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1 / 1)
第十八章
山子家里只有夫妇两个,小小一所屋子,唯恐怠慢了恩人,左邻右舍便殷勤招揽神医住进自己家中,白蔹都以要观察病人情形为由婉言谢绝了。
进门先诊了脉,开了方,白大夫便要借厨房一用。山子忙不迭带人过去,白蔹打发他去照料媳妇,自己挽了袖子给凌霄寒做了一碗长寿面。
为这碗面来回纠结这么久,等到终于捧在手里,凌霄寒犹觉得在做梦一样。白蔹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男孩的面孔氤氲碗里热腾腾的水汽中。
白蔹做的面,汤清面白、细长柔韧,虽然是匆促做出,依然很好吃。凌霄寒疑惑问:“蔹姐不吃么?”
白蔹摇摇头:“我累了,没胃口。你慢慢吃,吃完了还有得忙。”
凌霄寒不明所以,白蔹但笑不语。她累得厉害,不想动,更不想言语,向来清明的眸子都蒙起一层混沌。就算上次昼夜驰援吴欣,凌霄寒都没见她这样累过,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倦,仿佛连心脏都懒待跳动了一般。
凌霄寒一碗面没吃完,白蔹已经伏在桌子上沉沉睡着了。
安置了白蔹,凌霄寒才明白她先前说的“有得忙”的意思。山子家的厅堂里、院子里、大门外挨挨挤挤都是人。有来探视照顾病人的,有来寻医问药的,还有更多听说了起死回生故事的闲人来看神医的。
凌霄寒如今医术已像模像样,来的又没什么疑难病证,一起一起总算都打发了。来看神医的人群虽然不曾如愿,看到了神医的徒弟也勉强满足,傍晚时候,总算渐渐散了。
晚间,山子请邻家女人来帮忙整治了一桌筵席,又请了几个有年纪的长者来陪席,白蔹却怎样也摇不醒。没奈何的凌霄寒只好替师父坐了首席,接受着一群人滔滔不绝的感激之情。
…………
“唔……还说什么了?”
等白蔹终于睡醒,已经是午夜了,女大夫睡眼惺忪坐在床边,似乎神魂都没醒呢,就剩了一个躯壳在这里。凌霄寒一样一样给她讲述下午看过的病人;又说到山子媳妇不愧年轻力壮,如今情况平稳并无危险;再说到晚上席间。白蔹终于开了口。
“还说请蔹姐给孩子取个名字。”
白蔹眨了眨眼,终于有点清醒了,表情却很微妙。实在是白家自白珏而下,都不算会取名字。
白珏不必说,“白苏”、“苏白”,名字取得省事无比;到了苏轩岐,“萧寒”、“白蔹”两个名字都透着敷衍;白少陵虽然饱读诗书、文采风流,这件事上却有心无力,只能由着苏轩岐胡来。只有萧庭草,他实在是怀着几分恶趣味的。陈老夫人盼着孙子玉堂金马,富贵又俗气的名字准备了一车,听到“萧寒”这个寒碜名字的时候,脸色都绿了。那一刻,他发自内心觉得,这位妻子真是母亲命里的克星。
白蔹孑然一身,无心婚嫁,原本觉得这种事情不会轮到自己头上,冷不丁有人来求名字,本来就混乱的思绪更加乱成一团。
“姓山的话……”
“是姓陈……”凌霄寒纠正道:“山子哥姓陈,名赶山,小名叫山子。”
“……叫陈曦吧。”白蔹突然泄了气,朝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眼睛盯着房顶,似乎想在梁上看出一个人来。
凌霄寒思忖了会子,因问道:“是谁的名字?”
白蔹用手背蒙了眼睛轻声笑着:“是一个长辈的名字……”虽然是笑着说的,声音里犹带着淡淡的哀伤。
“……你那位长辈?”
“已经去世啦……”
凌霄寒也在床边坐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安慰道:“我的名字也是父亲为了纪念一个人而取的……”
白蔹口齿含混,迷迷糊糊问:“你母亲么?”
