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1 / 1)
第十九章
夜色冰冷侵骨,白蔹抱膝坐在乌头田垄上已不知发了多久的呆。陈嫂来看过两次,被她木然的脸色吓着了,白蔹只摆了手说有事要想,把人撵开了。
有事要想。想什么呢?心里的念头奔腾来去,却不可捉摸,这么坐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想。剑谱揣在怀里,虽然薄薄一册,也硌得胸口生疼。
这时节,乌头枝叶都已枯干了,剩了一地梗子支棱棱戳着,白蔹盯着那些梗子瞧,觉得似乎不是戳在地里,一根一根也都戳在心上。
凌霄寒走出来的时候她也没动,今晚月色不好,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儿挂在天上,这样的夜里,凌霄寒是什么也看不到的。白蔹就安心地蜷缩着、静默着打量在院子里摸索前进的男孩子。
凌霄寒走得很慢,但不迟疑,笔直冲着白蔹这边走过来,一直踩到田垄,趔趄了一下才停住。
“蔹姐。”凌霄寒冲着白蔹轻声唤着。
白蔹眨了眨眼,不言亦不动。
凌霄寒蹲下身来,将手伸出,慢慢摸索到白蔹的肩头,继而脖颈,继而发髻。
“蔹姐,”男孩子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你果然在这里。”
“……陈婶让你来的?”
凌霄寒不回答,收了手学着白蔹的姿势也抱膝坐在田垄上。
“陈婶说院子里风大,让我叫你回屋。”
白蔹默然半晌笑说:“这是要回屋的架势?”
凌霄寒将下巴搁在膝上,轻轻道:“小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就找个角落里这么坐着,谁叫也不回答。梅占找到我,就陪我一起坐着,也不说话,但是心里就似乎没有那么难过了,就……好像被人分担了一半去。”
“……是为什么伤心呢?”
“不记得了。”
小孩子总有许多伤感,春天过了花儿谢了,冬天来了鸟儿飞走了,功课没有背下来被父亲责罚了。年幼目盲的凌霄寒本就比别的孩子们更多一分敏感,少一分无忧。
白蔹觉得心里满插的枯梗被孩子软化了些,忍不住歪了头去看凌霄寒的眉眼。“陈婶审了你多久?”她笑着问。
“没……”男孩子弯着眉眼笑了笑,“她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白蔹觉得心咚咚得跳,手心里汗津津的,不自觉地用力揪紧了裙摆。
“说是舅少爷。”凌霄寒迟疑了一下,问:“便是蔹姐的义父了罢?”
“……嗯。”白蔹好半日才挣扎出一声,快要跳出腔子的一颗心又落回去,带着一点茫然和失落。
凌霄寒眉眼细长,俊秀温和,朦胧夜色里看去,真与白少陵有几分相像。白蔹强笑道:“还真是有点像,赶明儿告诉母亲,她必是开心的。总算能想起点义父的样貌了罢。”
凌霄寒想起那位靠着想象度日仿佛是在梦中生活的妇人,也帮着白蔹叹了口气。
两个人便一起抱着膝发呆,谁也不言语。头顶是半晦不明的月亮,脚下是干枯冷硬的枝梗,白蔹却从心底觉得被体贴了。她向少尝试这般感觉,只是挨肩静坐,不用安慰,不用建言,不用支持,只要这么肩挨着肩坐在一处,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跋涉。她便伸手去拉住凌霄寒残缺的右手,轻轻握住,柔声问道:“想学剑么?”
男孩的手冰冷,在掌心里颤抖着,男孩的声音也有点颤抖:“我的手……拿不得剑……”
“你还有左手。”白蔹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想学剑么?”
