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相处(1 / 1)
整个下午我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反锁着房门,一步也没有出去。外面客厅电视机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下,四点多之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我心中郁闷了一下,以后指不定要和这人产生什么磕磕碰碰呢,我忽然无比想念那个去度假的女孩子,虽然她的香水很呛人,但起码跟她合租使我觉得她没什么存在感。
五点多的时候,我饿得不行,就打开房门出去,打算煎个鸡蛋,炒一碗饭吃。我走到冰箱前,那个男人正端了两碗菜从厨房出来。
我被新鲜饭菜的香味勾起了馋虫,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出了声,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赶紧装模作样地打开冰箱门,眼前一亮!自从那个女孩子搬走后,冰箱里一直都是空空荡荡的,而此刻冰箱里尽是肉类蔬菜水果,堆得满满当当,自己的那瓶酱菜、几个鸡蛋和那碗剩饭被挤到了角落里,我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
只见他站在桌旁也正在打量我,我赶忙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翻找自己的东西。只听他淡笑着说:“不如过来一块儿吃吧。”
收买人心!我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很快又有了第二反应,我不是君子,不必将“不食嗟来之食”奉为圭臬,虽然我对他不满,但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尤其是免费的食物,还是那句话,人穷志短,我就厚着脸皮凑了过去。
桌上摆着他刚刚端来的两个菜,糖醋排骨和芹菜,他绅士地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去了厨房,我不好意思饭来张口,急忙跟过去说了声“我来帮忙”。
厨房空间很小,两个人在里面走动实在是拥挤得很。
他揭开了电饭锅锅盖,小心地端出一碗清蒸鲫鱼,又让我把一旁的炒胡萝卜片儿端出去。我心中期待不已,两荤两素呀,好久没吃这么丰盛的菜了。
放下菜,我飞快地回到厨房翻出碗,盛了两大碗饭端了出来,分别放在我们俩面前。
他看了一眼我碗里堆得高高的米饭,微微笑了笑。我面上一窘,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他是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孩子吧。
管不了那么多,这样免费的晚餐可不常有,我拿起筷子正打算夹菜,他说了句“等一下”。我心中警铃大作,他是反悔叫我一起吃饭了吗?他是要故意借此来羞辱我一下吗?我记得从看到他第一眼时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结果表明,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走去冰箱翻出一袋即食冲泡紫菜,三下五除二又准备好了一碗紫菜汤。我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流畅的动作,这男人真是奇怪。他郑重地将汤放在四个菜中间,说了句“请享用”后就动起了筷子。
我给了他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拿起筷子就开动起来,最先品尝的当然是糖醋排骨,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这个了。
就这样,我们相对坐着各自吃饭,不发一言,我觉得有些尴尬,便用吃饭的间隙打破沉默,夸赞道:“手艺真好!真是海水不可斗量啊!”
他笑了笑不作声。
我咽下一口饭,问道:“这么好的手艺从哪儿学来的?”
“自学的。”
“真是天才!”我此时是真心佩服起他了,或者说我真的被他的饭菜收买了,之前那包猪肉脯引发的不快和心痛,我全丢在了脑后。俗话没骗我,有失必有得——失了半包肉干,收获一顿美味的晚餐。
吃完晚饭,我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意识到他自始至终吃的都比我斯文。我讪讪地笑,自告奋勇义不容辞地包揽了洗锅刷碗的活儿。
我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他双臂抱胸,闲适地倚靠着厨房外的墙壁上,跟我聊了几句。
“这里一直就你一个人住?”
“嗯……不是,还有个女孩子,住我隔壁那间房。”
“我今天早上到的这里,这都一天了,没见那房间有人进出啊。”
“她去云南度假了。”
“哦……多久才回来?”
“她说两三个月吧,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我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橱,嘀咕了一句:“咦,房东没告诉你这些吗?”没听他应声,我也就作罢,继续洗锅。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你们俩合租挺久的吧,关系应该很不错吧?”
我回头看他一眼,回答道:“要说久确实是久,一起合租近两年了,不过关系嘛,我和她几乎没什么交集。”
“这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没有交集呢?”他一脸好奇的模样。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是昼出夜伏,我怀疑她跟我完全相反。”
“你是说她昼伏夜出?”
“我没这么说!”
他好笑地看了看我没再问。
我开始天南海北地问起他来:“你怎么搬到这个地方来住?”
“我为什么不能搬到这个地方来住?”
