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1 / 1)
黑松岗上,吴欣和乔晏已是惊险万分。
乔晏倚着山壁斜坐着,细细喘息着,肋下一片殷红;吴欣横剑立在他身前,手虽然还稳如泰山,脸上已掩饰不住疲惫。
两人自昨晚午后被人缀上,连打带逃拖到天黑,没喘几口气,又被人追上。就这么摸黑打打逃逃,一路厮杀,渐渐觉得被赶往黑松岗。二人虽觉得不妥,却委实挣扎不开。等到天色大亮,终于发现四面合围,被困在此处,无路可走。
乔晏半夜里挨了一剑,死挺着不曾呼救,咬牙忍到现在,已是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晏伤了肺,气息不继,喘息极为艰难。吴欣持剑独对一群人,不得回身去看,只急得双目赤红,心里又是愤怒又是难过。(不过是为了一点傲气,不过是想夫妻两人好好过段寻常人家的日子,怎么便这么难!)
尹岭算是这次的领头,张松总揽全局,还算稳重;张懋却是个口无遮拦的少年。
“姓乔的!你就这点出息?缩在女人后面算什么好汉!有种来和你少爷单打独斗,大战三百回合!”
吴欣微愠,冷笑说:“叫你与我单打独斗时你却缩得快。这时节来欺负个伤患,好威风啊。”
张懋嗤然一笑:“吴欣,你和那忘恩负义的狗贼私奔之时,便不曾想过萧家么?你落了如今百年世家的面子,萧家要灭了你也是迟早间的事情,如今已没人敢管你死活……”
正嘲弄间,却听远远有人轻笑道:“什么时候,萧家的事也轮到旁人来置喙了?”这声音虽轻,却宛如在耳边说出来一般清晰,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齐齐回头去看时,只见打东南边山路拐角转出一个人影,飘然而来。这人中等身量,帏帽斗篷乌漆漆遮挡严实,听声音是个青年女子,看身形颇觉臃肿,步履又极轻盈。这人走得似乎不快,但展眼间就到了人群之外。
东南方是尹岭的人把持,眼见这人到了眼前,都微微迟疑,待得反应过来上前拦阻,那人左一拧右一绕,也不见怎样动作,轻轻巧巧便自刀剑之间穿过,走进包围圈里去了。张松挥了挥手,阻住还想追击的人。来人虽然蹊跷,但既自投罗网,那就再好不过。
那人一径走至吴欣身前,卸了帏帽,脱了斗篷,躬身自怀里放下一个人来,却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上斜背着药囊。怪道这人身形臃肿,原来怀里还有许多夹带。此时众人只能瞧见她背影,只见这女子头挽素髻,青布褙子下罩着月白袄裙,虽是未亡人装扮,但身形窈窕,依稀颇为年轻。她在男孩头上轻轻抚了抚,柔声道:“去帮乔大哥瞧瞧伤势。”
男孩应了一声,蹒跚着向乔晏走去,使劲低着头看路,似乎瞧不大清脚下。
吴欣微微蹙了眉瞧着男孩,目有忧色。那女子便笑道:“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大嫂放心。”
吴欣垂眸微喟:“我如今已不是你大嫂,这称呼可要改改了。”
女子颔首道:“欣姐如今有了乔大哥,就连弟妹们都不要了?小十二就在左近,有不长眼的东西只管叫他打发就是了,非要单枪匹马逞什么英雄?你如今不比当年孑然一身了,怎么还这么胡来。”
这一通话说得没头没脑,吴欣只将一双眼睛瞠大了瞪过去,脸上神色似喜似疑,极之复杂。
众人都在一头雾水,张松已听出不妥,连忙高声喝问:“阁下何人?!”
那女子微微转了半张脸过来,似乎这才看到乌鸦鸦一圈人马,眉眼微动,懒洋洋打量一周,方才回道:“萧白氏。”语气可称不上耐烦。
这女子寻常面目,眉眼倒极灵动,顾盼间仿佛会说话一般。就这么懒洋洋一扫,众人齐齐都觉被她鄙视了,心下又是愤慨又是沮丧。
张懋年少气盛,方才没能拦住此人,已觉丢了面子,此刻又遭了这么一眼,立时便冷笑起来:“萧家的男人都死光了么?个个缩在女人后面,只剩得牝鸡司晨,好体面也!”这是把乔晏也算在萧家里一起骂了。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将双手袖在袖里,歪了头用眼角斜着张懋道:“可不是。萧家男儿不争气,百年望族偌大家声败落如此,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恃众来萧家人跟前撒泼。我既是萧家的女儿,不能眼瞅着被人欺上门来,说不得,只好替那群不长进的弟兄们出个头,挣个面子。”
张懋气得满脸通红,因啐道:“好个百年望族,长房长媳不做族长,跟个野男人私奔在外,上好的家声!”
