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1 / 1)
萧晢再回来时,白蔹已经带着凌霄寒在客房安顿下了,看见萧晢,劈手扯进客房去。
“放手放手!”萧晢挣扎着道:“信已送出去了,哪有这么快就有消息的。你先等等……”
“我知道。”白蔹将人直扯进里屋,指着桌边临帖的男孩道:“我来找你,原是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先前可全忘记了。霄寒,你跟他说。”
凌霄寒搁了笔转回身来,茫然瞅着眼前拉扯纠缠的两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分辨出哪个是哪个,走过去跟萧晢见礼。
说起来,先前白蔹与萧晢在厅里商讨半日,最后都将这男孩忘在脑后,这才是两人第一次正经见礼。
“你叫他……十二哥罢。”白蔹有点苦恼地思忖了会儿,如此指示道。
萧晢讶道:“不是说你的徒弟?”
白蔹回答时神情复杂:“我们是平辈相称。”
“我叫师父蔹姐。”凌霄寒笑着补充。
萧晢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目光在白蔹眉心转了几转,若有所思。
白蔹坦然站定,由着他看。
末了,萧晢终于叹口气,放弃追问,改而向凌霄寒探问案情。
凌彰的案情无多曲折,凌霄寒所知内情不多,从头到尾讲完,白蔹又补充了当日义庄验尸的细节,也只不到半个时辰。
萧晢于人情世故上不如白蔹,决狱断案却已是老手,略加推理就已生疑。
“你父亲,连一点线索都不曾给你留下?”
凌霄寒垂头思索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在官牙多日,也无人逼问过你?”
这次凌霄寒连思索也省下,继续摇头。
萧晢轻轻叩着桌面,神色大为困惑,想了一会儿,又抬头去问白蔹:“你们在远安县郊贾家呆了将近两月,从未碰上什么不长眼的人来试探?来巴东的路上也不曾遇过什么蹊跷?”
白蔹笑道:“我虽然武功差劲,也算不得正经的江湖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若不是平静得太过蹊跷,我也不至于一见那位胡捕头便当了敌人。”
萧晢抱着手想了半天,又问白蔹道:“你去失火的官仓看过没有?”
白蔹摇头道:“我去验尸,也只想确定是不是有人灭口。追根究底,推敲案情,这些事情非我所长,更非我所好。”
萧晢转头再问凌霄寒:“你想彻查这桩案子?”问完又不等人回答,自顾自接着道:“需知官仓失火确是县令失职,凌彰的判罚并无不妥。就算彻查远安县历任贪墨人员,找出纵火官仓元凶,你父亲的罪责也不能减轻一分半点。如此……你也还想彻查此案么?”
凌霄寒吁了口气,神情恬淡:“这些事情,蔹姐都已对我明讲过。只是,父亲为此案破釜沉舟,总不能令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破釜沉舟……”萧晢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诡秘一笑:“那可的确称得上这四个字了。若我说,并非有人买凶纵火嫁祸于他,而是他自己放火烧了官仓,你——还要彻查下去么?”
此言一出,连白蔹都惊得跳起来:“小十二!你……说真的?”
萧晢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叩击桌面:“虽然是推测,但也算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测了吧。”顿了顿又道:“我去过远安县官仓,在失火之后。”
凌霄寒张了张眼睛,习惯性咬住下唇。自官仓失火,种种事情来得太快,一件比一件离奇,他已几乎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然而肩头一沉,有只温暖柔软的手搭在上面,白蔹挨着他坐了下来。“慢慢说。”他听到女大夫的声音又变回懒散的调子。
“失火那天,雨其实非常大。那样的天气,莫说雷击引起了火苗,就算是人为纵火,也不可能延烧完整座官仓。”萧晢道,“因而听说远安县官仓失火,连我都不免好奇去看了看。”
“我去得快,远安县里正是一团混乱,尚未收拾。我偷偷进去转了一圈,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事。”萧晢慢慢回忆着,“一是官仓里有明显的硝磺味道,可是虽然用了硝磺,火势却并不猛烈,远未达到付之一炬遍地焦土的地步;因而就能显出第二点不合理之处——官仓里的库藏太少。按凌霄寒所言,有人引燃官仓是要掩藏亏空,嫁祸于凌彰,但这样一场火,除了引人怀疑之外,并无别的用处。既然已经动用硝磺,那何不索性燃得更大一些?”