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明着说这里房租便宜,住进来的一般都是我这样没什么钱的人,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穷的叮当响。
于是我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他不答反问:“你呢?”
我想了一想,作家——恐怕是自封的,况且在这条路上还没什么进展,我感到一阵失落,敷衍了一句“自由职业”。
他也学我说是自由职业。
我看他一眼,说道:“那我要说我是无业游民呢?”
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就和你一样。”
“目测一下,你也该有三十岁了吧,男人这个时候还是无业游民可不太妙。”这话其实很不礼貌,但基于他接连回避我的两个问题的事实,我就忍不住讲起刻薄话来。同时,我也打着这样的算盘,他假如要反驳我,就回避不了他的年龄问题或职业问题,甚至是关于他的一些身份背景,从某种程度上看,我说这句话也算是对他的旁敲侧击,而非之前那种直接的询问——因为直截了当地询问别人私事,更多的时候会遭到回避和拒绝。
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真的不想告诉你他的私事时,无论直截了当的询问还是旁敲侧击的试探,都得不到让人满意的答案。
他并不在意,而是饶有兴味地问:“怎么不妙?”
这是太天真还是在装蒜?又或者还是在故意回避我的试探?
“常言道,三十而立。”
“那这话也适用于女人喽?”他偏着头上下打量着我。
我哑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不好真的回答他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时间全部涌入我的脑海。是啊,我也没有一个体面稳定且收入不菲的职业,又有什么理由去嘲笑别人,我不可能因为离三十岁还差四年就拿着身份证去和他理论。
见连问几个问题,他都没有如实回答的诚意,我也就没再跟他多啰嗦,做人还是要识趣一些才好。
收拾好厨房,我就去冲了个澡,打算全身心投入我下一部作品的创作。今天喂那只黑猫时,我就有了灵感,想以那只黑猫为主角写一部魔幻类短篇小说,但只是抓住了灵感还远远不够,接下来需要更详细缜密的构思。
我进卧室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正在换频道。他很少看同一个频道,总是换来换去,但大部分播的都是新闻,就连那种地方上的新闻也不放过,比如现在这个城市的某某大楼的火灾,某某街道的整改,某某商店的抢劫案……
平时我和另一个女孩子都很少看电视,或者说我很少看,并且也从来没见她看过电视。我若看电视,就看那些探索发现考古探秘灵异事件之类的故事,一是因为我原本就喜欢这些类型的故事,二是因为这些故事能给我增添创作的灵感。
我进了屋子,把房门反锁,检查了又检查,放心地开始工作。其实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相貌上我们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他长得高大英俊,而我相貌平平,更没有魔鬼身材,从他的行为举止穿着打扮看,也不像是我这种寒酸困窘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从之前我们俩相处的种种来看,他待人并不热情,尽管他邀我一同吃晚饭,但是他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冷漠,尽管他的笑容不算少,但给我的感觉更多的是疏离,尤其是,他避免和我谈及关于他自己的一切。
对于他这样的人,我固然会觉得他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产生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但是,同样也会让自尊心强的人嗤之以鼻,而在我,虽然两种心理都有,但此时此境,显然后者更胜一筹。
我以为,今后我和他必然会像那个去度假的女孩子一样,熟络不起来。
我在卧室里待了一会儿,就听不到外面电视机的声音了,他大概是洗漱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卫生间解手,困倦地走出卧室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推算一下,还可以继续睡两三个小时。
完事后混混沌沌地走出卫生间,被大门打开的声音吓了一跳,是他!我头脑立刻清醒了,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他怎么会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再看看我,顶着满头杂如蓬草的头发,穿一件胸前印着大大的“Hello Kitty”的粉色睡衣,与他整齐的着装形成鲜明的对比。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海中闪现出变态杀手夜半行凶分尸抛尸后逃回住所摇身一变又成了青天白日下的好市民形象。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跟他点了点头,逃似地躲进了我的卧室。
我是绝对不敢多嘴问他去了哪儿干什么去的,哪怕是单纯的打招呼我也不敢,因为我已经自以为是地将他定义为危险人物,以后能避则避吧。
可是,强烈的好奇心以及天马行空的想象使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六点多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去洗漱,想避开他早点出门。战战兢兢地收拾完打算出门时,我看见门口角落里有两滴干涸的血点,我忽然想到凌晨时他进门看见我后藏掖的动作和卫生间里飘荡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心脏狂跳不已,仿佛要跳出胸口了,我迅速关好门一口气冲出了九条巷。
这一整天,我心中关于那个男人的疑惑盘踞心头,驱散不开,而那黑猫主题小说的构思被搁置一旁,毫无进展。
游荡了一天后,我极不情愿地往租住的地方走回去。路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的同事列表,这几个人是我当初在生物科技公司工作时候的同事,辞职后,我们几乎没再联系过。
