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1 / 1)
第二十四章
夜里崖下遭到伏击的时候,凌霄寒就有些疑惑,这群人显然埋伏已久,但阵型却对着外围,因而白蔹带着凌霄寒从崖上突然降落,调整阵型很是费了点时间,不然他们师徒两个也未必就能脱身。再者,若说特意来埋伏他们师徒,却并不知道来的是两个人,此事也浑不可解。想来是最近萧晢在断崖上下太过频繁,引来了仇家。既然伏击不成被二人脱身,自然要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免得他们传信给萧晢。
“白前辈就有办法么?”凌霄寒仍是不放心。
白蔹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白少陵当年是暗衙的首领,横行江湖的时候这些人只怕还在玩泥巴,他的手段不是这群东西们能识得的。
凌霄寒知道她没力气说话,也不多问,背着白蔹一边躲避着追击,一边在胡家山里寻找一片据说开满昙花的隐居之地。
那些人既然防着他们二人报信,追来的竟也不少。好在胡家山林深草密,凌霄寒为人机警,你追我躲折腾了大半天,照面了几次都被他脱身出去。但是追击的人很快散了开来,四面八方围搜过来,渐渐交织成一张大网,凌霄寒能够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了,白少陵的隐居之地却依然没有找到。
白蔹有阵子没动静了,凌霄寒不放心,躲进一处石隙稍作喘息,顺便把人放下来检查。
白蔹的脉搏已弱到极点,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稍一用力就会断绝,又杂乱无章。凌霄寒皱着眉去望她面色,却吓了一跳。
白蔹张着眼,眸子里光彩流转,不知算计着什么,颊上两抹晕红越发明丽夺目,也越发浮浅欲飞。
白蔹转了头去瞧凌霄寒,轻轻笑道:“我脸上到底有什么?”中气虽然还是不足,声音已经乎较刚才明晰了很多。
“没……”凌霄寒踌躇了会子措辞:“你面色红润,气色……颇好。”他越说声音越小,若非亲眼所见,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白蔹愣怔了一下,脸上慢慢泛起一片了然,又似乎带了点伤感。凌霄寒觉得她眼中翻涌起各□□绪,还没来得及解读,白蔹已用力闭起双眼。她闭得很紧,紧得连右眼一线留白都看不到,等片刻后再睁开来,那些情绪都已沉淀下去,杳无踪迹了。
“我有三件事放不下,你帮我记着,见到义父,转告给他。”
凌霄寒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不亲口告诉他?”
白蔹却似已明白了,抢先截住他:“我见到他时未必还能清醒。”
这倒是实情,白蔹伤势虽不致命,但是一直没能止血,失血到这份上还能保持清醒已然不易,只是……凌霄寒抑制不住又去瞧着那两抹红晕发呆。
“第一件,提醒小十二,管好自己的仇家,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有人帮忙撞破。”白蔹懒洋洋地说着,示意凌霄寒把自己扶起来些。
凌霄寒伸左手把人半揽在怀里,白蔹体温低得吓人,几乎不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第二件,我今年应过三家病人,至今还没登门看诊,你让义父想法子,就以‘眼科圣手’唯一传人的身份上门看诊,别砸了我的招牌。”白蔹将头枕在凌霄寒肩上,笑嘻嘻地说着,翻手握住了少年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失去了拇指的手掌。“我本来想多带你几年来着,如今……说不得你要独当一面了。”
凌霄寒心中发寒,皱着眉没说话,只将白蔹拢得紧了些,想用自己的体温略微温暖她。
“第三件,阿寒临终嘱托要照料张家的后人,我至今未曾寻到,实在……死不瞑目。”
