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1 / 1)
说是村落,其实也只二三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每隔十天半月拿打到的猎物和挖到的药材去山下换米粮。这里已是深山,离最近的市廛也要半天山路,向来人迹罕至,村民伤了病了也只能抬去山下就医,更多的只是靠着几张老辈传下的土方子扛过去。白蔹每隔一两年便特意路过此处,盘桓数日,村里拿着“白先生”简直就和活菩萨一样看待。
白蔹谎称与姐姐姐夫游赏至此,路上遇了劫匪,姐夫受了伤,安置在此处休养月余。村里立时轰动起来,几户屋院宽敞的都忙着往家里拉,更有一群人围了白先生,有病的看病,没病的讨个心安,闹哄哄一直忙到半夜才算安稳下来。
再帮乔晏用了药施了针,白蔹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榨得干净,倚着乔晏的床边半坐半靠,一根手指都不肯再动。
吴欣将她抱去一边榻上躺好,看她眼窝深陷、目光迷离,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略微用了点内力,替她全身上下按揉放松着。
白蔹迷迷糊糊哼唧着:“虽然伤了肺,好在刀口整齐,愈合起来容易许多。你和乔大哥在此处安心休养阵子,我谅潘家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此处,剩下的忌惮萧家,不足为虑……”
吴欣微垂着头,轻声哄着:“别说了,先睡一觉。”
白蔹挣扎着张了眼盯了吴欣片刻,梗着脖子道:“欣姐,我知道你的傲气,不肯借萧家名势。只是为着伤了的那个,略委屈着点也不肯么?难道你离了萧家,就不当我们是亲戚了?”
吴欣伸手将人按回榻上,替她将额发拢在耳后,苦笑道:“若不是萧家的名号亮出来,我夫妇已经殒命黑松岗,哪里还能坐在此处自矜自傲,吴欣是知好歹的人。只是……以前身居高位,总觉的不得自由;真的任性一次,从那位子上下来,才惊觉自己全无用处……”说着,见白蔹蹙起眉来,又轻轻替她抚开眉心:“你放心,我选了路,自然好好走下去。怨天尤人半途而废却不是我的习惯。倒还想问你,怎么舍得摘了抹额?”
“掉在火盆里……”白蔹模模糊糊地说了半句,终于撑持不住睡着了。
吴欣替她盖好被子,一回头见凌霄寒拖着腮若有所思坐在桌边,不觉笑道:“你不累么?怎不去睡?”
“那个抹额……”凌霄寒思忖了一下,问:“很贵重么?十二哥也是见面便问。”
吴欣侧了头看榻上沉沉睡着的女子,恍了恍神,依稀还记得当年刚及笄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眼前,素髻单衣,垂珠抹额。
“贵重倒算不上……只是抹额上的珠子是阿寒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吴欣说着摇头叹息,“阿寒还说……”
“说……什么?”
“一堆酸文,不说也罢。你问这个做什么,快点睡去!”吴欣说着,撵了凌霄寒睡下,自去照料乔晏。
…………………………
这一夜乔晏情况倒还安稳,天蒙蒙亮的时候,吴欣也倚着床柱打了个盹儿。
刚一阖眼的功夫,就听着白蔹“哎呦”一声,急忙睁眼去看时,见那女大夫直挺挺跳下地来,游目四顾。一眼看到凌霄寒,便伸手摇起来,令他收拾行李;自己去将乔晏细细诊察一番,提笔写了药方,又从药囊里一样一样掏出各色成药来,交代给吴欣。
吴欣讶道:“这是做什么去?”