男孩整个人都有点颤抖起来,终于颤着声音回答道:“想……做梦都想……”
“好。”白蔹站起身来,环住男孩的肩,剑谱从怀里掉下来,她捡起放在凌霄寒的手上。“你父亲在定金匣子的夹缝里藏了这本剑谱,我可以改成左手剑法教你。但左手剑非我所长,能教会你几分也不好说……”
她突然自腰间抽出临碣剑来,拉起凌霄寒的左手,连手带剑一起握紧,慢慢挽了个剑花。男孩的手握得死紧,仿佛要将剑柄嵌在掌心里,力气大到白蔹转动间都有几分吃力;又觉得男孩的手腕出奇灵活,跟着剑势渐渐放松下来,一圈一圈挽着剑花,越转越是纯熟。
为什么当日要将临碣给了凌霄寒,很多年后白蔹也没想明白,仿佛是要斩断什么思绪,又仿佛是为了接续一段因缘。
……………………
第二日苏轩岐早起去衙门时,两个人已经在庭院里习练开了。剑是白蔹和萧寒幼时学剑用的钝剑,凌霄寒左手执剑,学着入门的点、刺、崩、云;白蔹提着剑,右手舞两下,左手舞两下,看一看剑谱。
第三日早上,凌霄寒左手执剑,学着入门的点、刺、崩、云;白蔹提着剑,右手舞两下,左手舞两下,看一看剑谱……
第四日早上……
苏轩岐站住脚,歪着头看了片刻,对白蔹道:“停!别动。”
白蔹正右手执剑当胸,提腕垂肘,剑尖斜指左下,由左向右斜拖,闻声停在半空,回头看着苏轩岐发怔。
苏轩岐走去执了凌霄寒的手,将他摆在白蔹身前,左手起剑当胸,剑尖对着白蔹的剑尖,提腕垂肘,斜斜左拖,宛如照镜子一般,学了个一模一样的姿势。
白蔹苦笑道:“母亲,不成的。”
“我当年跟义父学缠丝手的时候还看不见,就这么面对面比着葫芦画瓢,好些式子都学反了。动起手来,反而出其不意,更有用些。”苏轩岐摆好了男孩的姿势,颇为满意地逡巡了一会儿道,“横竖你还没参悟透,先这么比划着学了招式,两人比对着演练起来,也许能早点参详明白。”
这倒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
第五日早上,苏轩岐路过庭院,看到两个孩子照镜子一般对着习练剑招,眯了眼睛,笑得心满意足。这以后,每天早衙前站着看一会儿两个孩子舞剑,成了苏轩岐一日里最快活的时光。
中间白蔹抽空去了趟萧家老宅探视祖母,又跟陈家主事人碰了面,也不知到底谈了些什么,将近年根的时候,竟带了陈嫂儿子媳妇一家回了大柳树巷子。陈嫂一家欢聚,喜出望外,此后更是加意照料苏轩岐不提。
……………………
将近年底的时候,萧家的男孩子也收风筝一般,一拨一拨回了松江府。白蔹带着新收的小徒弟往五伯父家里走访了一趟。
萧雪年来已经不做实职,只在刑部担着些指导、参谋的闲差,毕竟是在京里,不常回乡。一回松江府,萧家小字辈的孩子们来来回回川流不息,白蔹带着凌霄寒进去时,萧晢也正立在堂前听教导。
先引着凌霄寒见过长辈,然后将剑法的事说了一遍。萧雪瞧了瞧剑谱,又令两个人演练了一番,便回头令萧晢给凌霄寒喂喂招,自己袖手和白蔹站着闲话:“这剑法不简单。”
白蔹面朝五伯正站着,侧了头去瞧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过招,苏轩岐教的法子虽然简单,倒也别有成效,凌霄寒虽只学了个把月,左手执剑,有模有样;萧晢剑中好手,手下有数,斗得也颇精彩。
“这孩子也不简单。”萧雪也望着院子里两个身影沉吟道。
“嗯?”
