕,额头抵在白蔹掌心里。呆了呆,急忙去试了下脉搏,虽然慢,但越发有力了;又爬起来去听了听心跳呼吸,都平稳得紧。
凌霄寒坐在床边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伤都结了痂,热度也退了,身上酸痛是因为蜷了太久,头脑中也昏昏沉沉,怎么也不像才睡了一会儿的样子。他发了会子呆,听着屋外悠悠有曲声传来。
这声音很是奇特,仿佛是个孩子在曼声吟唱,但曲调幽长伤感,婉转低逥,听得心头一片酸楚。凌霄寒想了想,记起是白少陵的箫声,那日在林中,就是追着这声音一路出了阵势。这才想起,方才梦里正是听到这箫声,才醒了过来。
凌霄寒轻手轻脚走出木屋,推开门就看见一天一地的月光。月亮刚过中天,度时间大概在丑时左右,原来自己竟是睡了将近一天。再细看地上的月色,才见满地的白花盛放,映着月色雪一般堆积着,淡淡的香气萦绕,与箫声纠缠着绵延而上,仿佛在谷地上空飞舞。
白少陵披衣散发,端坐在花海之中,盘膝品箫。衣是红如火,发是白如银,膝上横放一柄长剑,指间执着白森森的箫。花开了满地,他都恍如不见,只专注于手里一支长箫,手指每一起落,都轻盈而温柔,倒像那箫是活的,怕捏疼了似的。
凌霄寒怔怔看着,突然觉得无限伤心都涌起来,跟着那箫声盘旋往复,一匝复一匝,不由地就走进花海中去,想要走去那红衣男子身旁。那个身影孤单伤感,就算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陪他坐一坐,也能稍作安慰罢。
花海瞧来密密麻麻,花间倒留有小径,顺着小径走过去,三绕两绕之后,凌霄寒发现自己又走回了木屋。这花海之间竟也另有阵势,不教人轻易进入。
他在花海旁一愣的功夫,箫声突然盘了几旋,高高扬起,直入云霄,倏然断绝。身前几株花树摇动,白色的花冠倏然闭合起来,然后是旁边几株,再旁边。顷刻间就如退潮般,整片花海都渐次闭了花冠,褪去了遍地银白。白少陵却依旧安安静静坐着,轻轻摩挲着长箫,看着花海顷刻间谢尽。远远地看不清表情,但那伤感的意味似乎更加深重,那身影也更加孤单。
凌霄寒正看得入神,白少陵已经长身而起,慢慢将长剑背回身后,握着长箫漫步而行,红色的衣袂翩飞,在花丛中左转右折,突然便出现在少年身前。
“阿蔹怎样?”白少陵审视着凌霄寒,略有点担心地问。
凌霄寒摇摇头示意无事。
白少陵放下心来,便温言问道:“为什么哭?”他脸上神情依旧,柔和安详,些许伤感都收进了眸子里。
凌霄寒这才觉得脸上凉冰冰的,伸手一抹,满脸都是泪,自己都呆了呆。
为什么哭,凌霄寒也说不出。他想起那一日他在暴风雨里,孤单单立在五里亭上,怀抱着琉璃灯,微弱的灯光不足以点亮眼前,更不足以温暖心怀,他等了那么久,久到几乎发疯。然后自风雨声里传来微弱的一声呼唤,他清清楚楚看到白蔹站在那里,满身泥水,筋疲力尽。他扑下去把那个女子抱在怀里,仿佛“啪”的一声炸开了花火,整个世界都明朗起来,风雨声都消尽了,心里暖洋洋的。白蔹伤得很重,他背着她往寨子里走,一路上心里忍不住地后怕。如果白蔹没有回来,自己未来的人生会变成怎样?
方才一瞬,他突然自白少陵的箫声里听到了自己的余生,如果白蔹回不来,明月千里繁花似锦都没有意义,唯有日复一日在思念寂寞中徘徊。
白少陵只是问,倒并不求答案似的,已然迈步向屋里走去。垂头半晌的凌霄寒才像下定决心般,一把扯了他袖子扬声道:“求前辈教我机关阵法!”
白少陵颇感意外,脚下微顿,侧了头去瞧凌霄寒。
少年紧紧攥了那截衣袖,目光极是坚定。
红衣白发的男子慢慢笑了起来:“你睡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做噩梦。”
凌霄寒被他天外飞来一句话弄得懵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白少陵笑着继续道:“每次惊醒,都挣扎着爬到阿蔹床边,定要摸到她的脉搏,听到她的心跳,才能安静下来。我将你送回草荐,你几次三番又爬过去,后来索性就把你放在她床边,才总算睡安稳了。”
凌霄寒低了头,面上一阵一阵发烧,方明白为何醒来时伏在白蔹床前。
白少陵似乎觉得少年微窘的样子有趣,便低了低头,与少年平视:“想保护她?”
凌霄寒面上又红了红,抿了唇不答,只将手里白少陵的袖子又紧了紧。
“我有个朋友,”白少陵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他取笑我是一流的轻功三流的剑法。人力有时而尽,事事都学得精湛者,我这辈子也只见过师父一个。她……平生际遇堪伤,心智坚忍都异于常人,不是谁都学得来的。你曾随五哥和小十二学剑,天赋是极好的,只是你一门心思扑在医术上,剑法缺了习练,所以不精。如今再分些精力在机关阵法上……对你未必是好事。”
白少陵说着,挣开了凌霄寒走入木屋去,在火塘边坐定,朝他招一招手。
凌霄寒一怔,忙跟进去,也在火塘边坐了,看白少陵拨火煎药。这人一手执了拨火棍,另一手还握着长箫,手指细细摩挲着。离近了才发现,这箫非玉非石,泛着些惨白森然的颜色,倒像是……一截枯骨。
“你看出来啦?”白少陵突然问道。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凌霄寒“啊”了一声,再三踌躇了才迟疑道:“这是……骨箫?”