“趁着天没亮,翻山出去不容易被人瞧见。我们去奉节,给张二愣子瞧眼睛去。”
吴欣听白蔹刻薄张懋,不觉失笑,复又忧虑道:“你劳累太过,尹岭又敌友未分明,不如多歇些时日再去,万一……”
白蔹摇着手道:“早一天到,早一天化敌为友;去晚了,可就砸了自己的招牌。尹岭犯不着找我麻烦,莫说现在还有求于我。”
吴欣执手将人送到村口,欲言又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一个“谢”字能带过了。
白蔹笑说:“欣姐请回,你要说的我都已知道,既如此又何必再说。”
吴欣只得松了手,目送她背着凌霄寒渐行渐远。
……………………
张懋的目盲是因伤而起,因治得及时,目力几乎未损,不到一月,已是恢复如初。张松千恩万谢送走神医,自领人回转尹岭,从此再不提“报仇”二字。长柳门当日也走得干脆,下剩观望的各家各派也一股脑散了伙儿。潘家虽然恨意未平,毕竟孤掌难鸣,又失了吴、乔二人踪迹,也只得回了徽州。
等白蔹自奉节返回,乔晏伤势已经大好,江湖中风波也渐渐平息,吴、乔二人便辞行自去游荡。白蔹年初收了数家定金,此时已耽搁至半夏,也急忙四处奔波诊病去了。处理完最后一家辞行时,已是秋末冬初了。
凌霄寒大半年来个头蹿起不少,光线好的时候能看得清十步开外,只是一到了暗处依旧变回瞎子。白蔹笑说这马马虎虎已算是治好了,再想上一层楼只怕不能够了。虽说如此,凌霄寒已无亲人,白蔹既然做了师父,也没有理由再把人丢回远安,便领着凌霄寒打道回松江府。
这一日是萧寒忌日,白蔹一早起来就形容懒淡,不言不笑,凌霄寒察颜观色也就不声不响跟着。北地冬天来得早,这时节竟飘起了雪花,白蔹牵着凌霄寒的手,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山路上。
眼见着走到晌午,依旧是在山里,四野无人。白蔹选了个避风处,扫开一片雪,拣枯枝生了个火堆,从包裹里掏了两张饼来烘着。
凌霄寒也在火堆边坐了,抱着膝盯着火苗发呆,时不时抬眼瞧着白蔹,欲言又止。接连几次之后,白蔹终于忍不住轻叱道:“有话说话!”
凌霄寒吓了一跳,抬眼瞧着白蔹,嗫嚅着道:“我想……吃面……”
白蔹皱了眉,颇不耐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不是现在。”凌霄寒急忙分辩了句,末后又低了头,没精打采道:“我就随便说说,你……莫往心里去了。”
他这样说,白蔹反而觉得不对,侧过头去见凌霄寒神色黯然,微微有点心软,因放柔了声音道:“我是你师父,也就是你家人了,一家人有什么缘故不能直说。倒是为了什么突然想要吃面?”
凌霄寒听了这话,垂着眉眼,脸上竟现出点羞怯的神气来,轻声细气地回答:“也没什么……只不过每年的这一天父亲都会嘱咐厨房准备一碗面……”
白蔹恍然道:“我知道了,原来今天是你的生辰。”
凌霄寒抿着嘴笑起来,白蔹却半晌没了声音。
凌霄寒心中疑惑,凝神去看,却见这位师父的脸上现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似乎努力想要戴起一张名为不动声色的面具来,但这面具却偏偏裂出了条条缝隙,各种纷杂而矛盾的表情从缝隙中探出头来,在女大夫的脸上钩织起一张光怪陆离的网。她似乎想大哭,又似乎想大笑;似乎是感激而庆幸,又似乎是愤慨而忧伤。
白蔹的唇打着颤,她的声音也打着颤:“你是戊辰年……九月廿七生人?”
短短一句话,倒像是耗尽了她全身气力,以至于在凌霄寒困惑地点了头之后,连手里翻烤的饼也握不住,“啪嗒”一声落进了火堆。
凌霄寒吓了一跳,急忙想去火中抢救,白蔹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蔹牙关咬得死紧,脸颊上和太阳穴上的肌肉都高高隆起;手冰冷而僵硬,力气大得几乎要钳断男孩的手腕。凌霄寒吃痛地挣扎起来,一边用力摇着手,一边大声喊着:“蔹姐!蔹姐!”