“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学剑的好料子,只可惜……若他右手安好,只怕成就不输阿寒。”
白蔹垂了头,眨一眨眼,不接话。
“他对剑的感悟比你好。”萧雪看着侄女,语气里颇有点怅然。萧寒去后,沧海剑、无影剑并苍云剑一并失了传人,白蔹虽勉力学了些,也有些天分,但志不在此,终不能达到长辈期许。
“有些招式,换了左手,他能自行融会贯通,你若有滞涩处,可以瞧瞧他本能反应,别拘束了他的剑势。”
白蔹垂着头,哼哼了两声:“我这师父做的,可谓失败之极。”
萧雪抚着她顶发安慰道:“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家的女儿原是娇养闺中,不必如此辛劳,白蔹十几年的辛苦,萧雪都看在眼里,也不是不心疼的。
“这剑法古朴大气,千锤百炼,想来也是传世的名剑,只是姓凌的剑法大家我却从未听说。阿晢跟我提起过凌彰的案子,这位凌县令科举之前的履历竟是一片空白无从查起。他行事隐秘,又算计于你……”萧雪顿了顿,因问道:“你母亲怎么说?若有不便处,这孩子眼疾已愈,放我这里教养,也不算你违了承诺。”
白蔹先是吃了一惊,又复忍着笑道:“母亲说,萧寒怎样,还不是说养就养了。”
萧雪是知道萧寒身世的,摇头失笑道:“既然如此,你小心些也就是了。有事回族里打个招呼,我老头子的话他们还是听的。”他是老一辈弟兄里还混在官中硕果仅存的一人,族里对他颇多敬畏。
白蔹赶紧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黑松岗那事,多谢五伯了。”
萧雪但笑不接话,又回头瞧了院里的两个人,皱了皱眉心道:“总觉得这剑法,似乎有点相熟……”
这之后,萧晢得了五叔的吩咐,时常跑来大柳树巷子帮着白蔹教徒弟,直到年后回巴东任上时,白蔹才重又得回了跟徒弟对剑的时光。她这一次在家里住得格外久,一边教凌霄寒练剑,一边变着法子给母亲调理,直到清明也没出诊,只在城里白家的药铺坐堂帮忙。
陈嫂因儿子媳妇来分担了家务,又听说苏轩岐这病若有人陪着说说话能发作得缓些,便时常想陪着苏轩岐聊聊天,只是一旦实行起来,才知困难异常。
苏轩岐素来对活人没有心思,家事经济一概不知,女工针黹一概不晓,连理家开销这些事情,自从有了陈嫂也不过心;她的世界里,只有尸检、尸格、命案,这些陈嫂如何接话?三句话一过,两人面面相觑都无言语,苏轩岐自顾自发呆,陈嫂坐立不安。这么几次以后,苏轩岐反而不耐烦起来,撵陈嫂自去做事,自己静静莳弄乌头,或者发呆。就连白蔹跟她相对,都说不了几句话,倒是白蔹不在时,凌霄寒偶尔来请教医术,两人相谈颇欢。
过了清明,来请诊的人日益多起来,白蔹也实在在家呆不住了,便又带着凌霄寒天南海北跑去了。
寒来暑往一晃五六年,凌霄寒眼瞅着蹿起个儿来,渐渐的比白蔹还要猛一些。苏轩岐面上不大见老,外人瞧来记性也没大减,白蔹却知道她的病情实在是日甚一日,欲待在家多照料些,母女两个性子都不热乎,反而各自别扭,于是也还照旧。
吴欣并乔晏隐姓埋名逍遥江湖,日子也过得惬意,时常还捎封信来报个平安。
凌霄寒十六岁这年,清明时节白蔹回了松江府,便被陈嫂拖住了。
苏轩岐的情况有点奇怪。也不觉得病情格外进展,但整个人都有点恍惚。陈嫂向衙里几个仵作学徒打问情况,说是最近苏先生提笔忘字得厉害,写个尸格总得问上几回。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苏仵作也是花甲的人了。
白蔹听完脸上阴了半天,叮嘱陈嫂今年不再收定金,又将前面定下的几家推迟到下半年,索性在家里小住起来。
一直住到端午,药方换了几回,苏轩岐的状态似乎又渐渐稳定下来。白蔹刚松了口气,萧晢竟上门了。
萧家十二公子现今已升了川贵一带的特调捕头,越发忙得脚不沾地,非年底不见回松江老家的。
白蔹正在药铺里配药,看见萧十二脸上乌云密布,连忙摆摆手,将药方跟药铺伙计交代清楚,引着萧晢回转家中。
“大嫂出事了!”萧晢并肩走在她身边,低声说。
“嗯?有人寻仇?”白蔹袖着手歪头问。
萧晢摇头不语,看脸色有点气急败坏。
回了大柳树巷子,一进厅堂门,白蔹就把人都支开,只点手叫凌霄寒送茶来。
还没坐稳,萧晢就冲口道:“大嫂在对门山聚众谋 反 ,被官兵团团围困……”
白蔹一口茶都喷出去,瞪着萧晢问:“什么?!”
………………
昔年萧红袅人送外号:“惹事的祖宗”,等白蔹听完萧晢讲述事情原委,不由在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句,萧家人惹事的本事大概是祖传的,至于为何连媳妇都传……此事无解。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走着路都能碰上点事故,一闹就是动地惊天,这种本事宛如天赋神技,似乎和性格没有多大关系……不,也有关系!