“……不是。”
白蔹再无声息,似乎是又睡着了。凌霄寒推了推她道:“蔹姐,吃些东西再睡!”喊了半天依旧全无反应,只好作罢。
这客房里只有一张窄床,凌霄寒熄了灯,和衣蜷缩在白蔹身旁,依偎着白蔹睡着了。
女大夫在黑暗里张了张眼睛,她方才心里突然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怪道霄寒的母亲会恨到剪断他手指,凌县令给儿子取名时,该不是在纪念以前喜欢的姑娘吧……”她自己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个古怪念头产生,一边觉得如此恶意揣测实在对不起这小徒弟,一边又忍不住去想,只好装睡打混过去。终究还是累得厉害,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了阵子,复又睡得沉了。
若她当真知道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免不了要惊得跳起来。只是当时一念之差越偏越远,万万没想到的。
白蔹甚怕麻烦,第二日绝早,就带着凌霄寒翻墙走了。
山子去客房请“神医”用饭时候,只见门窗紧闭,屋里人已不见,只在桌上留了张药方,并一张写了“陈曦”的字条。
邻居女人听见,将双手一拍道:“这位女先生,别是位大仙罢!”
比起一泡尿憋死人命,狐仙救人的故事自然更好听。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传开了。有人说,山子年幼时候救过一只狐狸,狐仙自损道行救了他媳妇儿子,所以一睡不起;还有人说山子媳妇行善积德,狐仙为了救她性命,损耗功德,现了原形,所以躲在客房里不出来……越传越广,越传越真,也越传越离谱。
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节,白蔹已经带着凌霄寒回到了松江府大柳树巷子的老宅。
进了松江府,往大柳树巷子走去,正值日落时分,远远看到苏轩岐立在树下,夕阳的光芒洒了她一头一脸,令她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而柔和。
“你看,那就是我的母亲。她每天傍晚都在那里等着父亲归来……”白蔹抬着手遥遥指着。一路行来,她已将家中情形给凌霄寒交待了十之八九,包括母亲糟糕的视力和记性,以及这雷打不动的例行等待。
凌霄寒看不清那么远的地方,只依稀瞧着一个人影倚在树边,几乎和大柳树融为一体。她的人也和大柳树一样,柔韧而坚·挺。
“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曾动摇过?”凌霄寒迟疑问。
白蔹静了一会儿,突然道:“其实我倒觉得……母亲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顿了顿,复又叹口气:“我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不是清楚……若是等下把你错认成什么人,别太惊讶。”
白蔹领着男孩走近去,特特先喊了一声给苏轩岐提个醒:“母亲,我回来了。”
苏轩岐扭过头来,先冲着白蔹笑微微点头:“回来了,今年倒早。”又低头打量着凌霄寒:“萧寒也来了啊。”
白蔹心中“咯噔”一下,轻声答:“母亲……不是萧寒,这是凌县令家的儿子……”
苏轩岐奇道:“不是姓凌名霄寒的么?”
白蔹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苏轩岐笑道:“凌县令送定金时附了姓名年庚,我如何不知。”瞧了瞧天色又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家吧,跟陈嫂说多备些饭菜。”一边说着,当先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白蔹却不动,凌霄寒的手握在她手中,只觉几乎要被捏断,不安地挣了挣,小声叫着:“蔹姐?”
苏轩岐不见有人跟上,也顿了步子,回过头来,满面讶异。
白蔹涩声笑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苏轩岐倒似没看出她心中纠结,颔首道:“嗯,我什么都知道。连你在黑松岗上做的事情,我都已知道。”
说起黑松岗,白蔹心下歉疚,只得放开前事,快步赶上去,呐呐问:“是我做事莽撞,萧家的人……可曾为难了母亲?”
苏轩岐讶道:“他们做什么来为难我?”想了想又笑道:“是有人来过,我去衙里了。听陈嫂说,有人提议要把你从族中除籍,五哥发了好大火,便不了了之了。”
白蔹想起母亲素日的为人处事,心道:“便有人特特来为难,也未必能跟你说得明白。”心里终究是松了口气,也笑说:“就知道五伯必是帮我的,才做得有恃无恐。大嫂的情况若非他透风,我也没这么容易打听得到。”
苏轩岐却不笑了,盯着女儿的眉眼,神色肃然:“若是事先不知道你五伯会相帮,你就不管了么?”
白蔹被她盯得一愣,不知她什么用意,张了张口不曾回答。苏轩岐神色愈发森然:“如果你五伯不肯帮你,你就不管你大嫂了么?”