白蔹思忖了下,因问:“纵火人未料到雨势太大,压住了火势?或者硝磺运进不易,未能凑够许多?”
“但是推测大火燃起的时间,正是雨最大的时节。如果硝磺不够,大可以不选这个时机。所以我想,会选择在那一时间纵火,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故意要引人起疑;二是,这位凌县令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导致对方狗急跳墙,必须立即动手。若是第二条,自官仓起火到凌彰入狱,中间时间不短,他顾惜儿子不肯告知也能理解,但凌霄寒在官牙中竟不曾被人拷问过。”萧晢又看了白蔹一眼,露出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那官仓烧得处处匀称,看得出是西面起火,一个角落都没留下。要做到这一点,不但需要硝磺,还需要动手的人熟悉官仓的布局,并且……虽说只是县衙官仓,该配备的巡逻防守可也不少,就算大雨天人懈怠些,但要做到处处引火,这人的身手也算不错了。这些日子我对巴东左近的江湖人士看得紧,有这样身手的人,那几天都不在附近。”
他说到“看得紧”,两颊上微微晕红。白蔹便知他必是为了侦查吴欣行踪派人监视了左近。然而白蔹的心思却飘去了别的上面,她想起那晚在义庄验尸,凌彰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掌心里有细细的茧子;人虽然消瘦,但肌肉精劲。
白蔹的眉微微蹙起,有些疑问想要找凌霄寒证实,一低头吓了一跳。凌霄寒脸色惨白得跟张纸似的,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因为用力太过,全身都在轻轻颤抖。白蔹伸手抚着他后颈轻轻揉了揉,感觉手下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些,才问道:“官仓失火那天,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不在家?”起火的时候已是深夜,若是凌霄寒已睡熟,就算凌彰出过门,也不会知道。
凌霄寒还是在轻轻哆嗦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却摇了摇头。他自朦胧的视线里瞧见萧晢似乎抬了下手,知道他对这个回答有疑问,便抢先解释道:“那天晚上风大雨大,我房中的窗被吹开,被褥湿了一半。那时候,家中下人都已经被谴走,我自己找不到更换的被褥,便想去父亲房中同榻。床上却是空的,被褥冰冷,人已走了很久。我等了很久,等到蜷在父亲床上睡着了,后来被他摇醒。父亲全身都湿透了,带着冷气和一种淡淡的奇怪味道,他说官仓失火了,他去查看情形。现在想来……那似乎就是硝磺的味道。”
凌霄寒自幼目盲,嗅觉极是敏感,虽然被大雨冲刷过,还是察觉了那一点遗留的硝磺气息。但是他自幼极少接触此物,一直以来也并未想到这点。
萧晢沉吟了一下问:“那是什么时辰了?”
“父亲说快四更了……擦洗一下换了衣服就和我同榻而卧。我一时睡不着,闭着眼睛想事情,后来……过了好久,隐隐约约听到雨中传来四更的梆声,因为雨声太大,听起来极模糊。”他听力也超过常人,才能在暴雨声中听到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次轮到萧晢皱眉了,他叹着气说:“官仓着火是在三更,四更时火势才渐渐小了。”凌彰既然是一县之长,官仓火势未灭,人已回家去了,这自然极不合理。
“何况七姐,你真的不觉得,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都太过巧合?”萧晢继续分析道:“官仓起火,是在清明刚过,而非婶子收下定金的消息传回远安时,纵火的人似乎也想到了,你是只有清明和过年才会回家的呢。”
一时间,屋中一片寂静,白蔹垂头蹙眉,凌霄寒若有所思。萧晢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终于还是打破僵局。“这些只是我的推测,若是查察之后发现另有真凶,凌彰依旧是个疏忽之罪,处罚不会更改;若果真证实了我的推测……凌霄寒你待怎样?这案子,是否定要追究下去?”
“是否要追究下去……”凌霄寒突然笑起来。这孩子眸色悲凉,笑得倒很欢畅,这使他的笑声带出几分神经质来,“难道,官府贪墨不应该彻查么?难道,官仓亏空不应该彻查么?父亲只是想要一份公正,若非求不得,何以要如此周折?!萧家不是捕役行里的首领么?难道要不要追究,反而要问我一个罪人之后?!”
