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 八爪冥婆婆(1 / 1)
妃醒过来时,阳光正倾洒在她脸上,窗外的树枝和鸟叫声和平时不同,使她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就她的记忆所及,昨晚破木屋倒塌之后,无家可归的她就被神银带来了这里,那样说来,她身处的地方就是大名鼎鼎的螟皇寺了。
“奶奶!”她突然叫起来,四下张望,在眼角触及书架上的一只青黑色瓷壶之后,又马上安静下来。
是神银……他还是那么体贴,做任何事都细心得不像个男生,可是,也正因为他太温柔,叫人想恨也恨不起来。妃叹了口气,昨日失落的情绪又像黑暗中的触手一般,慢慢占据了她的头脑,想到今后就要和拒绝过自己的男生同住一个屋檐下,心情就万分复杂。
“妃,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当个老处女,就要坚决贯彻到底,千万不能有一丝动摇!”她握紧拳头,再次跟自己重申,“从今天开始,我就对感情完全免疫了!嗯,很好,就这样……”
她掀开毯子,就要爬起身,不经意感觉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贴着她的大腿蠕动。揉揉眼睛一看,发现自己的肚子上鼓起一座小丘,顺着坡度往下看,毯子的另一头还露出一双□□的大脚,她不禁吓了一跳。
“天哪!我整天看到妖怪,自己也变成妖怪了吗?”
可是这声惊呼重叠着另一个陌生的咕哝声,立刻驱散了她的想象图。妃低头盯着毯子,皱了皱眉,猛地一拉,底下那只真正的妖怪霎时原形毕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叔睁开惺松的睡眼,抬起俊美的脸,迷迷糊糊看着妃,领口□□的胸膛若隐若现,一头凌乱的银发散落在妃的身上,一直延伸到脚跟处。
“这、这……”妃的脸犹如火山爆发一样通红,又气又急地大叫,“这正是我想问的!大叔,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被窝里?”
“嗯?……什么嘛,原来就是这个啊。”大叔眼睛眯成一线,抓了抓头,又懒洋洋地钻回毯子里。
“等等!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去。”妃揪着大叔的尾巴,用力将他拖出来,以凌厉的目光狠狠瞪住他,责问道,“昨天明明把你安顿在那个衣橱里的,为什么到了早上你却睡在我的被窝里?”
“因为……”
“因为?”
大叔抬起一只手,晃晃悠悠袭上她的胸口:“妃,你的尺寸有D吧?”
“呀──!”
“凹凸有致,曲线完美,皮肤细腻柔滑,体香芬芳撩人。有一个这么棒的人类身体可以抱,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蹲在那个又臭又挤的抽屉里呢?”
“我说啊,你这个好色大叔……不准睡,你给我清醒一点!”
妃正要发作,纸门忽然“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悦地叫道:“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妃和大叔同时缩小了三圈。
意识到大叔还是人形,妃眼疾手快地抓起被子盖在他头上,自己则正襟危坐,挡在他面前。
来的这个人妃认得,她就是螟皇寺目前唯一的老巫女,人称冥婆婆,妃以前在正殿求签时曾经见过她几次,但都是隔着绳栏远远看过去,像这样面对面四目相接还是第一次。冥婆婆在白柳村这一带可算是相当出名,人们只要一看到她那身上白下红的传统巫女服,就会不由自主双手合十向她拜拜。附近的大人时常会八卦地谈到冥婆婆和螟家上上代当家的种种绯闻逸事,小孩子却对她的年龄更感兴趣,因为每当被问起年龄时,冥婆婆总是自称年方五十,到现在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了,她仍然这样回答,所以人们就给了她一个别称叫“永远的五十”……只是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叫罢了。
事实上呢,无论是从脸部还是身体其他部位来看,说是一百岁也没有人会怀疑。
“奇怪,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冥婆婆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来,妃很讶异这个声音的主人居然还活着。这个老太婆会不会是只妖怪?妃想着。遗憾的是,她只能看到妖形的妖怪,没有办法分辨人类和人形妖怪。
不管怎么样,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是的。”妃回答,同时瞄了一眼身侧,看到大叔已经很识趣地变成了小只的狮天狗,若无其事地在她身后转圈圈。
“你就是小少爷昨晚带回来的女人吗?”
