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1 / 1)
清明,微雨。
白蔹慢吞吞地走着山路。
说是雨,其实倒更像雾,丝丝缕缕缠着人,挥不开,挡不住。
细雨浸湿了大氅,如被早春的寒气一层一层裹着。出门时不曾带伞,其实这样的雨,原也不是伞能遮掩得住。
白蔹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手在额上停了片刻,终于还是抚上了垂珠抹额。
清明,真是个合适思念的日子。
马蹄声得得,车轮碾着泥泞吱呀而来。白蔹向山壁靠了靠,让过身后驶来的马车,头也懒待抬起,却听得车上有个女子的声音微讶道:“阿蔹?”
白蔹心里愣怔,脚下也停了停。那马车吱呀一声驶过身畔,也渐渐停住,车帘打起一半,有个女子的面孔微微一晃:“敢莫是七妹妹?”
这声音颇为熟悉,白蔹抬了头细瞧,脸上也带起了一丝笑意:“大嫂?”
窗帘“啪嗒”一声落下,随即门帘打起了半幅,吴欣穿着件崭新的白绫子素袄,向外伸出一只手来:“上车,我捎你一程。”
吴欣的手纤长柔细,白得与衣袖几乎分不开,但那伸展的姿势却固执,带着不容拒绝地坚定。白蔹踌躇了一下,终是搭住这只手,轻轻跃上了马车。
吴欣笑吟吟地望着白蔹道:“回家?”白蔹揭了斗笠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吴欣因回头向外吩咐道:“先去松江府城。”抖手放了车帘,拉着白蔹坐下。马车摇晃了一下,继续前行,赶车的人一丝声息也无。
这车并非她素日出行惯乘的那辆,车厢逼仄,素壁无座。两个人面对面跪坐,呼吸相闻。
吴欣抬手帮白蔹解了大氅,笑问:“扫墓回来?也不打把伞,春雨冷着呢,当心着凉。你母亲好?”
白蔹垂着头由着她收拾,低低答了声:“好。”这位萧家的嫡长寡嫂虽然为人随和亲切,她却时常觉得对她无话可说。想了半日,方抬眼想问声好,这一抬眼的功夫,心下不由一愣。这位长嫂显然也是扫墓方归,素裙素袄,头上寥寥几根簪饰都换了纯银,却全是簇新的。脸上淡淡施了脂粉,眉梢眼角的笑意也不似往日温和,带着点嘲讽的犀利。
若是扫墓归来,回萧家本宅,这个方向可有点问题。
这念头在白蔹心里转了两转,忍不住朝吴欣手上瞥了眼,只见窄窄袖口露了小半截手腕,镯子戒指一毫无有,十指的指甲都齐根铰去,修剪得浑圆。
白蔹张了张口,却慢慢换了一句问候:“祖母……可好?”这么说着的时候,眼光往吴欣腰间一带,那狭长的“流光剑”换了素色的穗子,端端正正系在腰间。
这位长嫂,自从嫁入萧家,不问江湖久矣。
吴欣顺着她目光也望向腰间的长剑,一只手抚上剑身,颇为爱惜地摩挲着,眉梢挑了挑,冷笑道:“好?怎么好?陈家于家已经连体面都不顾了,日日堵在门前吵着分家产,老太太气得又犯了火眼,两只眼睛红肿着,见光流泪。”
白蔹不紧不慢地道:“看来丸药又吃罄了,赶明儿让陈妈再送一包过去。”
吴欣盯着白蔹上下打量,似笑非笑:“这一份家产,正儿八经是你的,只要你娘俩低个头,张个嘴,陈家于家连根稻草都没份儿……”
白蔹摆摆手:“罢了,我们娘俩有手有脚,养得起自己;不犯去她门前要饭。”
吴欣大笑:“你这话够缺德的,一个是你姑姑,一个是你表叔,也好意思这么个骂法。”
白蔹冷笑道:“谁的姑姑?谁的表叔?我并没有这么难看的亲戚。祖母还活着呢,不思忖着怎么孝敬老人家,却日日算计家产,打得连手足情分都不顾了,这样的亲戚,谁爱要谁要,白蔹丢不起这个人。”
吴欣斜睨着她道:“你这时节巴巴地让人送药去,却不是专程点眼?那两家人怕是生吃了你的心思都有。”