白蔹垂着眼,瞧着男孩黑白分明的双眼。要怎样告诉他,这世界不只有黑与白?官仓亏空非一人一日之力,彻查下来,耗费时日不说,摊在每个人头上论罪,也并不能真的将他们怎样。涉及面又太广,以官场中之盘根错节,必然查起来障碍重重。萧家人也是人,也有弱点有顾虑,怎能将这种事倍功半甚而事十倍功几无的案子,加诸于小十二身上?然而,将这男孩自黑暗中领出,却只是令他看到这光明世界中的灰暗地带,白蔹也说不出口。她久历人情,早已知公理正义太过昂贵,此时却不敢坦然嘲笑这孩子太过执着。
她又抑制不住要去想起萧寒,难少年奔波于神州各处追捕着一个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并不仅仅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武功。不管多么艰难的任务,他都会露出一个坚毅的骄傲的笑容来:“总得有人去做吧。”
白蔹用力压住眉心,那里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十二……”她用一种诚恳的甚而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轻轻呼唤了一声,慢慢昂起头来。这世上的纯粹的勇气已然不多,总还是,想保留一分。
萧晢叹口气:“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彻查,但不能操之过急。”他意兴阑珊地答完,转身走出门去。
白蔹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件事情不曾问询,急忙追出去,却见那少年捕头负手立在檐下,昂首看天。
“十二……对不起……”白蔹嗫嚅道。
萧晢摇摇头,喟叹道:“你没错,他也没错,又道歉做什么呢?其实我也喜欢那个热血激烈的萧晢,眼里不揉沙子,黑白分明正邪不能两立。”他说到这里,自嘲般笑了笑:“你知道的,七姐,热血的家伙们,总是活不久。”
白蔹压住萧晢肩头,不安、忧虑、歉疚一层层翻涌起来,张了张口,却不知要怎样说。“十二,这事你别管了”?莫说萧家没有出尔反尔的规矩,又怎么面对凌霄寒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十二,事事当心”?麻烦是自己带过来的,又是自己强人所难。
萧晢笑起来,拍着白蔹的手道:“你啊,说起大嫂的事来,杀伐决断何等干脆,冒大不韪去帮大嫂,我也不曾跟你客气。我不过是稍微费点功夫,公门里历练了几年,这种案子里还能遇上危险,那也算白历练了。再说,你的徒弟那就是自家人,我难道还不该帮个忙么?倒是你急忙跑出来,到底要问什么?”
白蔹晃了下神,才压下各色愁绪,慢慢问道:“张家的后人……还没有消息么?”
萧晢苦笑,摇头道:“七姐,人家有心想躲萧家的人……这么些年了,你还没死心么?”
她问的是剑王张凌身后遗孤。萧寒身后不久,张凌也伤重不治而亡,萧寒当年承诺要照顾他家后人,白蔹自然担下这个责任,但遣人去寻访,却回说张凌身后虽有遗孤,但家产散尽,房屋田地俱已变卖,这孩子也不知所踪。萧家明里暗里寻了十年,却一丝音信也无。
白蔹失望已成习惯,也只能叹息罢了。
两人正在相对惆怅,却见老管家捏着个套封,急匆匆小跑过来。“少爷,五老爷手下传来的急信。”
萧晢和白蔹对视一眼,心知八成是吴欣的消息。
萧晢便接了套封,打发走老管家,和白蔹返身回了客房,拆了套封,将信纸丢开,翻过套封来读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白蔹自他手里抽过套封,琢磨了半天。
上面是萧家特有的暗语,白蔹不常接触,读得有点磕磕绊绊:“尹岭、长柳、潘……黑松岗……合围?”
萧晢摇摇头,又习惯性叩着桌面,整个人都有些烦躁:“大嫂他们在奉节被人发现了踪迹,十几家黑白道上的人马都正向那个方向聚集。”
白蔹奇道:“怎么还有白道的人?”