吴欣与乔晏在江湖里逍遥自在数载,说起来还不曾往乔晏家去过。乔晏父母早亡,此前纵有几个亲友,入了暗衙以后也早都断得干干净净,对回家这桩事情并不如何热衷。但吴欣玩笑说,既然做了乔家媳妇,虽然是改嫁的,也该去上上坟祭祭祖。
乔晏出身西南,吴欣不曾到过这一带,两人也不赶时间,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这一日,走到了对门山地界。
西南山中多岚瘴之气,天候又闷热,吴欣似是有点中暑,一连几日都觉得头目不爽,这一日更添了烦恶欲呕的症状,天没过午,就已累了,悷悷坐着不甚想动。乔晏只得将人安置在一棵树下,自己走去给她找水。
乔晏前脚刚走,吴欣就听着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吴欣眉头皱了皱,却没动弹。乔晏一路叮嘱,此地苗汉杂居,风俗各异,遇事千万别冲动插手,以免冒犯了人家的习俗。
但那哭声越发近了,还掺杂了男子打骂的声音,且并非一个男子,吴欣再不能忍,决定循声去看个究竟。
哭声离着并不远,绕出树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皮肉的焦臭气息顶得吴欣头脑一晕,伸手扶着树干,几乎吐出来。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地,当中一个熊熊燃着的火坑,坑旁两男一女正在纠缠。
两个男人都是衙差打扮,面上缠了青巾,合力抬着一卷芦席,看情状是要丢进火坑里焚烧的。女人瞧装束是个寡妇,披头散发衣裳凌乱,死死拉着后面衙差的衣摆,几乎是被拖着向前,一路哀哭。那衙差被拉扯得不耐,时不时抬脚踹上两下,女人却不松手,只是死死扯着哀嚎。
前面那名衙差看不下去,因骂道:“你这婆娘,好不晓事,疫死的人不立时焚化,疫情传播起来谁担当得了!你哭也没用!”
听这意思是官府焚烧疫死的尸体,吴欣便踌躇了一下。她与乔晏这两日不曾进过市镇,不甚明白世情,并不知这一带竟有了疫情,焚烧尸体阻止疫情乃是惯例,也是控制疫情的正法,正想上前去劝阻那妇人,却蓦然听那妇人哭号了一声:“我儿子还没有死啊!差爷你行行好!他还活着!”
两个衙差听说,立时加快脚步,急着要将席卷投进火里,那妇人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突然扑上去,一把抱住芦席,大哭道:“我儿子还活着!你们要烧就先烧我吧!”
两个衙差冷不防,手里一松,芦席落在地上,滚出个八、九岁的孩子来,两人不由大怒,一起上前打骂那妇人,一个更抽了腰刀,连鞘劈头盖脸打下去。那妇人便死死护住孩子,由着两人殴打。
吴欣见那孩子面色青灰,咬牙闭目,呼吸艰涩,微微抽搐,虽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但显然还活着。恼将起来,喝道:“住手!”一步上前,左右格开衙差,拎着妇人的领子连退数步。妇人先还吃了一惊,待见孩子还在衙差身边,急得大叫,手脚乱动,想要扑过去。两个衙差也没料着半路有人杀出,一边各自抽刀警戒,一个摸了支竹哨在口里,用力吹响。
吴欣一边压制住妇人挣扎,一手抽出流光剑,她这几日身上不快,脾气也格外暴躁,既然动了手,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衙门的人,冲口便骂:“这孩子分明未死,怎不延医治病,竟想焚化灭迹,尔等怎敢草菅人命!”
先前吹哨那名衙差停了哨子,冷笑一声道:“治病?谁能治?你能么?”
吴欣被他拿话噎住,怔了一下,心里怒气更盛:“我虽不能,总有人能的,大夫……”
那衙差仰天打了个哈哈,再次打断她道:“大夫?毕节县里的大夫一听‘对门山’三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早晚都是个死,活着也不过多受两天罪。你二人扰乱公务,不能轻饶!”
正说着,只听一片脚步声响,呼啦啦奔过来七八个人,都是衙差打扮,面缠青巾,一边拔刀,一边呼喝着:“谁敢闹事?谁敢闹事?!”