凌霄寒颤着声音道:“你……你莫要胡说生死……你现在精神也好了很多,等下找到白前辈,好好休养阵子,我陪你去找……”
白蔹轻轻笑了笑,抬了头去瞧少年人细长的眉眼:“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么……本来还想,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少年低头看去,女大夫脸上的神色越发奇妙,两人朝夕相处数年,凌霄寒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解读白蔹任何一种表情,只是现在却全然混乱起来,那些似乎是深沉的哀伤和眷恋,但也许是解脱和释然。
“你看着我的脸……记住了,这症状可不容易见到的。”白蔹还是微微笑着,温柔又平和:“此症名,戴阳。”
凌霄寒觉得耳边“轰隆”一声炸开个暴雷,两耳嗡嗡乱响,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出口来,往日所学医书条文霍然自心底跳出,在耳边盘旋往复:“阳气欲绝,阴气难以维系,逼迫衰竭阳气浮越于外,是为戴阳。症见四肢厥冷、脉微欲绝、面红如妆……”这已是濒死时回光返照之态。
有那么一刻,他全无反应,不知要做何反应。但突然之间,他就把白蔹自怀里推开,随手安放在石壁旁边,劈手将包袱抖开,药品衣服滚了满地,他就在荒草乱石之间疯狂翻找起来。
“人参!……没有么?连参片都没有么?附子呢?附子呢……?”他茫然抬头去看白蔹,女大夫倚着石壁笑颜清浅。
“戴阳”虽是危症,却也不是不能治,立时用上大剂量人参、附子回阳救逆,也能自鬼门关抢回人来。只是苗寨中药物本就不足,两人自山寨出来时,身上几乎没有带药,只有小半瓶金疮药,昨天夜里已用光了,此刻却哪里去找人参、附子。
凌霄寒剧烈喘息着,他看到白蔹口唇微动,似乎劝了句什么,但是耳中轰鸣,什么也听不清。他徒劳地扒拉着几件换洗衣物,并身旁各种杂草,想要在那些东西中寻出一棵人参来。突然手边一凉,碰到一个小小的扁平酒壶。
“这是……乌头酒?!”
有一点希望的花火“啪”的一声炸开,又熄灭了。乌头不错也是回阳救逆的良药,只是副作用也一样明显,大剂量的乌头用下去,人还能不能再清醒过来都是问题,何况这乌头酒制备时还加了曼陀罗。
白蔹一直斜倚着看他徒劳翻找,此时却招了招手。
凌霄寒沉下去的一颗心又提了提,急忙爬过去将酒壶递在白蔹手里。
白蔹摇晃了下,酒壶里大概还有三分之一:“你知道么?最初教母亲制备乌头酒的人,可以令人陷入假死之态,等到时机合适,再用药救醒转来。”
凌霄寒眼中一亮。所谓假死之态,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停滞,连血流都变得极其缓慢,对于持续失血伤势危重的白蔹来说,不啻救命良药。
“只是……那能唤醒假死的药方,母亲并没学。后来这乌头酒在母亲手里又改良过几次,恐怕现在就是拿原方来也无济于事……”白蔹叹口气,将酒壶收在怀里。
凌霄寒跌坐在地上,心思大起大落数次,现在已几乎不能思考。
少年颤着双手,用力将白蔹搂进怀里,用力之大,几乎要勒断白蔹一身骨头。“你……你答应过我父亲,要照料我……你答应过……你……”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句话,喃喃不停。
白蔹伸手拍拍少年的背,笑说:“我们的转机要来啦……你看后面。”
凌霄寒慢慢转头回去,就看到身后树枝上立着一只鸟。
那是只鹦鹉,红色的鹦鹉。凌霄寒头次看到这么红的鹦鹉,像一团火焰一样在枝头燃烧着,只有翅尖上泛着深深的蓝黑色,它有着比寻常鹦鹉更长更弯的喙,褐色的眼睛,用一种嚣张跋扈的的神态审视着下方,明明是只鸟,却摆出副睥睨人类的样子来。
凌霄寒不解地回头瞧着白蔹,女大夫的眼睛里都漾起了笑意,她压低了声音,还有点微喘,然语带快慰:“是义父养的……跟上它……”
然后她就扬声唤道:“阿唯!”