萧晢冷笑道:“暗衙的身份也是能随便说的么?家里人虽然都知道乔晏是暗衙退下来的,江湖道里知道的人反而不多;知道的人,多半都是被暗衙追查过的。你知道暗衙办事的规矩,不管证据是否充足,可以先格杀后定罪的,犯了事的人自己心中明白,家人手下未必知道,自然就与办案的人结下深仇。如今追在后面的十几家,哪个不是在乔晏手上折损过人手?为首的三家——尹岭、长柳门、徽州潘家,当年的家主首领都是葬送在乔晏手里。如今大嫂和乔晏被人堵在黑松岗,已成合围之势……恐怕天一亮就免不了要交手了。”
白蔹向门外瞧了瞧,天色已黑,便转身回去,将凌霄寒拍了拍,温言道:“收拾东西。”
凌霄寒自方才萧晢出门,就始终如泥塑木雕一般呆坐,末后白蔹追出去他也不曾动弹。两人在门外说话不曾想要避人,以凌霄寒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长到十岁,始终被人护在温室里,不曾领教过世情冷暖。这些日子大惊大喜大起大落,竟像是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听着那姐弟俩在门外说话,回想自己先前言语,心中也歉疚起来。父亲当日曾对自己说过追查此案艰难危险种种情状,如今父亲虽然是病逝,但为此案竟甘冒革职抄家之险,当日未尝不是想过要将性命赔进去的。何以对着萧晢,自己竟如许强硬,强人身涉险境,只当应该。正在发呆时节,二人去而复返,讨论了许多听不懂的言语,最后白蔹这句他却是懂了,也不多问,立起身来就去收拾东西。路过萧晢身边时,忍不住停了步子,迟疑再三,施礼道歉。
萧晢反而给他吓了一跳,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揉着他脑袋朗声大笑道:“好孩子,不愧是七姐带出来的人,好胸襟。其实我也该谢谢你的,我们这些人,尘世里染得浊了,原也该有几个你这样黑白分明的孩子来提个醒。”
凌霄寒半懂不懂,只觉得这少年捕头笑得欢畅,自己心中也快意,抿着嘴,自顾去收拾东西了。
萧晢对白蔹道:“可惜县城里没有什么好马,倒是官马在驿站里能换新,你先胡乱骑着。”
白蔹抬手止住他道:“这一带的路我走过,官道为了将就河道,修得九曲十八弯,多绕好大一个圈子。走直路过去,能省不少时间。”
萧晢愕然:“直路需得穿山渡水,而且不经驿站,可没法骑马。”
白蔹嗤笑道:“我别的不行,轻功是义父真传,走直路过去,一昼夜大约能赶到黑松岗。现在城门也关了,我休整一夜,明天正好全力赶路。总之在你这里,才只混上一顿热饭。”
萧晢微愠道:“不是这么说,你轻功虽然好,内力耐力都不怎样,就算疾驰过去,也没力气动手……”
白蔹打断他道:“你怎么还没明白?我只要到了,就是帮了大嫂。你以为那些人还认真跟萧家人拼生死么?”
萧晢看着白蔹摆出个狐假虎威的样子来,不由好笑,心头也松了松,因看着收拾行囊的凌霄寒道:“小凌先留我这里罢。”
白蔹摇头:“我带着他,安顿了大嫂就继续向西,武胜县有人下过定金,我往那边去。”
萧晢笑说:“你莫替我遮掩,横竖大家都猜得到这事是我给你通了消息。”
白蔹也笑,冷笑:“猜到是猜到,没有证据他们能奈你何?至于我,横竖还有白家在身后呢。就算人人都想到是你透风,只要不留把柄给他们,五伯父就能转圜。若是我的徒弟在你这里,日后被那起小人翻出来,连五伯父都有不是,别给他老人家惹这麻烦。”
白蔹走去桌边,铺开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堆药,递给萧晢道:“上面的东西尽量帮我找齐了;尹岭、长柳门、徽州潘家,带头的三家底细整理个大概给我说说。”
萧晢瞧了瞧单子,再瞧一瞧天色,自己出门去找了。
待到回来时,凌霄寒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这师徒俩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之外全是药材针具之属。白蔹在榻上盘膝打坐,闭着眼睛问:“回来了?”
萧晢将手里的药囊丢在桌上,笑道:“这时候知道要好好调息了?这叫作临时抱佛脚。”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比不磨强些。”白蔹自嘲着,跳下榻来,将药囊拖在眼前翻看。“可以啊,找得倒齐全。”
萧晢一笑,问道:“你还要什么?”
白蔹卷起袖子来道:“拢上火,来个铜盆。多多的清水,有烈酒来一坛。”
萧晢奇道:“你今晚不睡了么?”