一连叫了七八声,白蔹才像突然自梦中惊醒般,倒抽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连带着全身上下绷紧的力道也松弛下来。凌霄寒挣出手腕来,搓揉着,看着白蔹的眼神都带了点惊恐。
“呵……”白蔹轻轻发出一个音节,不知是笑了一下还是吐出一口气息,表情连带眼神都渐渐柔和下来,她盯着男孩的脸庞入神地看了半晌,突然跳起身来,干脆利落地扑灭了火堆,俯身蹲了下去。
“上来,我背你走。一个时辰说不定能赶到市集,给你找碗长寿面。”仿佛先前的失态都是凌霄寒的错觉一般,这女大夫瞬间又恢复了爽利温和的笑容。
凌霄寒才一迟疑的功夫,已经被抓着领子丢上肩头,还没来得及抓紧,白蔹就像匹受了惊的野马一般蹿出去了。
白蔹的轻功极好,但缺长力,很少会在赶路时用上。但这一次,她跑得这么急这么快,就好像身后追了一大群洪荒巨兽。
凌霄寒伏在白蔹背上,几乎要被那速度甩出去,只能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心里越发惊恐。“蔹姐,我不是非要……”刚说了这几个字,凌冽的风灌了满口,剩下的话就再说不出来。
白蔹根本不曾听到,她轻盈地跳过一块大石,凌空踩着树梢越过一片小灌木丛。她根本不循着路走,只是照着一个方向狂奔,仿佛有了这样的速度便能够将之前各种杂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此珠如我眼目……莫使孤单……万物皆无可入眼……”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絮语,在耳边纠缠来去,呼啸轰鸣。
白蔹跑岔了气,胸口肋下闷闷地痛,很快由闷痛转成刺痛,甚而尖锐地在身体里翻搅。
越过一条河沟的时候,脚下滑了个趔趄,脚腕上传来的剧痛几乎令她叫出声来,白蔹不肯停步,加速狂奔着,喘得像个风箱。
凌霄寒用力扳着白蔹的颈子,努力将口唇贴在她耳边大喊:“蔹姐!停一停!师父!停下!”
白蔹几乎撞上山壁才停住了脚,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凌霄寒自她背上跳下,面如土色,男孩子实在吓坏了,扶着白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不要面,我也不过生辰,你别生我的气……师父!”
白蔹咳着喘着,费力地笑着拍抚着男孩的头:“谁说我生气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咳咳!”
凌霄寒扶着白蔹慢慢坐下,见她右脚腕子高高肿起,连忙用手捧了雪给她冰敷。咬着唇,又难过,又害怕。“你别这样……师父你别这样……你不开心就哭出来,骂我两句也可以,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白蔹慢慢调匀了呼吸,颤着手去抚摸男孩的眉眼,自嘲地笑起来:“你看,我是个笨蛋,总把事情搞砸……我很开心,我只是想带你去吃碗面。”她突然捧住男孩的脸庞,虔诚地吻了吻那一双细长的眼,然后稍微用了点气力,将呆住的男孩按在怀里,伸了双臂环抱着,轻声说:“真的,我很开心……真的……”
凌霄寒蜷缩在白蔹怀里,仿佛听到她心里有什么铮然崩断开来。他畏惧于这样的白蔹,却又真正感受到了她的喜悦,这种矛盾的感觉让男孩整个混乱了起来,一时不知该怎样反应。
等到白蔹放开凌霄寒,扶着他肩头挣扎起身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风轻云淡温语浅笑的模样了。
“好了,现在得你扶着我走了。天黑之前都难说能不能走出山去。”她用一条腿蹦着,有点歉疚地道:“你的长寿面,彻底没指望了。”
凌霄寒一言不发,将白蔹的右臂架在肩上,半扶半抱着朝前走。
白蔹一瘸一拐地指路,凌霄寒沉默地跟随,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这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白蔹终于忍不住解释起来。
“我做了十几年大夫,却依然参不透生死。今天是你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你看,造化就是这么公平,让人连怨怒之心都生不出来……”狼狈的女大夫伸了手去揉着男孩的头,赔笑道:“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刚才是我任性……”
凌霄寒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对不起……我不知道……”
白蔹在唇边挂起个轻柔的微笑来,却垂了眼帘。
仿佛是为了给白蔹的话做个注释,远远飘来一阵哭声,人杂声乱,依稀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蔹拍拍凌霄寒的肩轻笑着说:“这话说起来虽然有点不厚道,不过看到这群人倒是咱俩的运气。”见凌霄寒不解,便解释道:“既然有人送葬,自然说明附近有村落人居。跟过去寻户人家歇脚借宿,只怕连你的长寿面都能有了。”
山路曲折,听声音近,走起来七拐八弯却不算短。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总算看到雪地里送葬队伍的杂乱的脚印。
凌霄寒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息,不觉皱起眉来,拉住白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白蔹早已瞧见足迹里夹着新鲜的血迹,口中“嗯”了一声,蹲下身去查看。
此处风俗,人死停灵七日方才入葬,此时天气寒冷,不怕腐坏,更无急着发丧的道理。白蔹凝神寻找未被践踏到的血迹凝神细看,血色鲜艳,血滴周围的积雪微微融了一圈,几乎可以想见血滴落在雪上时带着的温度。
“事情比想象的更有趣呢。”白蔹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沿着送葬人的足迹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总算到了墓地,几个汉子正在掘土,棺材停在一旁,一个男人顿足捶胸、涕泪横流,几度要扑在棺木上,旁边几个女人架着苦劝。白蔹悄悄靠近过去,将其中一个面色和善的女人扯了一扯,行了个礼低声道:“这位大嫂,借一步说话。”
那女人先是吃了一惊,末后见白蔹游医装束,忙不迭回了个礼,白蔹连忙扶住,悄悄向旁边拉扯了几步。
“这位大嫂,在下游医至此,见雪地里血迹新鲜,只道有人受伤,一路寻来此处。却原来是入葬。不知这棺中是何等样人,因何过世?怎么这等着急入土?”