白蔹奇道:“我自孝敬自己的祖母,与他们何干。说句难听的话,大嫂你知我诊金不菲,就教祖母那点子家产,我还真没工夫去算计。”
吴欣拊掌大笑。
白蔹自及笄开始做游医,短短两三年间,“眼科圣手”之名响彻大江南北。
一个人名气高了,就算诊金收得贵一点,规矩多一点,也是容易为人理解的,何况白蔹的规矩并不多。
要请白大夫出诊,先拿三分之一的诊金作定金,送到松江府大柳树巷子萧家去排号,至于白大夫什么时候能到,那要看前面排了多少人,白大夫最近忙不忙。
饶是如此,依旧的门庭若市。
诚然,白蔹的医术的确是好。然而做大夫讲究的是老而弥珍,及笄出道,两三年内能有如此名望,纵令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未见得能做到。
白蔹有白蔹的办法。
时至今日,吴欣想起这位七堂妹当年低眉顺眼端坐堂前说出的那番话,还是忍不住要从心底赞叹一声。
“若真是才疏学浅,也并不敢跟大嫂说这样的话,只是明明有这样的手段,却碍着年轻,不得人认可,岂不教妹妹委屈?若是父母安坐高堂,家有男儿撑持门户,妹妹也不争这朝夕,做这哗众取宠的花样,只是母亲卧病,家中再无男丁,全靠妹妹一人供养,又如何有着时日打熬?妹妹如今只跟大嫂求一个名头,江湖里走动得容易些,妹妹也自负对得起这个名头;若日后大嫂勘得妹妹名不符实,丢了萧家的人,要打要罚听凭大嫂处置。”
就这么晃晃眼,也就将近十年了。
吴欣长叹一声,盯着她额间的珍珠坠子,轻声问道:“阿寒也去了有十年了吧……你这样守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一边说着,慢慢伸手想去触一下那垂珠,白蔹却将头微微一仰避开她,虽然车厢逼仄,躲避的距离有限,抗拒的意味却很明显。吴欣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这一躲殊为无礼,白蔹却若无其事,淡淡答道:“也没特意守着什么,就是还有些放不下。”
吴欣改而盯着她的双眼,似是要判断这话有几许真心:“那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也许明天就放下了。谁知道呢。”
吴欣双手据膝,身形笔挺,双眼又改去盯自己修剪得浑圆的指尖。这些年,总是养着几根长甲,戴着各色戒子,一旦剥除了全部装饰,竟然轻得有些不适应,仿佛不握紧什么就无法感觉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双手。“你母亲……还是每天等你父亲回来?”
白蔹向后挪了挪,倚在车壁上,神情颇有些慵懒:“还是老样子,每天下了衙在巷子口站半个时辰,天黑了,就慢慢走回家,倒也不见有什么失望。”
“你好歹也劝劝她……”
“劝?为什么要劝?”白蔹微微蹙了蹙眉,“母亲已年近花甲,不过想保留个念想撑持余生,并不曾碍着谁,何以定要打碎她那个世界?为什么总不能容她活开心些……”她似是触动了什么心事,语声越来越高,语气越发犀利,蓦然一愣,仿佛才想起对面是谁,慢慢泄了气,轻轻将手按住额上垂珠,轻声道:“对不住大嫂,今儿这日子,心里难过,失礼莫怪。”
两人一时俱都沉默。白蔹打了窗帘朝外瞧了一眼,叩着车壁道:“到这里就好了,我自己走过去便是。”说罢,也不待车夫勒马,便起身去掀门帘。
吴欣将斗笠大氅递过,看她穿戴好,忍不住轻声道:“你……真信了?”
白蔹正习惯性将手抚上额间,闻言一怔,强笑答:“大嫂说笑了,行医者怎信鬼神之说……”
“你这些年天南海北的走,寻到了么?”