冥婆婆的话音刚落,妃的额头一角就浮现出十字青筋。话是没错啦,可是这种说法还真是难听。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青筋按了回去,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我是神银的同学,名叫龙丘妃。”
“真是个俗气的名字。”冥婆婆挪动着像细竹筒一般瘦小的身体,慢慢走进房间。
死老太婆……
“既然小少爷把你带回来,我也不好提出反对意见。”冥婆婆两只鼓鼓的青蛙眼把妃打量来打量去,脸上的皱纹上写满了不情不愿,“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螟皇寺的大持盂了。”
“诶?大持盂?”妃诧异道,“这不是对专门负责庭院打扫的和尚的称呼嘛。”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冥婆婆冷冷说,“难道你是想在这里白吃白住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很感激神银的好心收留,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以别的方式来回报……”
“我不允许!”冥婆婆高叫着打断她的话,本来就松弛的皮肤由于激动左右摇摆起来,害妃在一旁担心她的皱皮会不会掉下来。“你只要负责打扫寺院和伺候客人就行了,照顾小少爷的事全权由我负责,你休想用美色来骗取女主人的位置!”
“女主人?”妃两眼看着天花板,不想跟冥婆婆多争论。她大概还不知道,神银打算当和尚,螟家的香火会就此止于十三代的事吧?真可怜。
“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是你多心了。”
“咳!”冥婆婆清了清嗓子说,“总之,假如你不想被人看作是个吃白食的客人,现在就换好衣服,跟我去前院,我会勉为其难地教你有关大持盂的全部工作事宜。”说完,她退出房间,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工作服,又慢吞吞走进来,盛气凌人地递给妃。
妃看着这件“华丽又高贵”的工作服,仅犹豫了片刻,便慎重地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冥婆婆。”
昨天可以说是她人生中最倒霉的日子。一夜之间,失去了容身之所,失去了最后一点家当,还失去了多年以来的精神支柱……正当她感到人生无望、万念俱灰时,是神银在雨中对她伸出了援手,把她带到了这所寺院。所以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她都想尽可能地回报他,就算是做大持盂她也认了!
“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冥婆婆十分严肃地看着妃。
“请说。”妃也认真地看着她。
“我喜欢美少年。”
“我也喜欢。”
“可是我非常讨厌美少女,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妃的青筋又忍不住要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使自己保持镇定,心平气和地回答:“谢谢你的夸奖,真高兴我们又达成了共识,我也非常讨厌像你这样的丑老太婆。”
几乎是同时,妃看到冥婆婆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
对冥婆婆出言不逊的后果,妃很快就领教到了。
她此刻正站在螟皇寺正殿前的院子中央,左手拿扫帚,右手持畚箕,微张着嘴,神情茫然。
一阵风吹过,落叶在她的脚底打转,空旷的院子显得越发凄凉。
在她正前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矗立着螟皇寺两座巨大鸟居中的一座。鸟居是人们上山来参拜时第一眼就能瞧见的牌坊,相当于一道结界门,隔在上山的石阶和寺庙的前院中间,自古以来就有划分妖界和人界的说法。如果把鸟居和妃之间的距离看作半径来计算的话,这个前院少说也有七百坪,妃站在中间,简直就像是蝼蚁一样渺小。
螟皇寺,真不愧是积云岛上最大的寺庙。
妃好容易才合拢嘴,把视线拉回到自己面前。现在可不是悠闲地发出感叹的时候,冥婆婆近乎吼叫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别想偷懒,我会不定时过去检查的,假如被我发现有一丝敷衍的迹象,你就死定了!”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虽说自己已经夸下海口,承诺接下所有的打扫工作,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凭一人之力根本就不肯能把如此大的院子打扫干净。
那个可恶的老太婆,她肯定是早就知道这一点,故意刁难以泄私愤。想到她不知在哪个角落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妃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相比之下,狮天狗倒是显得精神抖擞,在宽敞的院子里欢快地奔跑,嘴里还衔着几片叶子,以示自己在努力帮忙。
“妃,这里也有落叶,那里也有……”
“大叔,”妃无奈地抚着额头说,“你这样跑来跑去,我根本没法把垃圾集中起来啦。”
“诶?”大叔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好不容易扫到一块儿的垃圾又被他踢得到处都是,“呃……对不起。”
“对了,你是狮天狗,你一定有办法在一瞬间吹走所有垃圾的,对不对?”
