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1 / 1)
第七章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第一场雪的时候,苏白和萧澜的女儿在半山小店里出生了。
孩子出生时萧澜并不在店里,白少陵也不在,他昔年的挚友韩唐因走失要犯,被定了玩忽职守重罪,当满门抄斩。白少陵忧心忡忡,星夜奔赴京城上下打点营救,萧澜也被拖去帮忙。
白少陵一走,店面无人照料,索性把伙计大厨通通放了假,关了店面,只留陈家夫妇照料。苏白经年劳作,体力颇好,还没来得及请稳婆,孩子就已出世了。除了陈嫂忙里忙外照料着,剩下的也就只有洛曦和陈家的男人见过这新生的女婴。
“长得贼像父亲!”洛道长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戳着婴儿的脸,兴致勃勃地宣布。
苏白累得够呛,听见这句话还是强打起精神凑过去看了眼。“庭草……长这样?”她眯着眼睛打量婴儿,虽然天性不亲近孩子,却也觉得这件事奇妙的紧,一个由她孕育出的,长得像庭草的孩子。
隔天入夜的时候,白少陵和萧庭草结伴而归。表兄弟俩悄么溜溜鬼鬼祟祟翻墙而入,黑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落满了雪片。
洛曦坐在火盆前,看着白少陵抖落一身积雪,从怀里抱出一个襁褓来,啧啧称奇:“私生子?”
白少陵怀抱着婴儿一脸尴尬:“韩唐的儿子……”
洛曦挑了挑眉:“到底是怎么判的?为什么只带回一个来?”如果案子真有转机,断不会只赦免一个婴儿。
“韩唐的夫人已经九个月身孕,因为惊吓动了胎气,提前分娩了。我五哥冒险用一个死婴换出来的,我们带着连夜离开京城奔回来了。”回答的是萧庭草,这新做父亲的人正蹲在婴儿旁边,好奇地打量着。
“萧五说,韩唐的案子是上面直接定下的刑罚,绝无转圜的可能了。我们再逗留下去,只会惹祸上身。”白少陵垂着眉眼看着怀里的孩子,语气有几分伤感。“阿洛,我想收养这个孩子。”
苏白懒洋洋地倚着床头半坐,她眼神不济,但也瞧见萧澜皱起来的眉头。
“哦?”洛曦托着腮盯着白少陵,饶有兴致地问:“如果别人问起来,这孩子哪来的……?”
“雪地里捡的……”
洛曦冷笑了一声:“韩唐的儿子刚生下来突然就死了,京城里上下奔走的白大人突然就走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捡到个男婴,还突然收为义子了……白大人!你是认真把你昔年的同僚们当傻子?!”
白少陵紧紧抿着唇,他回答不了,为了这件事,他已和表弟争执了一路。
“表哥,当初五哥是怎么说的?这孩子不但你不能收养,最好还要送得远远的,你连看都不要去看他一眼,才能保他安全。”萧庭草语气有点烦躁,嗓门也高了起来,女孩子被吵醒了,憋着嘴嚎啕起来,新晋的父亲手忙脚乱拍哄着。
女孩子一哭,白少陵怀里的男孩也跟着哭起来,这孩子的哭声宛如小猫,细声细气地哼唧。
苏轩岐忍不住问道:“表哥,这孩子多久没吃东西了?”
白少陵也手忙脚乱拍哄着孩子,一边答她:“从出京城,我们两个就昼夜赶路没敢歇息,路上也就喂过两次米汤……”
苏轩岐苦笑道:“其实你们是想饿死他,一了百了吧……抱过来!我喂。”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各自惭愧脸红起来。好在他们两个脚程极快,四天的功夫就赶了回来,这要是再拖延两天,当真饿死了,也算件冤枉事。
男孩子得了奶水,立即停了哭泣;女孩子依旧闭着眼睛嚎啕;孩子的父亲抱着她笨手笨脚地摇晃;白少陵求恳的目光没离开过洛曦;洛道长冷笑着瞧着屋顶。苏轩岐抱着男孩笑眯眯瞧着屋里一团混乱,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表哥,你真想养着这个孩子?”