那女子傲然回道:“好不懂人情的东西!大哥早已故去多年,大嫂先前守着,那是她顾念旧情,萧家自然还尊她是族长,其实便当是女儿一般;她如今心里有了旁人,想要改嫁,萧家自然也当自家女儿一样欢喜珍重嫁出去。可轮不着旁人说三道四!”
张懋瞧她装束,听她称呼,只当是个寻常守寡的年轻媳妇,怕是与吴欣私交颇好,偷偷跑来助拳,见她一本正经长篇大论,便嗤笑道:“好轻巧堂皇的场面话,也不怕风大了闪着舌头。萧家的事你说了算么?!”
女子依旧袖着手,从眼角里瞥了张懋一眼,鄙夷道:“我既然说了,自然就算。萧家家事,横竖轮不到你插言。”
张懋大怒,一手按剑,还待再言,却被张松压住肩膀拦到身后。
张松是个精细人,先前听这女子自称“萧白氏”,又道自己是萧家女儿,思忖半日,蓦地想起一个人来,此刻连忙拱手问道:“敢问尊驾可是沧海剑与白千羽的女儿?”
这话问得不伦不类,那女子一时也有些愣怔,好半天才答道:“我是沧海剑的女儿,白千羽是我义父。”
张松忙道:“原来是‘眼科圣手’白蔹先生,幸会幸会。”
他这边客气,那女子也不好再端着,只得敛容回道:“江湖朋友谬赞,其实不敢当。”
这女子正是白蔹。她自与萧晢别过,昼夜兼程,终于在黑松岗赶上了吴欣、乔晏。先前怀抱的男孩自然是凌霄寒,他眼目不便,行动迟缓,因而白蔹一路将他抱在怀里奔驰。
张松一见白蔹,已知今日万难成事,他虽素有城府,脸上却也带出几分沮丧。
白蔹身世复杂,既是萧家的女儿,也是白家的女儿、萧家的儿妇,两家怜她幼年孤苦青年守寡,都多加照拂;她自己医名满天下,平素结交不乏达官权贵;这个人若执意要帮吴欣,冲着哪边的关系,萧家也得卖她几分面子。
但三家轰轰烈烈费了一番气力,劳动许多人马,若说就此退去,那也绝无可能。因强笑道:“白先生此来,当真是萧家的意思?”
白蔹瞧了他一眼,笑得莫测高深:“张寨主真不明白?不管萧家此前是什么意思,我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此后自然便是这个意思了。”
张松一时默然。
萧家长房长媳与人私奔这么大的事情如何处理,迟迟未有定论,一来是吴欣执掌族务多年,毁誉参半;二来她骤然离任,萧家无人能够服众,缺个主事拍板的;三来便因了面子问题,这件事无论追究不追究,萧家左右丢脸,因而始终默然。但白蔹既然已经出面,无论是否萧家的意思,旁人眼里看来却等于萧家已然表态。何况白蔹给的这个台阶着实不错,堂皇又体面,将来无论谁主事,只怕都不会再生他论了。
张松思忖半晌,森然道:“无论萧家什么意思,今日这场面,白先生强要插手,是自信能全身而退么?咱们素来敬佩白先生为人,但家父之仇不能不报,以多欺少的事情既然做了,也不妨再多一次。大家一拥而上,不知白先生……”
吴欣手里剑一直不曾放下,听见这话,向前一步挡在白蔹身前,剑尖斜挑,眉眼峥嵘。
白蔹压住吴欣,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一笑道:“尽可试试。”她口里说着,又走上两步,身子微向前俯,靠张松更近些,压低声音道:“我家弟兄有个毛病,小心眼又记仇。当年三伯在湘西遇险,后来的事情张寨主总是知道的?”