凌霄寒吓了一跳,此处危机四伏,不知有多少人在草丛乱石之外翻找他们二人,因此之前一直压低了声音说话,以防被人听到。此刻白蔹一扬声,只怕立即就有人搜来。
红鸟歪着头似是在打量白蔹,竟也高声说起人话来:“苍云久不见!”声音有点怪,咬字却极清晰。
白蔹笑着应道:“使我多离忧……”她虽然勉力提气说话,终还是难以成句。
于是红鸟抖了抖身子,振翅飞了起来。
凌霄寒不及收拾地上的包裹,只草草拣了两件衣服,背起白蔹,用衣服在身上缚牢,跟着红鸟窜了出去。
一人一鸟高声问答,他已听到四周有人靠近的喧哗声,此时掩藏行踪也已无用,只能比快。
冲出十几步,就跟一拨追杀者打了个照面,当先两个人拔刀就砍了过来,一左一右俨然交叉之势。
凌霄寒伏低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从交叉的刀锋之下险险掠过,弹身而起。紧跟其后的一人没料到他如此快法,刀刚出鞘就被凌霄寒一手按了回去,顺脚踹开侧面来救援的人,借着一踹之势凌空翻了个跟头,又越过两个人。
这一组共十个人,被他出其不意连过六人,剩下四个哪肯罢休,三个已抽刀在手严阵以待,剩下一个摸出个哨子用力吹响。
凌霄寒知道只要延误片刻,不但红鸟飞远,且立时四面八方的敌人都将聚于此处。此时没时间缠斗,左手抽了临碣,冲最前一人颈旁动脉一剑斜挑。那人骇得急忙竖刀封挡,少年这招却是虚招,早已滑步拧身,从剩下两把刀之间硬撞过去。他左手反手握剑,挡开了一把刀,右边却无力顾及,只能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冲出去。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却是白蔹用袖中观澜连鞘架住了右边一刀。她肩上重伤,右臂无力,虽然架开刀锋,却阻不住刀势,那人顺势拖刀,瞬间在她右臂上开了三寸长一条伤口。
凌霄寒心中一紧,咬牙埋头疾冲,吹哨那人哨声还没停,急着去腰间拔刀,哪里还来得及,少年已如旋风般急掠而过,吹哨的人颈间迸起一丛血花,“咕咚”到在地上,手足抽搐,眼看是不活了。原来因白蔹挨了一刀,少年心中恨极,又不能返身去厮杀,就顺手拿此人泄愤。
凌霄寒将轻功催到极致,跟着鹦鹉一路狂奔,虽然负着一个人,速度不减。连着碰到两拨人循哨音而来,都未及拦住他,眼睁睁看着师徒二人绝尘而去。追兵们也不急,不远不近吊在后面,凌霄寒自昨夜到现在都不曾休息,连番拼杀,身上多少也带了些小伤,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虽然发力狂奔也必不能持久,他们不急。
鹦鹉飞行的轨迹颇为奇特,凌霄寒跟着它钻过石缝、越过小溪、跳过矮树,身上衣服早刮得破破烂烂,还要分心去照顾白蔹。这么东奔西跑,跟着鹦鹉一头闯进片树林,三转两转之下,鹦鹉竟然不见了。
凌霄寒立在林中,扶着树狂喘,白蔹的手臂无力垂在他胸前,先前的伤口仍未凝结,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彷如白蔹的生命也正一滴一滴流逝。
凌霄寒强定了下神,握住白蔹手腕诊脉,寸口脉微弱至极,极不规律,时而快如奔马,时而慢若断绝。白蔹的头垂在凌霄寒颈侧,前番突围太过激烈,这人早已晕了过去。
少年心中一片冰凉。找不到红鸟就找不到白少陵,找不到白少陵就救不了白蔹。他已不敢想象,白蔹如今的脸色怎样。戴阳是极危重证,从未听说有人能撑过一天。
只是此时也不容他多想,身后喧哗声大作,不知多少人在同时喊着:“在那里!血迹往树林里去了!”