白蔹抿起唇,扭头不语,只打起门帘等车停下。
“你已寻了十年,还要再寻十年?人活世上,统共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六个月零七天。”白蔹突然截口道。
“什……么?”
然而白蔹再不出声,说完这句话,也不待马车停稳,便轻轻一跃,跃入漫天的雨丝里去了。
吴欣掣起窗帘朝外看,白蔹扬了扬手致意,头也不回,渐渐融入灰蒙蒙的天地间,再不可见了。
吴欣茫然回身,隔着门帘向车夫问道:“她说……什么?”
车夫披着蓑衣端坐车辕,不言不动。
吴欣用力咬了咬下唇,愠道:“她说什么?!”
车夫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吴欣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双手紧握,几乎将指甲都掐入掌心。“十年六个月零七天!她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萧寒身后至今,正是十年六个月零七天。需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才能将日子精准至此,她说得一点迟疑都没有,这个日子怕是在心中时时盘桓。
吴欣声音急促嘶哑,几乎是气急败坏:“她怎么能!怎么能!”
车夫轻声道:“回去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帘一掀,吴欣一身缟素明晃晃到了身边。
“回去?回哪儿去?!我既出来了,自然就不会再回去!吴欣这辈子,做出来的事还没有不敢认过!你若怕了就自己回萧家躲起来!”
车夫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久经风霜的脸,微微苦笑道:“什么脾气,自己心里有愧便来迁怒旁人。”
吴欣啐道:“你才有愧!我又不曾欠了萧家!你不赶车就进去,我来!”说着就去抢车夫手里马鞭。
车夫摇摇头,扬鞭催马,车子吱呀作响,重又驶起。吴欣挤在车辕上坐了,仰着头迎着雨,肩头一下一下抽动着。
(有人刻骨铭心,有人恩爱易逝,阿晟,我做不到。日复一日数着你离去的日子,守着一个虚幻的诺言,我做不到。我已几乎记不清你的忌日,几乎忘了你的笑颜。对不起,是我比较无情,我心里有了旁人,再住不下你了。)
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渐行渐远。
白蔹走进大柳树巷子时天刚过午,大柳树下空荡荡无人伫立。白蔹慢慢走过去,将额头抵在粗粝的树干上,垂珠抹额嵌在眉间钝钝地痛。
“愿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单;若来世不得相见,万物皆无可入眼,宁盲而终老。”若非今日大嫂点破,便是自己都没想过,竟然是对那样的遗言抱有幻想的么?来世相见来世不见,于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就那么站了一刻,自嘲般笑了笑,便直起身来,走到巷子最底一处宅院前,轻轻叩着门。
“大姑娘?!”陈嫂几乎就是等在门口的,一把将人拖进屋,一边絮叨着:“就知道今天你必回来的,一早让老陈去江边买鱼虾了。下着雨怎么也不打把伞,淋病了可怎么办!屋里去,我给你打水洗把脸,热热地喝碗姜茶,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保重,还说是名医呢……”
白蔹由她拽着,脸上摆上孩子气的笑容来:“陈婶好歹给碗面,只有茶怎么够。想你的葱油面都想疯啦。”
陈嫂忙叨叨替白蔹解大氅摘斗笠,一抬头看到垂珠抹额,就叹口气。白蔹笑着取下抹额来,由着陈嫂伺候洗脸。看陈嫂端了水盆出去,就仔细将抹额重新戴好,在厅堂里溜达起来。
等陈嫂端了姜茶和面回来,看白蔹正立在佛龛前发呆。
萧家向来是不设佛龛的。萧庭草不信鬼神,苏轩岐只信尸体,如今这佛龛里供着也并非佛像,却是两个牌位,一个写着“萧寒”,一个写着“洛曦”,简简单单,草率之极。字迹也是朴拙粗陋,瞧得出是苏白手书。
陈嫂布好碗筷,将白蔹拉在桌前按下,自己一边坐了笑眯眯看着她吃面。
白蔹将面卷在筷子上吹气,一边漫不经心问:“今儿该是休日吧,怎么母亲不在家中?”