白蔹脱口道:“怎么可能!最多……想个隐蔽些的主意,别拖累了家里。”
苏轩岐脸上笑意又一点一点浮起来:“你很好,没给你父亲丢人。”她舒了口气,回身继续前行,步履轻快:“家里没人可拖累,该做什么随你做,莫顾虑。”说话间已到了家门口,将手抚上大门时,又微微侧过脸来笑,笑意里竟有些捉狭的味道:“现在,想个好法子安抚陈嫂吧。”
苏轩岐脸上向来少有情绪,总是温吞吞带点笑,这一会子功夫竟然神情变幻来去,白蔹弄得莫名其妙,此时才想起家中那位热心善虑的婶子,苏轩岐已经大力叩起门来:“陈嫂开门,阿蔹回来了。”
白蔹□□一声,以手覆面。母亲她一定是故意的……
门里一阵脚步急响,大门霍然打开,门里的妇人面如寒霜,朝着苏轩岐一行随随便便行了个礼,叫了声:“少夫人。大姑娘。”便一把拖了白蔹往耳房去了。
苏轩岐先还绷着,看到耳房门砰然一声关起来,拍了拍胸口,一脸如释重负,伸手拉了凌霄寒笑道:“阿蔹惨了,没半个时辰脱不了身。咱们去屋里等罢。”
凌霄寒莫名其妙被拉着走,伸了脖子往耳房那边看看,又转头来瞧瞧苏轩岐。苏轩岐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男式青布旧袍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着个髻,走起路来拖拖踏踏,偏是腰背笔挺,还带着三分精神。
当日凌县令家中中馈乏人,一应事物只有梅占打理,凌霄寒也并未见过一家里女主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但半年来跟着白蔹走南闯北,见识日增,也隐隐觉得那位仆妇都比这所谓“少夫人”要更像样一点。
陈嫂拖着白蔹,一把拉进耳房,砰然关起门来。白蔹赔笑道:“陈婶这是做什么?”
陈嫂瞪了她一眼,啐道:“眼看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你娘一样,不叫人省心!”
白蔹假意叫屈道:“才进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婶子这是说哪桩……”
陈嫂恶狠狠瞪着白蔹,一直瞪到她自己消声,才拍着大腿叹气。
白蔹过去推了推她,赔笑劝着:“好啦,不是没事么。萧家死要面子,就算是除了我的家籍,也不会来找咱们麻烦,再说,还有白家呢。何况母亲自己有俸禄,我又不是不能养家。”
陈嫂又瞅了白蔹一会儿,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再说话时,已添了几分伤感。“不是这个事儿,大姑娘……我知道你能干,一个人也能撑持得起这个家,可我还是陈家的人,老太太让我们夫妻两个来服侍少爷少夫人,没说就给了这边。儿子媳妇都还在陈家呢,老太太在一天还好说,若是哪天有个好歹,陈家的人要我回去,我们也身不由己。就算陈家瞧不上我老婆子,可我们夫妻也是快半百的人了,再过两年也做不动活跑不动腿了。你只道没了萧家,还有白家可倚靠,白家自晚夫人去后,两边走动稀少,全靠着舅少爷的面子,如今舅少爷一走几年没音信,大姑娘又是天南海北地跑,让少夫人去倚靠哪个?不糊涂的时候还好,若是那病再犯了……”
白蔹听了这一席话,怔在当地。她与苏白,都是自立自力惯了的女子,实在不曾想过这些,今日才突然想起,苏白如今的平淡只是一派假相,若她的病情再继续恶化下去,确是无法自理。而陈嫂,终究也会老的。
苏轩岐不喜招惹孩子,她自幼是陈嫂照顾大的,对这妇人比自己母亲还要亲近。眼见陈嫂也两鬓微白,心里一软,俯身将陈嫂抱了抱,柔声道:“婶子,是我年轻张狂,思虑不周。这些事你别烦心,我来处理。”
出了耳房,只道母亲必是引着凌霄寒在厅里,谁知并不在,找了半天却在苏白屋里。凌霄寒立在书桌边,看着苏轩岐在架子上翻书,手里已捧了一摞。看到白蔹进来,将手里的书举了举,笑道:“蔹姐,伯母给我找了好些医书。”
白蔹听他这么称呼母亲愣了下,知道必是母亲教的,倒也不好说什么,翻了翻他手里的书,挑了几本入门的出来嘱咐道:“先看这几本,有不认识的字来问我。”凌霄寒幼时虽然目部能见,倒也跟着凌彰学了些四书五经,只是不认字。跟着白蔹学医以来,倒是比寻常孩子启蒙容易得多。
苏轩岐已停了手,倚着书架笑说:“猜着你们快来了,陈嫂早已将客房打扫出来,你先带霄寒去安置,吃过饭阿蔹过来陪我说话。”
白蔹奇道:“怎么母亲早知道我会带着霄寒回来?”