白少陵并不回答,只是叹气:“暗衙是个什么所在,说声抽身就真的能抽身?当年若不是萧家在背后撑腰,韩唐在内里打点,我哪能这么轻松就和暗衙断了干系……”
“那你养我们家姑娘吧,这孩子算我的。”新晋的母亲漫不经心道。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这法子……也太过简单了。
“其实……不是不可以。”萧庭草首先反应过来,“五哥为人缜密,调换婴儿之事必然做了妥帖的安排,只要咱们这里没有明显的破绽,也不致引人生疑。”
孩子的父亲都没有异议,白少陵顺水推舟,洛曦就坡下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
“你家姑娘贼像你,真的不会有人认出来么?”洛曦瞥着那没心没肺的父亲道。
“什么?!我就长这样?!”萧庭草指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怪叫!
“……”
“太委屈你了。”白少陵颇有些歉意地对苏白道。
女仵作很茫然:“反正两个孩子丢一起养,又不是要把我们姑娘送出去,委屈什么?”
“……”
所以说,这对夫妻的思维都和一般人有着微妙的差异。
说起来,陈嫂夫妇是唯二的见证了小姐变成少爷的人,这夫妻两个也是聪明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直牢牢保守着秘密。虽然如此,在陈嫂心里毕竟只有白蔹才是嫡亲的小小姐,因而才有了那之后的十几年岁月里坚持不改的“大姑娘”的称呼,和无微不至地较苏白尤为仔细的体贴。
这些陈年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铺陈开来,几乎颠覆了白蔹十几年来关于自身的一切认知,她心中震惊彷徨,又倍觉伤感。那上一代几多人的冒险拼命维护下来的少年,是义父关于亡友唯一思念慰藉之维系,也是洛师傅关于江湖残存的梦想之维系,仿佛是凭空造出的一个幻梦,来人间安抚大家十数年,依旧梦幻泡影一般破灭。那她又算什么?
白蔹静静地伏在苏轩岐胸口发呆,想起当日萧寒将赴山陕,收拾行装,背后负着苍云,腰间别着临碣。那一年,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还不会用左手使出无影剑法,临碣剑半长不短别在腰上,滑稽又别扭。
“你带着两柄剑不嫌累赘么?”十三岁的少女忍着笑上下打量即将远行的少年。
“只是想时常看到临碣……”少年微微低了头,颊上带了点晕红,有些局促地轻声道:“因为临碣和观澜是一对儿的……”
少年的声音那么细那么轻,少女几乎没听到,下意识地问了一声:“什么?”
少年走的时候很失落,有那么点无精打采。少女想了好久,久到那背影都快消失在巷口,方才明白了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对不起,是我比较无情。)她是大而化之的女子,经常要很久之后才能回忆起那少年时时刻刻的细小温柔。
白蔹将头埋入母亲怀中,微微颤抖起来:“我忘不了他……”
苏轩岐轻轻拍抚着白蔹的后背,眼中却似乎看到当年,那个坐在“陆羽茶楼”前以额抵膝的女子,那个伏在萧庭草肩头放声嚎哭的女子,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人活于世,能活得从心所欲不易,若你决心如此,我也不来阻拦,只是有件事情你需答应我。”
“我只希望,你如今能藐视规矩,以萧家儿妇的身份行走,日后也要有如此勇气。人生漫长,若有一天,那人已不在你心里,谁也阻不了你换回女儿妆束。”
白蔹窝在苏轩岐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那之后许久,苏轩岐都再无声息,直到白蔹以为她又睡过去了,那妇人却挣动了一下,反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有些事情,原本大家都觉得莫要告诉你比较好,结果你竟是这么个性子。倒不如说出来,你还安心些。”苏轩岐说着,拉起白蔹的手,将那布包珍而重之放在她掌心。“阿寒留给你的。”
白蔹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裹着颗莹白珠子,小拇指节大小,光滑圆润。
萧寒天南海北地跑,时常会给她带点女儿家的小物事回来,他俸禄不多,自然东西也不昂贵,却每次都极花心思。白蔹向来男装游走江湖,这些东西用不着,也不爱,只因为是萧寒送的,随手收起来就是。萧寒也不气馁,每次依然零零散散带回来。
白蔹将珠子托在掌心,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一点一点渗入心里。耳边是苏轩岐全无起伏的声音。
萧寒尚在清醒时,留下的话并非三句,还有一句是给白蔹的。“愿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单;若来世不得相见,万物皆无可入眼,宁盲而终老。”
…………
白蔹的少女时代,在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她素衣挽发,端端正正跪在萧寒的灵堂上,以未亡人的身份,端庄肃穆地向着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答礼。
珍珠被嵌在了一根垂珠银链抹额上,是那新寡女子身上唯一的首饰,珠子随着躬身起伏轻轻敲打着额头,仿佛时刻提醒着白蔹,她不孤单。不止是她记挂着他,他也记挂着她。于白蔹,似乎这就够了。