陈嫂摇头道:“听说出了大案子,衙里的学徒们请过去了。”
白蔹笑道:“母亲向来不过清明,今天怎么应景供了牌位?就是供奉,也不该只有两个,而且这写的也没个规矩啊。”
“哪儿是供奉啊……”陈嫂苦笑道:“少夫人叫摆在这儿提醒自个儿别忘了。”陈老夫人如今健在,陈嫂便依然叫苏白少夫人。
白蔹奇道:“别忘了什么?”一边将面塞进口里。
“别忘了小少爷和洛师傅已经仙逝。”
白蔹觉得面实在太烫了,几乎烫出泪来,只能含着面仰头吹气。
清水道长走的那年冬天,天很冷,似乎是要下雪。阴沉沉的天压在人的脸上心上,连风仿佛都被冻住似的。清水咳了一个冬天,初而干咳,渐而喘促,后来慢慢就带了些血丝出来。
白蔹辞了所有病人天天在半山小店诊脉处方,就连久不治生人的苏轩岐都时时帮忙参详方药。白少陵日日煎汤熬药,药是一副一副的吃,病却丝毫没有起色。
洛曦从不问何时能好,自从伤后余生,他的身子就一直没有好过,萧寒去后更是几无生趣,前半生的不耐烦都在后半生的病榻上磨光磨尽了。他开始每夜每夜的做梦,梦到前半生走过的山趟过的水遇过的人,梦到后半生想登而没登成的山想渡而没渡过的水想见而没见着的人,每日醒来的时候总能看到白少陵担忧地伏在榻边,松松握着他唯一能动的左手,见他醒来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他也就回一个温温的笑,反握住白少陵的手。
“少陵,方才我梦到了天目山,瀑布层层叠叠挂下来,整座山仿佛都云气缭绕的。我走啊走,却总也到不了山顶,记得那顶上有个天池的……”
白少陵涩然一笑,拍拍他消瘦的肩头:“等你好了,咱们去山顶天池里游水。”
“少陵,方才梦到瞿塘峡滟滪堆,梦到当年王虬王蛟兄弟在那片水域里伏击我。那一次我杀了二十三人,整片水都染红了,那时候我的剑可真快……”
“等你好了……咱们去瞿塘峡。”
“少陵,方才梦到……”
“等你好了……”
……
讲完第四十八个梦后,洛曦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微微飘了一场小雪,没有落地就全化了,树梢屋檐草丛都不曾有一丝白意,白了的,唯有白少陵的发。
洛曦走后,白少陵亲手给他入殓,几乎没有停灵,头七都未到便发了丧。然后便将半山小店交给店里最得力的伙计打理,自己收拾行囊,背了苍云剑游历去了。
“其实那以后,少夫人的记性便不大好了。”陈嫂说。
白蔹好容易把面咽下去,强笑道:“陈婶这话说的,母亲的记性从来也没好过吧。”
陈嫂回头瞅着佛龛,摇头道:“大姑娘,你是知道的。少夫人以前没记性,是因为那些事情根本也没往心里去;可那之后,连着有一个月,每天都是半山小店的伙计送她回来。下了衙,她依然走到半山小店里去,总要人告诉她洛师傅已然仙逝,她才恍然。可是第二天,依旧忘了。”
“这么着过了一个月,总算打住了,虽然不往山上跑了,可时不时还会猛不丁问一句:‘师叔的药送去了么?’过后自己明白过来,就讪讪一笑,大家只当她伤心过度,也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情形越发不好了。时常盯着虚空发半天呆,然后就没头没脑地问:‘公学里今儿也没假么?阿寒许久没回来了。’又或是:‘少陵哥今儿例行采买,小蔹是去了药铺还是上山照看师叔了?’说完了继续发呆,过一会儿敲敲自己脑壳说:‘不长记性。’”
“后来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问的次数越来越频,末后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出来了,有时候叫老婆子去衙里看庭草少爷下衙没,有时候问陈嫂你怎么有空来这边宅子,甚至有一回问我识不识得她义父。老婆子心里着慌,怕莫是中了邪,就趁她明白的时候说,不如去庙里拜拜。少夫人就大笑说:‘拜谁去啊,我身上的煞气怕是比庙里的金刚们还重。’”
“我怕这不敬鬼神的话让天王菩萨的听了去,就偷偷在堂屋供了个佛龛,也没请佛像,就每天三柱清香,一钵净水,诚心诚意求少夫人早点好起来。少夫人看到后就说干脆搬到厅里吧,她自己写了两个牌位摆在里面,说免得总忘了小少爷和洛师傅已经仙去。”
白蔹垂了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出神,半晌才问道:“有效果么?”