“我在白天妖力很弱,光维持妖形就已经很勉强了。”大叔摇摇头,说,“不过,我可以用爪子帮你把树叶串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被风吹走了。”说完,他举起前肢,示范给妃看。
“不必了。”妃有气无力地说,提起扫帚继续打扫。
“咕噜噜──”一阵尴尬的声音打破寂静,妃和大叔同时停下动作。
“我的肚子在叫。”大叔低头瞧着自己的肚子。
“不,是我……”妃红着脸,难为情地说。事实上,从昨天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什么东西,空空如也的胃也该是时候跟她抗议了。“大叔,你一定也饿了吧?反正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出去找食物怎么样?”
“食物?”大叔高兴起来,抖抖全身的长毛,兴致勃勃道,“你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吗?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不,你搞错了,我指的是你的食物,至于我自己的,你不用担心。”妃努力跟他解释,可是这时的大叔完全被喜悦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妃,请你叫我的名字。”大叔四肢原地摆动,做出预备冲刺的动作,回头催促道,“快,叫我的名字,对我下命令。”
“可是名字……”
“快!”
妃怔怔地说道:“洵,去找食物。”
“嗖”的一声,狮天狗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破风而出,一眨眼工夫就跑进螟皇寺的正殿,消失在五彩斑斓的铜柱之后。
“真像小狗。”妃看着狮天狗的背影,喃喃地自言自语,“原来对妖怪来说,名字和食物是那么重要的两件事啊,难怪他会这样高兴。可是,会不会有哪里弄错了?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凶猛又残忍的狮天狗吗?说什么看到他真面目的人四十九天之内会遭遇不幸,所以要来保护我,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只妖怪会做出来的事呀。”
“还是早点让他离开吧。”妃边扫地边考虑,“虽然现在看不出危险,可难不保将来会给神银和螟皇寺带来麻烦……没错,就说托他的福,昨晚我已经逢凶化吉,渡过灾难,所以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请他离开这里……这样的话,他应该会理解吧?”
就在妃盘算着要把他打发走的时候,浑然不知情的洵大叔,正蹲在厨房的窗户下,全神贯注地叠箱子。
一个、两个……呜,重来,一个、两个、三个……哇,又倒了。
“哎,这个样子真不方便,还是使用人类的身体吧。”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变成人形,站在箱子上,从气窗向里张望。
只一瞥,他就眯起了眼睛。
在这间混合了各种食物香味、热气腾腾的厨房中央,赫然站立了一株墨绿色的植物,主干上生了八片叶子,如同八根触须一般,伸向屋子的四面八方。每片叶子的顶端分别戴了一只不同颜色的手套,在植物主体的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各自的工作。
“小红,水开了,把面条放下去。”
“小青,盐放得太多了,小少爷喜欢吃清淡一点的。”
“别打哈欠,小白!菜都给你搅烂了。”
咦?站在窗外的大叔心想,听这个声音,她不正是刚才的那位老巫女吗?原来她也是只妖怪啊,这可不好办了,该怎么从她手里偷走食物呢?仔细思忖了一番,洵大叔跳下箱子,整了整银底蓝纹的浴衣,在厨房的门上使劲敲了两下。随后,他体贴地给冥婆婆腾出变为人形的时间,耐心地在门外等待。
“谁啊?”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冥婆婆的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狐疑地向外窥探。
“啊,打扰了,我想请问……”
“这里不是游客该来的地方,走开!别打扰我工作。”
冥婆婆从鼻子里发出闷哼,就要关门进屋,冷不丁听到洵大叔的一句话,吓得魂儿都飞了。
“八爪草,也叫冥香,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曾在‘妖界A级通缉名录’上出现过。”
“你是谁?”冥婆婆惊慌失措地尖叫,“你到底是谁?”