那女人就跺着脚连连摇头叹息:“先生若早来一步,就是两条人命啊。总是山子没福气,天生的孤苦命!”
白蔹思忖了下,因问:“莫非是难产?”
女人拍着手说:“可不是!”回头向那男子努了努嘴:“山子打小没了爹娘,好容易聘了个媳妇,如珠似宝得疼。眼看着有了身子,眼看着要做爹了,谁料想媳妇难产,从昨儿傍晚折腾到今儿清早,孩子没下来,连大人都没了气。一场喜事变作丧事,瞅着都心酸……”女人左右瞧了瞧,又压低了声音道:“老辈人说,产难死的人怨气大,停在家里怕有什么作怪,天一亮就赶紧收敛了,趁着天光下葬……”
白蔹伸了头去瞧,那棺木乌沉沉停在当间,血顺着棺木缝隙渗出来,压着的一圈雪地都晕成了粉红。
“这产妇……去了有多久了?怎的血还不曾止住?”
“可不是!打卯时断了气,到现在也有仨时辰了。”女人面色如土:“越是这样,作起怪来就越凶……”说着急忙双手合十咕哝了几句经文。
女人兀自絮絮叨叨,白蔹却已听不进去,她静静立着,沉吟着,犹疑不决。突然觉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头就看到了凌霄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去呀。”男孩不出声,只用口型说出两个字来。
白蔹心头突然一松,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凌霄寒还保有着孩子式的无畏,他的世界一如他的眼眸般黑白分明,没有迟疑和彷徨。白蔹突然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信心,对着凌霄寒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对了,就救下两条人命;如果错了……那我们就逃跑吧!”
先前说话的女人突然看到女大夫走上前去,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拉。白蔹微微一闪躲开了拉扯,拨开人群走到棺木旁边,将手沿着棺底摸索起来。一群人目瞪口呆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哭的劝的一时都没了声息。
白蔹站直了身子,瞧着手上沾着的新鲜血迹,那血液里还带着些许的温度。“人还没死!开棺,我能救她。”白蔹扶着棺木朗声说。她甚而不给这群吓呆了的人一点时间来反应,径自伸手扣住棺木,运力于臂,硬生生将钉牢的棺盖拔了起来,俯身抱出里面那个看来已全无生机的女人。
白蔹将山子媳妇平放在棺盖上,俯身检查,被吓呆了的一群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正在掘土的几个汉子跳将起来,有一个就抡着锨抢步上前,大怒呵斥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话音未落,白蔹已自腰间抽出“临碣”,抖手一甩,正正插在那汉子脚尖之前。那汉子被吓得差点将锨砸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吞了口唾沫,慢慢将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凌霄寒走上前去,左手握了临碣用力拔起,反手背剑,朗声道:“诸位请稍安,我师父是有名的‘圣手神医’,她说能救,自然就是能救。”他是自幼娇养的官家公子,自有种高位者的气度,执剑往当地一立,果然唬住了一批人。
白蔹已将人检视一遍,高声唤着凌霄寒要艾柱。凌霄寒执剑在雪地上浅浅划了一条线,对着面前一群汉子歉然一笑道:“烦劳诸位不要越过此线。”这才走去白蔹身边,打开药囊一样样往白蔹手里递。
白蔹取火折来点起一根长艾条来交在凌霄寒手里:“灸百会,别停。”一边左右瞧了瞧身边还在发傻的女人们,皱着眉道:“愣着做什么?过来围个圈挡一挡。”
女人们如梦初醒,连忙过去在棺材旁边围了个圈,将男人们视线挡住。山子本想凑进去,也被连推带拉隔在外面。
白蔹便动手解开山子媳妇的衣裙,在膻中、会阴上各灸了一壮,山子媳妇□□了一声,慢慢张开眼来。
四周围着的女人们立时炸了锅。“活了!活了!真的活了哎!”