凌霄寒在身上随便扯了条布条,提白蔹草草扎住手臂,随便拣了个方向,笔直冲了过去。身后喧闹声渐渐被甩远,他两条腿也如灌了铅,再跑不动,扶着棵树又复喘息起来。
一低头的功夫就是一愣,地上清晰一行血迹,蜿蜒而前;抬头看看四周树木山石,似曾相识。
“阵法”凌霄寒心中滚过这两个字。他从未见过白少陵,但听说过这位前辈极善机关暗器兵法布阵,若这片树林真是他的手笔,难怪鹦鹉飞至此处就不见了,身后追着的一群人也不知去了何方。但是凌霄寒于阵法一项也涉猎不多,何况林中光线暗淡,他本也看不清楚,如今要破阵而出找到白少陵,也不能够。
少年咬咬牙将白蔹向上托了一托,照直了一个方向走去。这林子里多有横斜枝干及乱石,不得不左右避开,又怕跟林中散布的追兵碰面,不免躲躲闪闪。走着走着,眼前赫然又见到蜿蜒血迹。
凌霄寒惶急立在林中,突然很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喊:“白前辈”,只顾忌林中追兵四伏,生怕这一喊暴露了行踪,正失魂落魄时,突然远远传来一缕箫音。
说是箫音,其实不像,更似一个孩子呢喃着唱歌。但曲声幽微,低回高转,又的确是箫的调子。
白蔹突然动了动,咕哝了句,声如蚊鸣。幸亏她口唇正贴在凌霄寒耳边,少年才听清她说了声:“义父。”
凌霄寒心下微动,朝着箫音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略转清晰;再走几步,却又渐行渐远;折回又走,这次箫声竟往左边去了。
白蔹似乎是清醒了些,撑着少年的肩膀将头抬起来些,环顾四周,低声道:“退两步……”
凌霄寒急忙如言动作,听着白蔹又道:“左三……右前五……直退……七步,……左二……”
她声音断断续续,勉力提醒,凌霄寒跟着指示走了几十步,果然那箫声愈发清楚。
刚转过一棵树,突然又听到有人高喊:“在那里!”有两个追兵提刀冲了过来,
凌霄寒一惊,正想再跑,白蔹死死按住他肩头,笑道:“跳……!”
凌霄寒左右顾盼,见左手边一块大石,三尺多高,急忙纵身上了石头,白蔹指尖微动,指引着他从一个奇怪的方向跳下去,随即伏身草丛之间。只见两个追兵纵身跳过石头,直直地追了下去,越追越远。凌霄寒这才知道这林子妙用。
这么又走了几百步,箫声越发清晰,白蔹的声音越发低弱,林中光线渐渐昏暗下去,凌霄寒已看不大清路。
白蔹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些,在后面挣扎着不知做什么,再开口时,竟然难得的口齿清晰。
“跟着箫声走,眼睛并不可信。”顿了顿又笑道:“我陪不了你了……”这么说着,她的头颈软软垂了下去,落在少年的肩头。
凌霄寒突然反手将女大夫牢牢箍住,几乎要压进自己的脊背中去,他急切地回头,对着那颗几无生气的头颅嘶喊:“我知道张家的后人在哪里!”
白蔹微微挣扎了下,却醒不过来。
“过了这一劫,我陪你去找他!如果你死了,我谁也不告诉!让他自生自灭去!你听见了吗?!”