我头一次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城市里,我很失败,因为我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可以在我疑惑彷徨的时候,给我提供安慰、解答和鼓励,同样,更没有什么朋友能够在我不愿回九条巷的时候给我提供暂时的住所。
到了月华街,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荒凉的街道旁竖立着疲倦的老旧路灯,在黑暗的夜空下发出微弱而惨白的光,灯光下,数只飞蛾拼命地扑腾着,仰头细细地听,还能听见个别飞虫撞击路灯的声音。
飞蛾扑火,自寻死路——我有些替这些飞蛾和虫子感到悲哀。
这是我最晚一次回来,而在都市的繁华地带,这个时间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个地方,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路旁的垃圾桶旁会有些响动,虽然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流浪猫狗鼠们翻找食物的动静,但还是被惊得汗毛直立,我硬着头皮,左顾右盼地往九条巷走去。
在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立即屏住呼吸,瞪大双眼,那人的背影和那个男人的很像,没错,他今天凌晨回来时穿的就是这样的黑色外套,夏天穿成这样是没有必要的,即便是最近降温并且夜里温度会低一些,但还不至于穿这个来防止受凉。
我开始犹豫起来,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忽然发现遇到突发状况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不禁悲从中来。我越想越害怕,假如在这个城市里,不小心丢了自己的性命,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在意,我就像是被这个城市遗弃的人一样,我喜欢这个城市,而她却不认得我。
不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停下前进的步伐,这句陈词滥调忽然间给了我一些莫名的勇气,我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情绪,快步赶了回去。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的房间,房间里的灯亮着,我心中又是一阵疑惑。
打开门时,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门边的角落,早晨出门前看见的角落里那两个血滴不见了!
我一抬头,望见那个男人裹着浴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此时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也正看向我。
他竟然没有出去?那刚才的黑影又是谁?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过疑神疑鬼了?可这两滴血怎么解释?
我支吾道:“你……你怎么……没出去玩?”
“大半夜的,我能去哪儿玩,倒是你,玩到这么晚才回来,跟你男朋友去约会的?”说完他暧昧地笑了笑。
“我才没有男朋友!”我急道,话音落下,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干嘛要急于辩解,而且是对一个不相干的人作解释,再看向他欠揍的嘴脸,是了,我不喜欢这个男人那样暧昧的表情,所以才冲动地反驳了他。
我瞪了他一眼,忙起自己的事来,而他估计是见我不悦,也没说什么,坐到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我有些后悔自己对他的态度太过不友善,要是把他惹恼了,来个密室杀人怎么办?
想通之后,我故意找话茬,面色柔和故作关切道:“这么晚还不休息啊?”
他看着电视,头也不回道:“还不困。”
“哦……”我沉默片刻,忍不住说道:“你还记得我回来时大概几点吗?我忘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道:“大概九点吧。”
“你从天黑就一直没出去过吗?”
他终于回头看我,盯着我的双眼看了许久,沉声问道:“没有,怎么了?”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的眼睛映着客厅里的灯,闪着诡异的光。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说:“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看见一个人影。”
“是么……这很正常啊。”
“额……是啊,不过之前我还以为是你呢。”
“你认错了吧。”
“应该是看错了,你这不一直都在屋里待着呢么……”说着我干笑了两声。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去继续看他的电视。
摆脱他的视线,我如蒙大赦般逃回了自己的那间卧室,然后凑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电视机又向昨晚一样,过了一会儿就被关了。我这才回过神,看看自己躬着身子伸着脑袋贴着门板的样子,实在太过滑稽,我竟然也有如此八卦的时候,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我有些鄙弃自己的举动,但转念一想,这个男人如此神秘诡异,作为室友的我,生命财产安全也许会受到威胁,出于安全的考虑,我做出这样八卦的举动来也情有可原。但我这样想的同时,显然忘记了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财产。
不管我内心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惊涛骇浪,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早出晚归,偶尔碰见他的时候也就礼节性地点个头,与他没什么交流。有几次晚饭时,他又招呼我和他一起吃饭,我都用自认为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推辞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我懂,免费的晚餐吃一顿就足够了,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神秘危险的男人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