苏轩岐笑而不答,干脆利落把两个人一起推出门去。
到了晚间,白蔹将此疑问重提,苏轩岐就将案头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推给她。白蔹接在手里,见是个檀木匣子,做工考究,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匣子,便是凌县令托镖送来,装定金的那个。”苏轩岐道。
白蔹想起当日陈嫂说凌家三百两银子也要托镖,还特特用个匣子装来,沉吟着将匣子颠来倒去检视。她自幼跟随白少陵,对机关一道极为敏感,这匣子一入手,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似乎应比看上去更深些,便将手伸进去,试着摸索,手指不知触到了什么,突然听到“咯”的一声轻响,匣子底弹了起来,露出一个夹层来。
夹层约有一本书大小,薄薄的,里也是空荡荡。白蔹抬了头去瞧母亲,苏轩岐就笑了,在案头又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还是你在行,一下子就看出来。”
册子页面泛黄,殊为陈旧,封皮却是新换的,上面空白一片,只在右下角写了个“凌”字。白蔹随手翻了翻,居然是本剑谱,里面还夹了张大红烫金庚帖,写着凌霄寒的姓名、生辰八字。这庚帖的模样款式都是照着定亲的规矩来的,饶是白蔹淡定,脸上也不仅一红:“这……这算什么?”
“当时取出定金来,陈嫂说匣子颇好,便留着装些细碎物事。过了几天,陈嫂收拾东西,这夹层弹了出来,才发现还装了本剑谱,夹着张议亲的庚帖,想来特特托镖要送的并非那三百银两,却是这本剑谱。凌县令是个文人,又是做官的,却送了本剑谱做定金;无亲无故,又将儿子的婚事托付给你,我便猜想必是有些变故,名为看诊,实为托孤。方才问了霄寒,果然。”
白蔹蹙着眉,捏着剑谱思忖着说:“若是我家并未发现夹层,那他这番心思岂不白费?”
苏轩岐摇头道:“他藏得严实,就是怕你一入手就猜到这心思。咱家规矩,接了定金,必然是要负责的,不愁你不去远安;等你到了远安,也已不能毁约,把人带回来再看到这些东西,也已无法推托。就算暂时没发现剑谱,这匣子做工考究,想来也不会丢弃,放在咱们家,终归有见天日的时候。”
白蔹冷笑道:“他怎能吃准我会接定金?”
苏轩岐微喟道:“他明面上还有一封信,里面另写了孩子的姓名生辰……”
白蔹一噎,恨恨将剑谱摔在桌上。她因一句陈年许诺,一点痴心,竟而变成软肋,被个素昧平生的人拿捏着,纵然那人已经入土,却依然不能释怀。
苏轩岐看着她生闷气,也不劝解,轻轻叩着桌子道:“阿寒临终旧事,虽然不曾避人,知道却也不多,有心要打听也非易事。凌彰是个文人,却家藏剑谱,又百般算计托孤于你,这凌家的背景,只怕没这么简单。”
苏轩岐自己不谙剑法,见识却是不凡,再三提起这剑谱来,绝非寻常。白蔹便将剑谱又细细翻看一遍,上面记载的剑法竟是极为高妙,从所未见。她想起那凌县令掌中的细茧,眉头只有蹙得更紧。
“母亲,这孩子的身世恐怕有些复杂,只是,虽然凌彰心存欺瞒在先,我却不能不守承诺。母亲若怕麻烦,我去与小十二商量,先将孩子托放在他那……”
白蔹尚未说完,苏轩岐已大笑起来:“我怕麻烦?当日阿寒是什么身份,还不是说养就养了。何况,这事是我应下的,要说麻烦也是我给你惹下的。”女仵作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斜挑,顾盼神飞,一张平淡的脸上蓦然露出几许英气,竟将白蔹都看得呆了。
“是了……再麻烦也麻烦不过阿寒……”白蔹轻轻叹息,将剑谱合在掌中摩挲,心想,若是阿寒在这里,看到这么一本剑谱,不知有多欢喜。“只是……那孩子的右手……”
苏轩岐点头道:“我瞧过了,那无法可想。但,他尚有左手。”
白蔹苦笑道:“母亲,右手剑法改左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只是右手换左手就可以的,动作掉了个个儿,剑意不能中断,威力不能减低,剑招先前要达到的目的不能变更……
“无影剑当初也不是左手剑法。”
白蔹笑意更苦:“阿寒剑中奇才,我……”(我并无这样的自信。)
“阿寒做得,你就做得。”苏轩岐抬手止住白蔹分辩,固执地道:“萧庭草的女儿,论天分不比人差到哪里去,你缺的,向来是那份学剑的心。若他能参悟得十分,你只得六七分,霄寒跟你学剑,看他悟性再打个折扣,也总能学到二三分,较他现在一张白纸似的,也是进益,不辜负人家托孤一场。又不是开宗立派,要得十全十美。”顿了顿又笑道:“便是我,也曾学得几招缠丝手傍身的。”
白蔹沉吟片刻,心道这却也可行。
苏轩岐依旧自顾自说下去:“若有参悟不透之处,去找萧晢又或你五伯请教,他们也不肯藏私的。你难道不想看他仗剑江湖?”