陈嫂默然,过了一会儿,轻轻道:“面要冷了。”
白蔹就知道必是徒劳,埋头将面吃尽,捧了姜茶啜着。陈嫂收起碗筷来,悠悠叹口气道:“本来这些事,不想着告诉大姑娘,怕大姑娘在外面心里不踏实。可是近几个月里更是花样百出了,刚吃过饭转头又问怎么还不摆饭,等摆了饭又说不是才刚用过了;晨起叫醒她去上衙,她说不是休沐日么;大半夜的突然背了家什往外走,叫住她时,她茫然说不是天亮了么。种种情状,实在叫人没法放心……”
白蔹只得笑着安慰道:“陈婶,你知道母亲她一向是个粗心的人,又是天下第一个拿着想象当现实的人,就只父亲这桩事,十多年来都没人能拧得过她,也就这样了罢。她没记性,你就多提点着些,别惊慌。鬼神之事就算了吧,几十年仵作行当,让她信鬼神比让她信父亲已……还要难些。都这把年纪了,由她去吧。”
陈嫂叹息着下去,白蔹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有些不安在心底隐约翻腾,她直觉这事并非自己轻描淡写那么简单,却又拒绝去深思;捧着姜茶想从中汲取一点热量,姜茶的温热却已近散尽,细瓷在手里冷得冰人。
白蔹丢开姜茶又去佛龛前站立,将手顺着“萧寒”两个字来回摹画,一笔一笔,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增添些勇气。因为那少年活着的时候,总是张扬恣意、骄傲勇敢的。“阿寒你看,人活着,就总有种种数不尽的烦恼。”阿寒不说话,他当年活着,也并未有想过这种种烦恼,他活得痛快洒脱,因而早早耗尽了生命,从此再也不必烦恼。那么,剩下的人多活这几十年,就是为了领略这无穷无尽的烦恼么?
陈嫂回来时,就看到白蔹痴痴描画着牌位,鼻子一酸,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大姑娘,再找个人嫁了吧。”
白蔹回了身,茫然眨眨眼,问道:“嫁人……为什么?”
“找个男人,替你挡挡风遮遮雨,你一个人顶着这个家……可也太辛苦。”
白蔹失笑,走过去拥了拥陈嫂,软语道:“阿婶,男人又不欠我的,凭什么帮我顶着呢。找个男人嫁了,该烦恼的还是要烦恼,只有烦恼更多,何苦呢?我这样很好,你别难过。”
陈嫂轻轻拍着白蔹的背,叹气道:“萧家的女人命苦,个个早早守了寡,嘴上都硬着呢,哪个不是浸在黄连水里过日子。就是如今掌家的吴大娘子,外面瞧着光鲜,心里还不知委屈成什么样子呢。”
白蔹奇道:“她是正经的族长,为人刚直有决断,难道还有人敢给她气受不成?”
“正经族长是不假,当年晟少爷以此为聘,娶她进门,就不知有多少人心里不自在了。有晟少爷在一日,他们不敢说什么;晟少爷一去,立时发难,逼着吴娘子辞去族长位子。”
白蔹久在外面走动,苏白向来不理萧家事务,族里这么大一段公案,白蔹竟然今日才听说,当下拉了陈嫂的手坐在桌前,道:“今儿倒是碰上大嫂了,我瞧她气色还好。”
陈嫂奇道:“也不顺路啊,你怎碰上的?”自个儿想了想复又恍然,拍着大腿道:“是墓地里碰上的吧,她是该去哭一哭,我若是她,早已把晟少爷的坟都哭开哟!”