山子跳起身来就要往里冲,又被女人们拦了回去:“别急别急,孩子还没出来呢!”
白蔹将人参膏、四逆丸给山子媳妇塞了一嘴,低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什么。那媳妇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忸怩地摇摇头,复又□□起来。她神志尚未十分清醒,只觉得透骨寒冷和无休止的阵痛,连白蔹是谁都无暇思考。
山子搓着手,来回转圈,方才掘土的几个汉子相互看看,不知为何,竟没人敢越过那条线去,只是各自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看去,都恨不得脖子再长二尺,将里面情形瞧个清楚。
先只听得围着的女人们中间,“咦?”“呀?”“哎呦!”“啊!”讶异之声此起彼伏;一时又屏息凝气,静悄悄全无声响;末后又爆发了一阵欢呼:“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惋惜道:“可惜了,个好孩子。”另有人道:“保住大的已是不得了了。”话音未落,清脆的掌击声响了几下,突然就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山子听着只言片语,一时知道媳妇活转来,一时知道孩子已无生机,再一时又知道孩子也救活过来,忽喜忽悲又忽喜,心跳得几乎冲出腔子。待得有人将婴儿抱来跟前,只觉得头晕目眩,立足不住,咕咚一声坐在雪地里。
送婴儿出来的是凌霄寒,山子仰着头看去,雪光在他身周映了一圈,仿佛男孩乎全身都发着光。山子气喘如牛,颤着手不敢去接婴儿,哆嗦着唇想问问里面怎样,却一个音节也不能发出。凌霄寒俯身将婴儿放进山子怀里,弯起细长的眉眼笑道:“是个男孩,母子都保住了。”他站直了身子,对着挤在线外的汉子们扫了一圈:“我师父说能救,自然就能救。”
等到胎盘娩出,产妇大出血也渐渐止了。山子媳妇终筋疲力尽睡了过去,自始至终都未明白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究年轻人底子好,虽然失血太多还需慢慢将养,性命总是无碍了。这场急救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在山子看来几乎是两三辈子长,这年轻的汉子“噗通”跪在白蔹跟前,“咚咚咚”连磕几个头。
白蔹急忙扶起人来,笑着道:“莫要多礼。看在我们师徒辛苦一场,如能借宿一晚……”
山子急忙道:“先生就是活菩萨,莫说一晚,该拿长生牌位供起来的!”一群人七嘴八舌附和着。这些人都是邻里乡亲,眼见着一场丧事变成喜事,各个喜笑颜开。
白蔹失笑道:“这里太冷,赶紧把人送回去是正经。”
野外没有趁手的家什,于是山子媳妇又被放回棺材抬了回去。女人们簇拥着白蔹跟在后面,这才发现大夫扭伤了脚,几个健壮的媳妇便抢着来背。白蔹笑着推辞了,只是扶着凌霄寒缓步慢走,居然也赶得上队伍。
先前接生的婆子百思不得其解,紧紧跟着追问:“先生问山子媳妇了一句什么话?”
白蔹低声笑答:“我问她自阵痛开始可有小解。”
那婆子咋舌道:“就这么简单?!两条人命,差点送在一泡尿上?”
白蔹叹道:“膀胱涨满挤住了产道,孩子就娩不出来;偏生疼得厉害时就觉不出内急,孩子的头又顶住了尿道,更加排不出来。这等事情不在少数,接生时当预先提醒产妇。”
这番话措辞颇为讲究,那婆子只听懂了一半,强记下也就作罢了。凌霄寒知道是解释给自己听的,眨了眨眼表示明了。
白蔹低了头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先前虽有怀疑,最多也只三分把握,一时未敢上前。若不是你鼓励我,今日里平白耽搁两条性命。名医头衔顶得太久,时常谨言慎行,医者本心已然丢了大半。谢谢你……”
凌霄寒愕然一怔,抬头就迎上白蔹定定的目光,女大夫神色肃然,极是认真。凌霄寒赧然道:“我以为……没有你救不活的人。”
白蔹微微颤抖了一下,扭转头去看着半空的雪花:“行医的人,总是从造化手里抢人,但管你是怎样的举世名医,怎样出神入化的医术,你永远都救不回你最在乎的那一个。这就是造化还给行医者的诅咒。”她神情轻松,仿佛只是在说笑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