灵堂设在半山小店,陈夫人自然不干,一如她绝不同意白蔹作萧寒的妻子,无论生前还是身后。儿子去后三年,唯一的孙子也夭亡于公门,这虽然是萧家人惯有的宿命,她却无法不恨透了苏白。连带着,白家养女身份的白蔹,也一并列入了间接害死孙儿的凶手名单。老夫人风烛残年,本已是痛断肝肠卧床不起,听了这个消息后反而怒气蓬勃,重又焕发了精神。
派来质问的女人被苏白轻描淡写一句话堵了回去:“白蔹是我的女儿,萧寒不是她的孙子,这事我说了算。”
这句话不止在萧家,甚而于家、陈家,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疑问不外乎两个:第一,为什么要将男孩和女孩互换;第二,有什么证据证明白蔹是萧澜和苏白的女儿。
苏白的回答更简单。
“互换自然有互换的理由,但是不能告诉你们。”(萧寒虽然身死,他的身世仍是不能向外人道的。)
“白蔹是我和萧澜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说是自然就是了,那又要什么证据了?)
在苏白看来,这答案已经很明白了;在陈夫人并于、陈两家来看,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于家认为,苏白当年不得陈夫人意,又生了个女孩,生怕萧家少夫人地位不保,因此起意换了个男孩子。
陈家认为,苏白当年根本就生了个男孩,虽然萧澜身后她被休出家门,但萧澜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怕家产旁落。结果儿子也没了,这才慌了手脚,谎称当年生的是女孩。
两家各执己见,吵作一团,但有一件事上却保持了高度一致,那就是:绝不能让白蔹认祖归宗、继承家产。
陈夫人心中其实明白,她这个儿媳妇,虽然忤逆不孝行事乖张,对家产名分之类却一向不甚放在心上的。只是一边是女儿,一边是侄儿,两家的小算盘老太太如何不明白,加上她实在不喜苏白,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由着两家人打发人去质问。
先前那女人又跑了一趟,不甚委婉地转达了一下这番意思。
苏白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她从未想过,即便不是为了生存,人也可以因为贪欲而颠倒黑白至此,可以将别人的心思揣测得如此险恶。她一向平静无波的声音里都几乎带了笑意:“我的女儿,我承认就足够了,别人承认不承认,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家产,我苏白还真没看在眼里。麻烦转告他们,苏白并女儿都是自食其力的人,不耐烦沿门行乞。”苏白虽然说话气人,礼数上却一直不曾或缺,将话说得如此不客气,也算少见了。
于、陈两家听了回话自然是义愤填膺,但心中却各自窃喜。
贪念如春日笋,一旦有点雨水,就疯狂生长起来。陈夫人的女儿侄子原也不是眼界如此逼狭的人,但萧寒死后,上好的机会摆在跟前,加上身边各色人等有意无意地撺掇,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松口了。
陈夫人不认孙女,在苏白来说算是意料之中,甚而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白蔹这一点上与其母神似,她只要作萧寒的妻子,苏白的女儿,旁人怎么看,与她又有什么相关。
白少陵却是忙得没功夫去理会。萧寒早夭,丧葬事宜虽然从简,他在江湖里名声早著,前来吊唁的也不在少数;洛曦的伤病犯了,苏白一天里能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两个都要人照料;虽然白家调拨了一些人手过来,白蔹也相帮着处理了不少事宜,依旧将白少陵忙到焦头烂额。
这一忙,就忙到了头七。
头七这一日,来了一位特别的吊客。
这吊客素蓝衣裙,不施脂粉,一头的簪钗特特换了纯银,虽然妇人打扮,眉梢眼角仍未褪尽少女的明快艳丽。上得堂来,也不待人招呼,自顾拈了香,行了半礼,算是吊唁已毕。白蔹连忙回礼,躬身下去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点惶惑,因为这一位,按其身份,是绝不需亲身前来祭奠的。
来的是萧寒大族兄的正妻,执掌萧家族务的吴欣。
萧家老一辈的十三位兄弟,老的老、病的病,风流云散,族长的职务交给了萧寒这一辈的老大萧晟。这位萧族长继任当年,即以共掌萧家族长之位为聘,迎娶江南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女侠——“流光剑”吴欣,至今仍令江湖中人津津乐道。
而今这位执掌萧家的妇人就大大方方立在灵堂正中,接过下人递来的香火,朝上行了半礼,复又遣人向前去插供起来。
白蔹不敢大意,连忙端端正正大礼回敬。吴欣走过来一把搀起,笑道:“自家人,不必拘礼。”她是萧家的掌家人,这句“自家人”也就别有一番意味,堂上堂下吊唁的、帮忙的,相熟不相熟的人都不免竖起了耳朵。
白蔹慢吞吞站直了身子,敛着眉眼低声回道:“夫人,鄙姓白。”
吴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拉着白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知道,你还跟着外祖姓就是了,也不必改动。十一叔儿女双全,有养子,有嫡女,你既是女儿又是儿妇,也算得一段佳话。若轮排行,和阿寒一样,是我家的七妹妹,还不快叫声大嫂?”