张松打了个寒战。当年老一辈萧三公子在湘西办案,遭了横舟盟的埋伏而至重伤,萧六公子连挑了横舟盟水陆寨子一十八处,后来又加上十一公子和十三公子,几乎将湘西翻了个个儿。湘西绿林自此一蹶不振,至今元气未复。今日里若真一拥而上,伤了白蔹,不管与乔晏前仇能否报得了,与萧家的新仇总是结下了,只怕尹岭此后永无宁日。
张松权衡半日,喟然长叹:“听闻萧家寒公子剑中奇才,惜乎英年早逝,缘悭一面,如今有幸能与白先生切磋,还请不吝赐教才是。若在下落败,立即带着本部弟兄们下山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蒙白先生承让,侥幸赢个一招半式,还请白先生莫再插手此事才好。”他早已看到白蔹腰间挂了一柄短剑,在褙子下微微露出一角。白蔹不在江湖里走动,无人知她剑法如何,但看吴欣紧张神态,想来寻常。张松既不想与萧家硬碰硬,只得退而求其次,单对单比剑胜了白蔹,就将她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趁着萧家还没表态,先剿杀乔晏。就算比剑失手有个损伤,萧家也不好说什么;
白蔹出了一下神,将手在腰间轻轻抚过,却又不胜萧索一般袖手而答:“白蔹不是剑客,是个大夫,只懂用药,不懂用剑。张寨主要找人切磋,小十二转眼就到,不妨去找他捉对。”
张松一怔,他没想到连萧晢也来了。一个吴欣已够他们头疼,萧十二剑名素著,单打独斗固然赢不了,一拥而上又忌惮萧家权势。有心在萧晢到来之前解决此事,那白蔹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打定主意不肯动手,难道还能强逼人拔剑不成?因将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握,满心踌躇。
他忍得,张懋却忍不得了。
张懋终究少年心性,本来就瞧白蔹不顺眼,此时也不管人家是个年轻媳妇,张口大骂道:“原来白少陵与萧澜的女儿是个怂……”话音未落,忽听一众人等大叫:“当心!”眼前人影闪动,青布褙子月白袄,不宽不窄的袖子里伸着素白的一只手,纤长的两根手指朝着眼窝就插下来。
张懋虽然也知白蔹身法高超迅捷,究竟未曾想到这女子斯斯文文的,却出手如电,凌厉狠辣。这一下如果着实了,两只眼睛立时就要废了。
张懋急忙退步拔剑,耳听得众人又是大喊:“不可!”拔剑的手略一迟疑,已被按住。那只手纤长冰凉,似乎无甚力气,按下的时机却极巧妙。这一下按在他迟疑的瞬间,立时将拔剑的力道打断,长剑将将出鞘半寸,“铿”的一声又被按回鞘里。
张懋心中一惊,脚下退势更狠,右脚已退出去半步,左脚却如被钉在地上,纹丝未动,整个人被左脚扯得失了重心,几乎向前栽倒。白蔹一双手指还舒在眼前,这一下若真倒下去,等于自己将一双眼睛送上门去。张懋趁这一栽的功夫,视线朝下一扫,这才发现竟是被白蔹踩住了左脚鞋尖。方才众人齐喊:“不可”,为的就是这个缘故。
此时他右手还被按在剑柄上,一时难以挣脱,左脚被踩住,右脚退在身后,只得发狠扬起左拳,照着白蔹头面狠狠殴去。白蔹若是闪躲,足下手上必然松懈,张懋才好乘机挣脱进而反攻;若是招架,张懋自恃力大,必能将白蔹击退;最不济,也可借对撞之力将身体后仰,免除拿眼睛撞人手指的厄运。
白蔹并不躲闪,也不招架,笑微微看着那拳头殴到脸前,突然收了手,缩肩低头,整个人撞入张懋怀中去,一肩头顶上他膻中穴。张懋招式使老,收不回去,这一下等于全力将自己撞在白蔹肩头,登时只觉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几乎闭过气去,“咕咚”一声,仰天摔在地上。
尹岭的人见二少爷吃亏,立时便有七八个抄家伙攻了上来。白蔹却早借着一撞之力飘然后退,也不回头,只将身子一拧一扭,也不知怎样,便自漫天刀光剑影中闪出,连片衣角都不曾被捎着,口里笑道:“输了赌赛,便来群殴么?”
几个人一愣,原来白蔹将方才这场便算是赌赛了。虽然她突袭在前,但此时众人围攻上来也算不得光彩。老成持重的急忙收手,只剩两个反应慢的尚在衔尾急追。堪堪追及,突然眼前流光华彩,耀眼生辉,两人心道:“不好!”一人急忙后退,一人举剑招架。那光华展眼即逝,后退的那位衣带断裂,襟怀大敞,惊魂未定;招架那位左手捧着右手,长剑落在地上。吴欣横剑当胸,挡在白蔹身前,冷着脸道:“倚多欺少,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张松见弟弟倒在地上就再没起身,也顾不得白蔹,急急俯身去查看,却见张懋左眼眉下贴着眼窝明晃晃插着一根长针。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想拔又不敢拔。
只听白蔹的声音悠然道:“我若是你,就不碰那针。”
张松猛一回头,正见白蔹立在身后。这女人不知何时到的近前,自己竟一点都未察觉。尹岭众人错眼不见,又被这人抢入阵来,都恨她目中无人,“呛啷啷”一片声响,执刀的拿剑的,瞬间十几件兵刃都指在白蔹身上。
张松见白蔹笑盈盈,依然袖着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再看吴欣,立在原地朝这边张望,虽然关心却不担心。不由心下迟疑。他方才查探张懋,见弟弟经脉通畅,并非为人所制,但手足俱软、无法行动,显然是另着了什么暗道,非白蔹不可解除。思忖再三,还是挥手令众人后退。
一群人退后几步,刀剑都不曾收起,依旧虎视眈眈对着白蔹。
张松向前一拱手道:“白先生好身手,这一场算我们输了,舍弟年幼无礼,还请先生多见谅。烦劳起去这根银针,我们立即下山。”
白蔹侧了头去瞧他,微讶道:“起了这根针?他这只眼睛不打算要了?”