白蔹先还只是沉吟,蓦然听到这句,急急分辨道:“母亲!鬼神之说不可信!我……我是不信的!”
苏轩岐脸上荡起一片捉狭笑意,慢吞吞道:“我说鬼神了么?”见白蔹满面红涨,神色局促,又放柔了声音笑道:“既然不信,你的抹额呢?”
白蔹被人几次三番问起此事,早已熟了,低头答道:“珠子落在火盆里……”
苏轩岐应声接上:“他便见到了光。”
白蔹摇晃了下,双手扣住桌沿,勉强撑持着坐下身去。只觉胸口闷闷地疼,耳中嗡嗡乱响,好半晌才觉得母亲冷冰冰一只手轻柔地按在额上。
“我能记着的事儿越来越少了,趁着还没忘,能了结一桩是一桩。”苏轩岐微俯着身,目光温柔,“你是我的女儿,你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你惦记着萧寒那句话,那就去寻。寻回来想教成什么样子都由着你,可是你要知道,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白蔹轻轻摇着头,虚弱地笑:“我不信的……真的。”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真的是阿寒转过了一世,那也不是阿寒了。”顿了顿又道:“人有了记忆,才会害怕遗忘。被忘了的人就在别人心里死去了,忘记了的那个人,也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如果有一天,我把什么都忘了,那个人也已经不是苏白了。”
白蔹微仰了头,握住母亲纤瘦的腕子,有点惶恐地说:“陈婶说你这一程好多了……”
“你得明白,那不是阿寒。”苏轩岐不肯去转话题,她固执起来一向是不讲理的。
白蔹苦笑道:“我明白,我没当他是。倒是你……”
苏轩岐这才舒了口气,坐回去,重新翻找出一个本子来,爱惜地抚摸着。“我把还没忘的事情都记在这里面了,每天翻一遍,看得次数多,总能记着些。如果有一天我认不得这些字了,你就读给我听;若我听都听不懂了,你帮我记着些。这样子,总能把苏白在世上留的久一些罢……”
白蔹心中一痛,把些小儿女的绮思念想都抛开去,捉紧了苏轩岐的袖子,急道:“怎就能到如此,合我们两人之力,如何就不能治得好?”
苏轩岐若不在意笑了笑:“这病例你没见过,旧年里我跟着你苏家外祖父见过两例。先是从新近的事情开始忘起,渐渐得越忘越多,有一个出了门就再也没找回来,有一个性情大变宛如被附体一般。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忘记啦,只记得吃与睡。到了那时候,苏白也就算死了。当年你外祖父遍阅典籍,终是无计可施;这些年我各种法子也试过,可是……人不能总跟天挣命,差不多也该给老天个面子。”
她摆手不许白蔹插话,笑道:“你先别说话,打断了我就记不起要说什么了。”皱了下眉思索着继续说:“虽然我平日也帮不了你,只能拖累你照料,只是若我死了,你连个可以抱着哭一哭的人都没有了,纵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替你难过。”一边伸手去抚着白蔹的顶发,“你别怕我想不开,也别拘着自己在家里陪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苏白不是那等没担当的人,懂得照顾自己。我答应了你和你父亲,要在巷子口等着的。我跟陈嫂说过,若有那么一天,我连这事也忘了,让她绑也把我绑过去,她还当我是说笑。”
“凌霄寒那孩子,你用心教就足够了,能学到什么地步,要看他。你喜欢的话……”女仵作晃了下神,突然伸手将白蔹脑后的簪子抽出来,乌黑的头发披散了一肩。白蔹猝不及防,又不敢插话,只将眼睛瞠大了看着。“做了我的女儿,世俗那些事情也就别管啦,只要你喜欢,他也……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你记着,萧寒是已经不在了,也回不来的,该忘的事情忘一些,免得委屈了他,更委屈了你。”
白蔹哭笑不得,伸手将母亲的手挡开,抢回簪子来自挽了发,嗔道:“母亲你又糊涂了,说些什么呢。”
苏轩岐神色有点茫然,将一只手举在半空,愣愣道:“是了,刚才在说什么呢?”
白蔹心中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却勉强笑了笑:“母亲不是说累了,要睡么?”一边拉起母亲来,强推去床上。
苏轩岐神色疑惑,想了一会儿便作罢了,笑说:“这样么?那你帮我熄了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