吴欣是萧家的半个族长,她的话就等于萧家的意思。萧寒的身世,对陈夫人不能讲,萧雪却是知道的;白蔹是萧澜的女儿,陈夫人可以不认,萧家却不肯含糊。灵堂里众人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了,各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吴欣今日所言,只怕三两日便可传遍江湖,白蔹这萧家女儿的身份自然是坐实了。
白蔹是个知机识趣的,思忖了片刻,便挣脱了搀扶,行了个见族长的大礼,恭恭敬敬口称:“大嫂。”
吴欣坦然受了这礼,复又把人搀起,柔声道:“从今是一家人了,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大嫂。我去后面瞧瞧婶子,你多保重。”口里说着,搀着白蔹的手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白蔹依旧敛着眉眼,面上一片庄容,目中已带了点感激之色。她倒是当真有事要萧家出手相助的。
头七才过,吴欣就在自家客堂里再次看到了这位低眉顺眼的七妹子。
白蔹的要求很简单,也很狂妄。她要萧家助她,在最短时间里,成为一位名医。
医者,有庸医、有平医、有良医、有名医。
平医者,熟辨证论治,识药性寒温,或不求有功,但能求无过,若论治病,愈与不愈在五五之数。这群人,在医者中占了八成,碰上了,运气不算太好,也不能算差。
庸医者,按尺不及寸,药石可杀人,碰上的人虽然晦气,但其实也不过只得一成。
良医者,调和君臣味,妙手可回春;所需者,不止苦功,还要有天分。这群人,也只得一成。
至于名医,却在良医中也只算得凤毛麟角。这不止是天分、苦功就能造就的种族,还需要机遇。大抵名医,总需机缘巧合,或治好过皇室宗亲达官显贵,或曾拯万民于疾苦;如当年杏轩先生,也是青兖水患之际方一举成名。
白蔹年纪虽轻,天分苦功都已足够,数年游历,经验上的欠缺亦已补足,此刻几可算得一位良医。她本来不急于求名,本来不过只想安安分分做一辈子良医,治病救人,从心所欲。然而此刻,她却改了主意。
名医较良医多了什么?一则,人信得多些;二则,钱来得快些。白蔹年轻脸嫩,行医时常为病人质疑,病人一旦质疑,十分的药便只有七分的效;若是顶了名医的头衔,同样的药,同样的人,却能有十二分的效了。
第二条,才是白蔹真正的原因。
白蔹缺钱。
苏白不是个适合于接受死亡的人,她对生命太过执着,从骨子里厌恶死亡,乃至于恐惧。至亲的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使得她不仅对自己的医术彻底绝望,也几乎抽干了她对生命的所有热情。她这些天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连向来热爱的仵作行当都不能重燃她的活力。
而洛曦,从精神到肉体,是全然垮掉了。萧寒于他,不止是一个晚辈,一个学生,还寄托了他对江湖最后的眷恋,仿佛带着那剑行走在江湖里的萧寒,也携带着他的灵魂和渴望。现在,这些眷恋与渴望也被打碎了,那些靠意志力长久压制的伤痛释放出来,将这缠绵病榻多年的剑客一步步拖入死国的深渊。
白蔹是个大夫,擅长于在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症状中总结出最根本的病因病机并对此施治;这种思维方式映射于生活,使她擅长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状况中找到最关键的因素并就此思考解决之道,比如现在,她就发现,在这个关系复杂人物混乱的家庭中最缺乏的两样东西——生存目的和经济来源。