白蔹一怔,急忙将话题扯过“当日的事,倒是怎样了局的?”
“要说那位娘子,真是好魄力,就冷冰冰立在灵堂上,指着晟少爷的棺材道:‘这族长位子,是阿晟娶我的聘礼,你们想要回去,除非让阿晟起来休了我!’说完就扑在棺材上,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说:‘阿晟你尸骨未寒,你家已容不得我了啊。’当日那么多宾客都在灵堂上呢,萧家人个个尴尬。后来五少爷亲自发了话,只要吴娘子一日在萧家,就一日是族长,谁也不得异议。那些人才偃旗息鼓,不敢再闹了。”
五少爷自然是指萧雪。萧家老一辈病的病,亡的亡,老兄弟里还能说得上话的,也就这位五少爷了。这位爷也已是花甲之年,还在庙堂里呆得安安稳稳,单凭这一点,他说的话也无人敢小觑。
白蔹心里却只是叹息。以她所知的那位大嫂子飒爽凌烈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当众痛哭的,能逼得那一位做到如此地步,不管是做戏抑或真实,都可想见当日众人咄咄逼人之势。
陈嫂摇着头继续絮叨:“当日虽然压住了,过节总是存下了。吴大娘子为人端严,掌家中正,一碗水端得平,各房的人也就得罪了不少。这些年来,大家明欺负她稳重不使性子弄权,风言风语指桑骂槐的事可没少干,明里带笑暗里使绊子就更不用提了。我只疑惑,吴大娘子的性子也不像是个恋栈权势的,她又没个子嗣,这族长位子把得再紧,最后还是要交给别人不是……”
“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白蔹扶着额,整个人都少精神气,“那是晟哥交给她的,所以才舍不得放手。不然以大嫂的脾气……可真不是……”她说不下去,只用力将珍珠压在印堂上,几乎要压碎它。
陈嫂将头摇得更剧,连连叹气。又见白蔹疲惫,连声撵她去歇息。
白蔹笑道:“这早晚了,母亲也快该回来了,我等等去接她。何况你连账本子都拿来了,不是要给我看么?”
陈嫂也笑了,将手里一直捏着的账簿递过去,一边道:“自年后,有四五家送了定金,都不是急病。我瞧人也不多,就先应了年内。你瞧着来得及么?”
白蔹翻着本子细看:“也没有太远的,年内必是能转得过来的。索性下半年不收病人了,我在家里多住阵子再出门,也帮母亲调理调理。”
陈嫂为难道:“别的倒还罢了,只是有个远安县凌县令家的小公子,送了三百两白银,说是急病请大姑娘务必速去的。”
白蔹“嗯?”了一声,颇觉不快:“陈婶,咱家虽然没什么家底,也不至于连三百两都没见过。急病求速不是不可以,动辄拿银子坏规矩,这种事情却开不得头。”
陈嫂苦笑道:“好姑娘,这事真怨不得我,是少夫人收了银子,应了人家。”
白蔹心下纳罕。她这位母亲向来不理生人事,自己素日看诊银钱往来一向不管,这次竟然出面,莫非这位凌县令是前辈故人不成?便问道:“来的是个什么样人?”
陈嫂摇头:“人没亲来,是托镖局送了一个小木匣子,里头搁了三百两银子并一封信函。”
白蔹失笑:“三百两银子也要托镖?信又在哪里?”
陈嫂也笑道:“可不是,我也是笑他家小题大做。那信函用词考究,我瞧不大明白,就给了少夫人,她瞧完了便说要接了定金,应下人家,我也只好如此回复。”
白蔹思忖了会子,便笑说:“也罢,既然答应了也不能毁约,等母亲回来我再问原由。你也别围着我转了,我去屋里慢慢研究个路线日程。”
陈嫂应了,重新沏了茶送进白蔹房里,便自去忙活家务。她是个闲不住的妇人,白蔹曾跟她说雇两个小丫头帮着,她反而嫌碍手,事事都是夫妻两人忙活。
陈嫂去后,白蔹倚着床头发呆,账本翻来翻去看了半天,却不知所云,只是想着吴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