凌霄寒似乎听到白蔹轻轻笑说了声:“好。”却又不知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幻听,他深吸了口气,突然闭起眼睛来,冲着箫声传来的方向笔直地冲了出去,几乎是立即的,就撞上了一棵树。
少年灵活地绕过树去,依旧朝着箫声笔直而行,遇到石头就跳过去,遇到枝干就伏了身子爬过去。也不知撞了多少次,摔了多少跤,身上撞伤划伤不计其数,每一寸肌肤都疼,箫声终究越发清晰起来。
凌霄寒跑得太快了,等到一脚踩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停步,他在半空里强行扭腰张臂,尽全力抱住了刚刚掠过手边的一棵树。白蔹绑在背上,沉沉地一坠,带着凌霄寒也向下一坠,他几乎将十指都□□树干里,才总算停住下落之势。张开眼睛就看到一片陡峭的山崖,凌霄寒倒吸一口冷气,这树林边缘就是一片断崖,自己这么闭着眼睛直冲出来,如果就此摔下崖去,自己也许能保性命无忧,白蔹却一定承受不起。
岩壁光滑难以落脚,也没有可以攀扯的藤蔓,凌霄寒背着白蔹挂在崖边发愁,一时不曾察觉,箫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这么呆了一呆的功夫,就听到一把温和的男声在脑后响起:“松手,提气,跟着我。”随即就有一双有力的手在他后腰上一托一带。
这人的声音温和而不容拒绝,凌霄寒不由自主就松了手,被他带着飘然而下。崖壁上其实多有落脚处,只是也如林中一般暗成阵势,这人轻功极好,带着两个人都不见滞涩,纵横转折了几下,稳稳当当落在了实地。
凌霄寒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抬眼看看来人。这人面目瞧上去不过四旬,头发却已几乎白透,着一身大红衣袍,鲜艳却不张扬,眉眼细长,文雅隽秀,猛一看竟与凌霄寒有几分相似。少年想起白蔹素日描述,脱口唤道:“白前辈!”
红衣男子微微颔首,蹙眉问道:“怎么从这边下来了?阿蔹……怎么了?”白蔹垂首在凌霄寒肩头,方才这么大动作,她却一点反应也无。
这人自然是白少陵。先前鹦鹉阿唯独自飞回,大叫:“客来!”他隐居于此,江湖里知道的人没有几个,能使唤动阿唯带路的更加寥寥,这里面没有哪个人是不识阵法的。白少陵也未多想,安生端坐,吹箫迎宾。哪想到他二人会从崖上突然掉落下来,饶是他轻功卓绝,一时也反应不及,幸亏凌霄寒半空拧身抱住了树干,阻了一阻,才得了机会上前援手。
此刻看着师徒两人一身狼狈,血迹斑斑,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正待伸手将白蔹扶下来查看伤势,突然听得崖上有人喝道:“这边有血迹!追!别让他们跑了!”接着有脚步声杂沓,朝崖边而来,转了几转却又远去了。那林子原是白少陵数年布成的阵势,林中草木乱石皆迷人眼,先前凌霄寒若非闭目狂奔,也断出不了林子。这群人虽然追着血迹,走着走着依然错去了旁路。
凌霄寒面上变色,一把扯住白少陵的衣袖,低声道:“我们在对门山下遇伏,被人一路追杀至此,蔹姐重伤,昏迷前嘱我跟着箫声走。是十二哥的仇家,他此刻只怕尚不知道……前辈……你救蔹姐……她伤得好重……”说着,少年的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
白少陵双眉剔起,一张隽秀的脸上都带了煞气,冷笑道:“很好,很好!白千羽久不见于江湖,倒叫后生小子们小瞧,追杀我的女儿追到我的地盘上来,敢是嫌命太长!”他自怀里掏出个扁盒子塞在凌霄寒手里,指着不远处一间木屋道:“这是救命的良药,你先带阿蔹到屋里疗伤,我去去就来。”说着负手转身,往山崖左侧绕过去,火红的身影迅如飞矢,在石壁间晃了一晃,就此不见。原来这林子正经出阵的生门在山崖左侧,崖壁乃是一处险门,凌霄寒闭眼猛冲,误打误撞出了林子,却几乎摔下崖来。
凌霄寒定了定神,将盒盖打开,见是个十格的药盒,却只装了六粒蜡丸,隔着蜡封都能闻到人参微苦的香气。他心中大喜,这才放心四处打量,见崖下是一片谷地,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半天里都是红彤彤的晚霞,明晃晃照得少年睁不开眼,只依稀看到满谷含苞的花,花海一旁有栋木屋孤零零矗立着。
凌霄寒险死还生,大惊大喜之下,手脚俱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乱响,全身灌了铅一般沉重,明明木屋只有几步之遥,走起来却较先前林中奔驰尤为困难,强提一口气拖着脚步进了门,几乎立时就瘫坐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去解系着白蔹的衣服,哆哆嗦嗦半天都解不开,只得拔了临碣剑割断,白蔹像条破麻袋般软软垂落下去,全无生气。
凌霄寒心里颤了颤,急忙伸手去试脉搏,他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找不到脉息,只得弃了寸口,一手去摸颈侧人迎,一手去试鼻息,一边将耳朵贴在白蔹胸口凝神听那心跳。试了半晌,耳中只是嗡嗡乱响,哪里听得到心跳,手下也没有脉动,也没有鼻息。