大叔倚在门框边上,微笑地看着冥婆婆,后者的叫声越来越轻,声音中也透露出越来越多的恐惧。最后,她仿佛终于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一下子瘫软下来,以长袖遮面,畏缩地伏倒在地。
“大、大人,求求您放过我!”
“不,你不要误会。”大叔立即摆摆手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更不会伤害你。这个,怎么说好呢,你长期待在人界,可能消息有点闭塞,其实在几个月前,我就已经离开御审殿了。”
“那么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大人啦,现在我的名字叫洵。”大叔脸上挂着十分骄傲的笑容,“至于我来的目的嘛,说起来有点失礼,我想请你帮个小小的忙。”
―――
听到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妃就知道是狮天狗回来了,她清了清嗓子,回过头。
“大叔,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狮天狗快步跑过来,把嘴里叼着的两条烤鱼放在妃的手心,两只晶莹的蓝眼睛殷切地看着妃:“什么?”
他的眼神所表达的意思,连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不知道有谁说过,男人和狗是世界上最想被人夸奖的两种动物,现在看来的确很有道理。被这种眼神盯着,妃实在难以把话说出口,于是只好打消念头:“没什么,谢谢你。”她想,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种鱼的?”
“我……在河里抓到的。”
“河里抓得到烤鱼吗?”
“有、有时候会。”
妃疑惑地看了狮天狗一眼,提起鱼凑近嘴边,刚想张口咬,听见有个声音远远地喊她的名字。是神银!妃急忙把鱼塞进狮天狗嘴里,拿起扫帚装出勤奋打扫的样子。
“妃!”神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的皮肤本来就属于白里透红的细嫩型,奔跑后更是红彤彤的。头发剪成了短短的板寸,根根竖起,底下是一张俊俏、稍嫌女性化的脸,五官十分秀气,再加上时常挂在脸上的温和微笑,使人常常有弄不清性别的错觉。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做打扫这种粗活?”神银满脸歉疚地夺下妃的扫帚,说,“这些活应该由我来做才对。我明明交代过冥婆婆,让她教你茶艺和插花的,她那么善良,又很喜欢女孩,应该不会这样为难你的呀。”
骗鬼!妃心想,那个老太婆在不久前还大声宣布:“我最讨厌美少女!”再说了,撇开这个不谈,她浑身上下哪个地方可以让人得出“善良”这个结论?
“没关系,你知道我又不是多么娇贵的千金,比起做那些奢侈的手工活,我还宁可当一个负责打扫的大持盂来得自在。老实说,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神银抓抓头,以一贯温吞的语调说,“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件事……那个,稍微有点难以启齿……”
“什么事?”
“请、请你……”神银脸涨得通红,吞吞吐吐起来。
神银是个很少求助于别人的老好人,妃很好奇他会有什么事拜托自己,看到他的这副神情之后,她更是心痒难耐。到底是什么事?她忍不住凑上耳朵。
底下的狮天狗也硬挤在两人之间,竖起耳朵听。
“什么?”
不出片刻,妃诧异地叫道:“你要我把你打扮成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