张松心下一惊,声音已压不住怒气:“白先生!赌赛定输赢,不是拼生死,先生过了!”
白蔹看看张松,奇道:“你不知道?!”又回头去瞧瞧地上躺着的张懋,问道:“你没告诉他?”
张松更惊,问道:“什么?!”张懋大喊:“大哥别理这女人!”中间夹着白蔹悠闲凉薄的声音:“他的左眼看不见了。”
众人一时大哗,张松脸色苍白,张懋满脸红涨,尹岭的人初而惊愕,继而私语。
张松伸手指着弟弟,颤声道:“你……你瞒得我好苦……”
张懋大急,嚷道:“大哥你信这个女人还是信我!”
白蔹嗤笑道:“你不说这话,他还能思量一下我有几分可信;如今你说出这个话来,却正好是欲盖弥彰。我且让你明白明白,若非你左眼新盲还不适应,动起手来难以顾全左路,我又怎么可能一击得手?”
张懋几乎气炸,怒骂道:“你这女人胡言乱语!我的眼睛无事!就算以后有事也是因为你这一针!”因又喊道:“大哥!这女人出手阴险毒辣,只怕未必真是萧家的人!既然是个冒牌货,赌约也无需遵守……”
白蔹颔首打断他道:“我原想这种事哪里是瞒得住的,你瞒着你大哥是何用意。听你如此一说我倒明白了。你先不承认有这事,趁势又想推在我身上,既可以赖掉赌注,又可以为真正伤了你眼睛的人遮掩。能让你这么紧张……莫非是你大哥伤了你?”
这话一出,尹岭众人哗声更甚。前几日他们兄弟吵翻,动起手来大家都是知道的。当日张懋一心想要杀乔晏报父仇,动手时故意做出个破绽,张松一时收招不及打中了张懋左额,当时就将这小弟敲晕了好久才清醒。张松因为这事心怀愧疚,才同意带了尹岭的人一路追杀。那之后张懋的左眼就渐渐看不清东西了,这件事只有他身边的几个侍从略知端倪,只是瞒得张松严实,此时大家乱哄哄一阵打听,多少也明白了来龙去脉。
张松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哆嗦着伸一只手去扯着张懋的衣领,看样子不知道是想扶他起来,还是再给他一拳。
白蔹眼珠微转,笑盈盈道:“新伤致盲,越早治越容易好。拖得久了,会连累到另外一只眼睛视力下降也说不定。”
张松轻轻放下弟弟,摇摇晃晃站起来,回身对白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万望先生援手。”
张懋大急道:“哥!你别听那女人危言耸听!”
白蔹也不理张懋,只将张松上下打量一番,慢吞吞袖起手来笑道:“我出手向来贵得狠……”
张松回身看了看躺在地上大喊大叫的弟弟,若非这家伙四肢软瘫无法挣扎,此刻必然已经蹦起来了。张松长叹一声,正色对白蔹道:“若蒙先生援手,治好舍弟,张家与乔晏之间恩怨一笔勾销,从此尹岭再不找乔晏麻烦。”
张懋几乎是在嘶吼了:“大哥!你不能答应她!大哥!拼了这只眼睛不要,爹的仇不能这么算了!”