凌霄寒发了一会儿呆,他有点想不明白,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心跳和呼吸呢?就算伤得再重,脉搏细微到无从捉摸,也不该连心跳呼吸都一并断绝。除非……是死人。
这个“死”字一跳出来,就如一把利刃直刺进凌霄寒心中,他觉得心脏剧烈地一痛,张了口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又仿佛只是想大喊一声,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凌霄寒跪在白蔹身旁,维持着倾听心跳的姿势,有一刻,他觉得十分荒谬。这事浑不可理喻,救兵到了,救命的药也有了,要救的人却没了,这怎么可能?!白蔹方才还在他肩头回答,要一起去找张家后人,这人号称一诺千金,到头来却这么无赖。
这不对!凌霄寒将白蔹拖起来,用力摇晃了几下,女大夫安详地阖着眼,由他折腾,连臂上的伤口里都不再渗出一丝血迹来。凌霄寒想起初见时节,她在官牙逼仄的号房里半蹲下来说:“我是白蔹,你父亲请来的大夫。”(对了!你是父亲请来的大夫,我的眼睛还没有好,每到夜晚我就会变回瞎子,你还没治好我,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凌霄寒用力晃着手里的躯体,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事来。那一年他的生辰,白蔹救活了一个已经装进棺材的孕妇,以此换到借宿的地方,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那时节她仿佛开玩笑一般地说过:“行医的人,总是从造化手里抢人,但管你是怎样的举世名医,怎样出神入化的医术,你永远都救不回你最在乎的那一个。这就是造化会给行医者的诅咒。”
凌霄寒暴怒起来,行医者扶危济困救死扶伤,到底哪里不对,凭什么要受造化这等报复。他跳起身来绕去白蔹背后,双手环抱住白蔹上腹部,突然用力向怀中一勒。
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连一口血都没有咯出来。白蔹甚至不是因瘀血而窒息,就只是单纯地耗尽了生机。
少年颤抖着将人放回地上摆平,双手提着后颈让白蔹的头稍稍仰起,一手掰开下颌,一手捏住鼻翼,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口对着口,唇贴着唇,用力吹了进去。
白蔹口中有点辛辣的气息,少年已无暇分辨,他盯着女大夫的胸口随着气息微微鼓起,又迅速塌陷下去。凌霄寒坐起来,交叠双手,用力在白蔹胸骨下端按压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他默默数着数,等到了十五下,就低下头去再向白蔹口中吹一口气息。
凌霄寒机械地动作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屋里光线渐次暗下去,他已看不清白蔹,只能摸索着去寻那人的唇,那人的心口。手下的身体依旧冷冰冰,一点生机也无,凌霄寒觉得双手抖得厉害,每按压一下都要使出浑身的气力,他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呼吸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几乎将要喘脱,心跳急促而剧烈,血液泵出的声音打在耳鼓上,轰轰鸣响。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在木屋的黑暗中载沉载浮,“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呢?”他茫然地想,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呐喊:“不能停!绝不能停!”
就在这时,掌心里突然传来一下异动。
那是一下痉挛,仿佛一个人被食物噎到时那种轻微的痉挛。凌霄寒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一点希望燃烧起来,“呼”地一声席卷过全身,他加大了力度,继续按压起来。
几次之后,手下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下,这一次幅度极大,整个身体都跟着弹了起来,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也跟着微微跳动了一下。渐渐的痉挛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却越来越小,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白蔹静静躺在地上,胸口浅浅起伏着,凌霄寒瘫坐在她身边大口喘着气。他应该去扶起她来,将她的头抬高一些,再把那救命的药丸塞一颗下去,却连动一下小指的力量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