“是。人骨。”白少陵颔首。
凌霄寒心下微惊,却什么也没说。
“他是我平生挚友,一生酷爱游山玩水。”白少陵将箫横握,爱惜地轻抚箫身,“我年轻莽撞,累得他重伤身残,半生缠绵病榻,终老斗室。他弥留之际每天都在做梦,梦到走过没走过的山水,看过没看过的风景。我答应他,等他病好了,就带他把梦里光景都看遍,可惜他……再也没能好起来。我为全诺言,留下他一截腿骨,制成这根骨箫,走遍河山,览尽风光,以了他平生心愿。”
他说到这里,叹一口气,微微有了些笑意:“这人虽是个英气勃发的青年,只是一唱起歌来便如个孩子般,奶声奶气的,怎么也改不了。就连这箫的音色……都脱不去稚气……”他声音清淡,似乎只是在与朋友随口调侃,凌霄寒听在耳中,却觉得心都被这几句话揉成了一团。
“我年轻时觉得,自己若把机关阵法练到天下无双,什么真相找不出,什么地方去不得,什么事情做不了,什么人护不住……后来方知道,越是想护住的人,越是护不住;后来我以为,阿苏把医术练到天下无双,什么人救不活,什么人保不住……然后便知道,越想救的人,越是救不了。于是我跟阿苏说,人不能跟命斗,能做的唯有‘珍惜’,只可惜……那时我们两个都已连可‘珍惜’的机会,都没有了。”白少陵一边说着,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来,遮了半边脸庞。
他那么静静地坐了片刻,再放开手时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眼角映着火光,纵然浅笑,也带点微红。
“阿蔹肩上的伤,是你处理的?”他问道。
凌霄寒“啊”了一声,当时两眼一抹黑,摸索着剜出箭头来,下手哪有轻重,那一片伤口,想必是血肉模糊。想着脸上又烧起来,小声应道:“是……夜里太黑,着实看不见……是我太没用。”
白少陵看他惶急神态,忍不住拍了拍他,笑道:“已经很好了。”顿了顿,又道:“你想学会机关阵法,在厮杀里护着她,可若你不会医术,阿蔹此刻只怕尸骨都冷了。你天性与机关阵法不合,学起来只怕事倍功半,精力时间的取舍,你自己决断,可你这样的学生,我倒有点头疼呢。”
凌霄寒被他说得将头垂下去,一时彷徨起来。
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白少陵慢慢拨着火,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五哥与十二说过,你明明在剑上极有天分,却不知为何对剑法似有些抵触。但阿蔹说顺其自然,他们也就不曾过苛。本来你的心事怎样我也管不着,可你现在这样,教我怎么放心将阿蔹交给你?”
凌霄寒霍然抬头,心跳都漏了一拍,紧紧盯着白少陵,张口结舌。他以为些许心事都藏得深沉,连白蔹都不曾察觉,却被白少陵一语道破。
白少陵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一晚上他都将浅笑当作面具般挂在脸上,唯有这次才真正开怀:“少年人总以为自己将心事藏得深沉,殊不知瞧在我们老人家眼里,只是欲盖弥彰。”他慢慢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有些事情瞒着我们,阿蔹也知道。老五不是没提议过要动用萧家力量彻查你的身世,可是阿蔹说:‘谁没点心事呢,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又何必强究。’我们也就作罢了。”
凌霄寒低了头慢慢道:“我是要告诉她的。我……那日与她相约,只有她醒过来,才肯告诉她。”
白少陵神色微霁,颔首道:“如是我总算没看错人。你……那日阿蔹垂危,我看你神情便已明了,若非如此,你那样行径……虽然事急从权,也不能轻饶过你。”
凌霄寒茫然片刻,方想起当日情景。他自幼目盲,这些事没人教导,后来随白蔹习医,更不存男女之防,因而心中着实不曾将这当件要紧事想过。如今被白少陵这么一说,回想起来,竟渐渐忸怩起来。
白少陵想起当日这少年脸上茫然无措惊惶欲绝之态,较之肝胆俱裂痛不欲生更教人揪心,一时连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阿蔹自幼坎坷劳碌,未嫁而寡,我原想要给她寻个年纪大些,知冷知热能依靠的人,只是……人生便如昙花,盛开短短一瞬,凋零只在刹那。碰上了,就早些珍惜,莫等花谢了,空余惆怅……”
白少陵说完,站起身来,走入屋子黑暗的角落里去。凌霄寒愣怔了片刻,慢慢伸出自己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打量着。
少年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若非右手缺了拇指,原是一双极合适握剑的手。
衣袂悉索声响,白少陵又自黑暗里走回火塘旁,手中握着一个方形的小盒。“此是我青年时成名之物,名唤‘千羽的飞’。”白少陵说着笑了笑,年少时风发的意气自他眉眼之上滑过,漫入黑暗里,“如今我也用不着这个了,你右手不便,带着也能添些助力。”一边说着,拉起凌霄寒右手来,慢慢替他戴好,又仔细教了他使用与拆装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