白蔹摇摇头说:“再看吧。我干我的,你讲你的,那三家的家底、功夫、师门、关系、生意……都别落下,我有用。”一边招呼凌霄寒道:“来,开工吧。”
萧晢知道白蔹武功寻常,却素有智计,往往诡计胜人。一边叫人去拿东西,一边皱着眉对白蔹道:“你不是说,只要你一到就代表萧家插了手,自然迎刃而解……”
白蔹选出几味药来叫凌霄寒捣碎,自己慢慢混着药末,用蜜调匀成糊,细细地团着龙眼大小的丸子,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萧晢知道她这个样子是问不出什么,只得将三家的事情细细阐释一遍。
“所谓尹岭,本是尹岭上一股山匪,盘踞多年,渐渐也拉起帮派,草创之时,打劫伤人谋财害命的案底可也不少。后来摊子大了,渐渐也收敛了,开始买地租种,慢慢做了尹岭一带的大财主。他们先前的老大张峻,甚而和官府过从甚密,似乎还捐过一个小小功名。只是明面上是守法良民,碰上单身过往的客商,还是忍不住做几次买卖。因为劫的都是单身外路人,又和官府来往密切,一时也没人追究。大概七八年前,张峻不长眼,竟而劫了暗衙一个信使,信使虽然走脱,暗衙却恨上了张峻。乔晏受命调查,独身闯上尹岭,历数张峻十数年的罪行,将之格杀当场。张峻的大儿子张松那时年方弱冠,就此接了父亲的位子,这些年来勤加约束,倒也没再有作奸犯科的事情发生。他知道父亲的死因,倒并不执着于报仇;但他弟弟张懋,当年才十一二岁,只记得果,未记得因,时时与他为此吵闹,前一阵子听说还动上了手。这一次合围黑松岗,多半又是这混账玩意闹起来,张松拗不过,才带人去了。只是张松极溺爱这个弟弟,挑拨离间未必有用。”
白蔹失笑道:“我难道就只会用一个挑拨离间?办法多得是,随机应变罢了。你接着讲。”
“长柳门现今的掌门姓曹名孙,是前代掌门夏挚的徒弟。夏挚死在乔晏手里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具体的案底查不到了,只知道也是犯了事,被乔晏杀上门去,取了性命。”
白蔹叹口气道:“这位乔大哥惯于杀上门去,才惹下无数仇家。就不能偷偷潜入进去,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岂不很好,如今也少好些麻烦。”
萧晢瞪了她一眼,不接这话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曹孙接位已久,对报仇不甚热衷,只是门里有些元老总还是要安抚。另有个说法是,这人对剑颇为痴迷,心心念念当年乔晏对夏挚一战,又特特要去领略流光剑风采。这一支,你可以考虑先行说服。”他心中虽然不齿乔晏诱拐吴欣,却对此人当年行事别有一份钦佩,对白蔹的抱怨大为不满。
“至于潘家……”萧晢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无法可想。”
“哦?”白蔹正在制药的手也停了下来,侧了头来看他。“怎么说?”
“徽州潘家也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当年老爷子潘弼被人蒙蔽,为了江湖义气包庇逃犯,乔晏缉凶杀上门去……”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绷不住,偷眼去看白蔹,正撞上她一脸无奈。萧晢扭头轻咳了一下,继续道:“两人一比一赌剑,是乔晏胜了,一言不发抓了逃犯就走,老头子重伤之下当场气厥过去,后来没救回来……潘家把这笔账算在乔晏头上,实话说有些欺心。但当年潘弼一死,潘家大乱,几个儿子侄子争家主位打得天翻地覆。潘左是他小儿子,哥哥潘佑也在那次乱斗中丧生,新仇旧恨全都记给了乔晏。”萧晢苦笑道:“我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跟潘家讲道理恐怕不成,就算拿出萧家的旗号来,也难说……”说到这里,又替白蔹发起愁来。
白蔹笑着将铜盆里倒上烈酒,丢了些药材进去,抽出临碣剑来,将剑身没进去,拿在火上慢慢加热,稍一沸腾立即拿开;放冷了再去加热。
萧晢看得眼珠子都几乎突出来,伸手指着白蔹颤声道:“萧家还是要脸的,豁出去我从族谱除名走上一趟,你也不能在剑上淬毒!”
白蔹嗤笑道:“药都是你买回来的,里面可有一样剧毒的?”她将剑拎出来观察剑身色泽,又复浸入酒中,曼声道:“淬毒这种事情,太落下乘。就算不顾萧家的面子,我眼科圣手的牌子还是要的。”
萧晢觉得那酒一热,味道辛辣香甜,中人欲醉,想了半天方小心问道:“这是……乌头?”
白蔹微微叹口气,神情伤感,终于不曾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