吴欣心里暗恼,将妇人向后一推,挡在身后,横剑当胸,挑眉冷笑。
那妇人自吴欣拔剑,就顺服了很多,此刻被推在身后也不再往前扑,只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孩子。
后来的七八个衙差见只有两个女人,便抱怨起来:“爷们每天甘冒危险隔离人群、焚烧死尸,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偏你们这群刁民泼妇还要来添乱。”
另一个便道:“啰嗦什么!有的是人要烧,快点了结了这边再说。”说着飞起一脚,竟将孩子直接踢进了火坑。
事起突然,吴欣也不及反应,那妇人已经大叫一声,合身扑出,势若疯虎。却哪里还来得及,那孩子早已神志不清,连挣扎嘶喊都没有,“呼”的一声落在火里,火焰微微一突,复又平静下来。而此时一圈衙差已经各自举刀,照着那疯狂扑出的妇人直直剁了下去。
吴欣大惊,顾不得对手是官府的人,流光剑抖起漫天光影,剑剑抽人手腕,那些衙差功夫寻常,谁躲得过流光剑,只听呼痛怒叫声一片,腰刀“叮当”跌落了三四把,吴欣已经拖着妇人在火坑边立住。
衙差们素日里横惯了,哪曾吃过这种亏,拣起腰刀呼喝着围了上来,只是忌惮吴欣剑法厉害,一时不敢上前。
吴欣却有苦说不出。她连日来身上不爽,今日更是头昏倦怠,此刻立在火边,皮肉焦臭气息劈头盖脑冲来,直顶得她头晕目眩烦恶欲呕,还要提防着衙差进逼,还怕手上的妇人挣扎起来掉下火海。
正为难处,听得有人高喊:“误会!误会!列位暂且停手!”一道身影来势如风,三晃两转插•入人群,伸手托住了吴欣手臂。来的正是乔晏。
乔晏也是多年暗衙,虽然武功废了大半,身上那点老衙门油子气息还在,立在当场先团团一拱手,笑道:“列位,拙荆不懂事,看在兄弟面子上,恕罪则个。咱们夫妻只是过路,歇歇脚就走。列位公务繁忙,想也耽搁不得,这点银子不值什么,喝杯辛苦茶罢。”一边说着,掏了点散碎银两递了过去。伸手时,将腕间一块黑黝黝亮闪闪的玉玦微微露了一角。
有眼尖的瞧见那玉玦,心里就是一惊。这玉玦原是乔晏做暗衙时的牌证,后来重伤退出一直呆在萧家,暗衙也就没追回,只将上面的编号注销了事。
衙差们都是人精,吴欣剑法高超,这位的身法也非寻常,打是打不过,何况人家身份在那里,惹也惹不起;再者吴欣顾忌着衙差官府的身份,毕竟不曾下狠手。既然没什么深仇大恨,那个妇人的生死也和他们没多大相干,又有的是事情要忙,衙差们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也不敢伸手接银两,只拱手道别各自散了。先前临走时还叮嘱道:“此地疫情险恶,大……大哥从速离开才是。”他本想喊“大人”,话一出口就想起暗衙诸般忌讳,急急改口,心下颇为庆幸自己急智。
乔晏也不客气,收回手来袖手含笑,冲着一群衙差略略颔首,目送他们散去,心中连道侥幸。莫说这块玉玦早已没用,他武功只余小半,虽然动手经验丰富,却是阴狠招式居多,认真打起来,非死即伤,那就闹得大了。吴欣又明显看来不对劲。
衙差转瞬走了没影,虽然有两个职责是看守火场,也只在远处巡视。吴欣放下心来,拖着那妇人往前走了两步,离开火坑。那妇人自先前绝然一扑之后,再无动静,不哭也不闹,只是木木的由人摆布。吴欣放开她,不及说话,先扭头干呕起来。乔晏忙将装满的水囊取出,扶着她喝了几口,拍着吴欣的背轻轻吁了口气。他不过走开片刻,再回来时吴欣已不见人影,循声赶来已是剑拔弩张,若非起了急智将暗衙作废的玉玦祭出,今日绝难善了。
吴欣脸色青白,苦笑着道:“对不住……”
乔晏替她将额前乱发理了理,柔声道:“再喝点水?”
吴欣摇摇头,回身扶着那妇人劝道:“大嫂,人死不能复生。说句不好听的话,孩子病成那样,也没有指望了,多活半日只是受罪。还请节哀……活人还得过日子。”
那妇人一直木木的,见到吴欣干呕时才微微动了动眼珠。此时听了吴欣劝说,从满脸纵横干涸的泪痕里慢慢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声音宛如梦游:“十七嫁,十八寡,娘家无亲,夫家无故,若不是有个娃娃,哪里撑得下这许多年来。如今……我还过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