白少陵年来虽然薄有积蓄,但是一屋子两个病人,药饵之资不菲,丧葬事宜花费更巨,坐吃山空也就是转眼的事情。
苏仵作已经很久没有去衙里了,莫说俸禄,还给她保留着这个职位已经是看在萧家的面子上;白少陵日日照料洛曦,加上这一程萧寒举丧,半山小店久不曾开业了;萧家虽然承认了白蔹的身份,陈夫人面子上大觉无光,依旧别扭着,在她想来,这母女两个若能登门求和,给足了台阶和面子,也是肯将这份家业交给白蔹的,却低估了这母女两个骨子里的那一股子骄傲;白家虽然是肯鼎力相助的,但是白蔹一向不是喜欢伸手的人。
“若真是才疏学浅,也并不敢跟大嫂说这样的话,只是明明有这样的手段,却碍着年轻,不得人认可,岂不教妹妹委屈?若是父母安坐高堂,家有男儿撑持门户,妹妹也不争这朝夕,做这哗众取宠的花样,只是母亲卧病,家中再无男丁,全靠妹妹一人供养,又如何有这时日打熬?妹妹如今只跟大嫂求一个名头,江湖里走动得容易些,妹妹也自负对得起这个名头;若日后大嫂勘得妹妹名不符实,丢了萧家的人,要打要罚听凭大嫂处置。”
人虽然低眉顺眼,话却说得掷地有声。
吴欣瞧着眼前这张还未脱去稚气的脸,忽然心就软了。她是家中独女,及笄之年老父中风病瘫,母亲羸弱,独自咬牙默默撑持着整个家的苦楚,她也是深知的。
白蔹在吴欣那里得了保证,心便放下了一半,临行时吴欣问道:“如你祖母处,又待怎样?”
白蔹想了想,笑着回道:“无论祖母认不认我,我心里当她是祖母。”
这句话,她说到了,也做到了。后来陈夫人几次犯了眼疾,都靠了这位孙女细细调理,纵然于、陈两家冷嘲热讽,都恍如不闻。
萧家虽已渐渐退出庙堂,人脉还在,不上一个月,“眼科圣手”的名号已在达官显贵之间传开。相传,这位白大夫是“杏轩先生”再传弟子,专攻眼疾,虽然年轻,眼科一派上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出道以来,疑难杂症治了若干;再相传,这位白大夫未嫁而寡,立志守节,因要供养母亲,所以来者要先收三分之一定金留于母亲,然后才能出诊;又相传,白大夫家门庭若市,即使送上定金,也要先看白大夫诊期排到何处,方不方便出诊,着急不得,且白大夫身后靠山强硬,医过的病人非富即贵,想仗势相强是万万不能的。
七七一过,前来求医的单子已经积攒了七八个,白蔹将家里的事情托付给陈嫂,便整装待发了。
临行前最后一次给母亲熬了药端去床头,苏白喝了一口,微微蹙起眉来抱怨:“菖蒲、远志用得太多了。”
自萧寒去后,苏白是再也不肯开药处方了,连自己的汤药也都由着白蔹去处方,每次漫不经心喝下去,仿佛只是在尽一项义务。
“当日我出门游历,你答应过我,会在大柳树巷子口等我回来。”即将远行的少女素衣挽发,平和而安静地述说。
“你也答应过父亲,会在那里等他回来。”
“你说过,白家萧家的男子女儿,一诺千金绝不失信。你虽然姓苏,却忘记自己也是白家女儿了么?”
女仵作的眼睫颤了一颤,仿佛有一点星火自她眸子深处爆裂开来,她蓦然在床上坐直,腰背笔挺,将药一仰而尽。
“过两日,我就去衙里。你回来时,我自然在巷子口等你。”
那之后,每逢白蔹傍晚时分赶回,看到暮色里伫立着的单薄而笔挺的身影,方真正明白了当年洛曦的话。
(若我是庭草,也定要粉身碎骨,教人找不到尸体方肯瞑目。)
(江湖风霜,各自保重,莫让她再失却等待的权利了。)
白蔹年十五,自此踏遍大江南北。江湖风霜,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