白蔹走过去蹲在张懋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颊冷笑:“乔大哥是办案,不是江湖私斗,算不上你的仇家,你口口声声要报仇,被你爹杀死的无辜客商们的仇是不是也该来找你报了?偌大年纪了,说话不经思量。”她将声音压低道:“你拼了这只眼睛不要,你大哥就一辈子欠你的,以后岁月只能任你予取予求,打得好算盘。”
张懋额上青筋都几乎涨爆,怒道:“我没有那个心思!”此刻他全身只有眼睛能动,看见大哥失魂落魄站在白蔹身后,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又是哀求又是伤心又是愧疚;再转眼去瞧白蔹,她眼中又是嘲讽又是不屑又是不耐。
张懋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你……你治得好么?!”声音里还是有些不忿,却已经开始软和。
白蔹冷哼一声道:“如果连我眼科圣手都说治不好,全天下敢接手的大夫也不会超过三个。”一边说,一边已经直接在袖里掏了个药丸出来,强塞进张懋口中。然后在他左眼周围点揉一番,将针起出。
“张大少爷应该知道我的规矩?”白蔹立起身来对张松一笑。
张松还在盯着张懋,听到这句茫然回头。
“我治病向来是先收定金的。”
张松将手一挥,尹岭的人急忙收了刀剑,他自己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张懋,对白蔹道:“尹岭在奉节东城有处房产,在下并舍弟在那里恭候尊驾。”
张懋自服了药丸便极安静,瞧上去昏昏欲睡,这时节却勉力睁开眼睛道:“怎能保证你一定就到?!”他这话是朝白蔹说的。
白蔹“哈”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回答道:“我姓白!”
张懋一时无话,张松沉默着再行一礼,当先走下山去。尹岭的人跟着这弟兄二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先前三家将黑松岗围得铁桶相似,如今尹岭的人一走,立即空缺了一块。长柳门紧挨着尹岭,如果挪动一下,和潘家依然能够合围。只是此刻长柳门却没有动,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嘁嘁喳喳讨论了半晌,突然向人群两边一分,走出一个面目和善的胖子来。
这人中年微须,膀大腰圆,一张脸弥勒般相似,眉眼都极喜庆。一边走一边宽着大衣服,随手交给身后的人,只剩了身褐色短打,扎四指宽牛皮腰带,锃亮虎头铜带钩,背负长剑。这人走至白蔹面前,笑眯眯行了个礼,自报家门道:“在下曹孙。”
白蔹也笑眯眯回礼道:“怎么曹门主亲自指教?”
曹孙连称不敢当,一边压低了声音笑说道:“不瞒白先生,报仇什么的,也就哄哄门中的老人,虽然说子不言父过,又道师徒如父子,但师父当年的事情确实是罪有应得。我虽然是当徒弟的,也不能做没良心事。这次前来,其实是想领教吴大娘子的流光剑。可没乘人之危来着。”
白蔹略微侧了头去瞧吴欣,见吴欣冲她点头苦笑。先前三家合围,长柳门算是极厚道,一直围而不攻。除了曹孙上前比划了几次剑法,只要有人过来合击,他便立即退出战局,尹岭与潘家也无奈他何。
“如今已经见识了,原该就此退去。只是当年萧寒公子剑法名震江湖时,缘铿一面;今日‘临碣’重现江湖,若不领教一二,老曹我如入宝山而空手归,实在是心意难平。何况,总也得给在下一个退出的理由不是?”曹孙的眼睛还是眯得弯弯,却掩不住眼中光芒,死死盯在“临碣”剑上。
白蔹仰首向天,轻轻抚着腰畔短剑。自萧寒没后,临碣剑也交在了她手中,虽然伴她千山万水走遍,却向少出鞘。“临碣临碣,你寂寞否?”白蔹时而在心中如此询问。每当有人提到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或有意,或无意,她就忍不住要抚摸着临碣问起此话。
“剑是会选主人的。”白蔹想,“它若有灵,必不肯跟着一个比剑前要讨价还价的主人。”
“曹门主,我出手可是极贵的。”白蔹阖起眼来,慢慢调整着呼吸,“无论出诊还是出剑。若曹门主定要白蔹用剑,那赌约需得改改,若我赢了,长柳门立即下山,与乔大哥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曹孙没想到她如此狮子大开口,不禁为难地搓了搓手,赔笑道:“不过是加了一条,怎么赌注就差了这许多。”
白蔹悠然道:“此剑乃先夫遗物,向少出手,既然是曹门主要看,蔹也只得勉为其难。就是这代价,贵了些。”
长柳门众人哗然,指责之声不绝于耳。白蔹充耳不闻,依旧阖眼向天,静候曹孙回答。
曹孙又将手搓了十七八遍,终于点头道:“好!便是如此!”
长柳门人群中立即炸了棚。
曹孙回头喝道:“急什么!也未必是我输!”
白蔹却终于张开眼来,在曹孙身上一转,缓缓自腰间拔•出临碣,盯着剑身幽碧颜色,长长吁了口气。
她向着曹孙摆了个起手式,语气平淡:“在下所习剑法与先夫大不相同,若令曹门主失望了,还请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