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第六十四章 命运的判决(1 / 1)
我的人生中,从来都不会出现“放弃”这两个字。这并非是我比别人更加坚韧,而是因为,我没有他们那么好的运气。
“放弃”这两个字,意味着失去你原本可以得到的某些东西。因此,对一般人而言,放弃便等于是少些拥有。少拥有些金钱,少拥有些权利,少拥有些舒适,少拥有些享受。
然而,对于我这种每一天都生活在绝境的人来说,如若放弃,那么失去的一定会是生命。所以,为了活下去,我从来不曾放弃、不敢放弃、不能放弃,也绝对没有想过要去放弃。
这大概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心理暗示。有了它,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般漆黑的绝望,哪怕是滴水成冰时极致的寒冷,哪怕是如静止的时间那样没有尽头的等待,我都可以撑下来、挺过去。而这一次更是这样。我不会允许发生任何别的可能。
只是这一刻,我实在是太痛太痛了,痛得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是不是即便是不放弃地撑下去,我也会因为这种将每一根神经都撕扯成无数细碎的线条、编织成网、再紧紧束缚住每一粒细胞的疼痛,而失去生命?
如果一个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每天枕着恐惧入睡,那么,活到今天,他便再也不会恐惧了。因为,如果一样东西已经侵入骨髓、渗进血液,那么,它就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如同跳动的心脏和脉搏一般,不会再让你产生任何的感觉。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的身体明明竟空洞得连心跳和脉搏也不剩,却唯独只留下了深刻隽永的恐惧?
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我转过头。颈间的剧痛告诉我,我大概又将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所以才会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让我的骨节“咔咔”作响。
来人是秦淮。好像从手术室出来后,他就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我在这里立了多久,他大概便也有多久。他身上是尚未换下的天蓝色手术服,那上面绽着大朵大朵鲜艳的红色血迹,触目惊心、又痛彻心扉。
我扭开头,努力让思绪就静止在这里,一步也不要再往前进。头顶的地方,医院特制的白炽灯流泻下一地惨烈的雪白,就像这周围高大的墙壁、决绝的门板、了无生息的冰冷仪器、以及所有的一切一样雪白,并且泛着寂寂的淡色荧光。
这里是那样安静,静得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只有灯管孤单地哼唱着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低低嗡鸣,孤单得正如曾经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人生。
在我看来,从很久之前起,这刺目的白、这凄厉的蓝、这惨烈红便不再是什么新鲜陌生的颜色,因为它们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但是从前,它们却从来不会让我感到身体最深处那种一触即碎的脆弱。
我是没有被命运赋予脆弱的权利的,除了那唯一的一件事。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秦淮温和的声音只能让我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至少,手术是成功的。但是,之后……”
“不要说。”我粗暴地打断他,“秦淮,拜托你,不要说出来。”
秦淮是医生,而且是最好的医生。所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判决。我还没有放弃,怎么就到了接受判决的时候?
秦淮在我身后默默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我可以不说,但其实你是明白的,所以,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没有被烟雾窒息,已经是个奇迹。幸亏那个房间是你之前议事的书房,门和墙壁里都特意加了定制的钢板,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但是,即便如此,爆炸的威力还是太过巨大,她全身上下没有几块骨头是完好的。不仅内脏破裂,颅内还有出血。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是萧纪,我还是不能给你任何保证。我很抱歉。”
“不会。她答应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说服谁。是秦淮还是我自己,“她答应过我的,她哪里也不去。她会一直呆在我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秦淮又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里是满得已经盛不下的担忧:“萧纪,你的伤需要休息。我知道你不会听,所以同意你继续留在这里,但是,你至少可以坐一……”
一个念头蓦然将我揪住,我猛然闭上眼。秦淮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萧纪,你哪里不舒服?”
我睁开眼,直直盯着他:“秦淮,你说,我该不该把小跳接回来?”
秦淮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凝重。他放开我,将视线移动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尽快接回来吧。然后可以根据情况,决定什么时候见面。”
我用尽全力,才得以不去理会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可是,它仍像只避不开的利爪,一举豁开我的身体,连其中仅剩下的恐惧也也一并挖了出来,狠狠丢到一旁,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空洞,和亘古无垠的荒茫。
秦淮转过身直面我。他顿了下,盯着我瞧了半晌,又背了过去。可是不一会儿,又转回我的方向。我定定看着他。他低下头,似是踌躇。
我清楚地感到身体里的某个部位被狠狠揪了起来,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维持表面的平静:“秦淮,无论你瞒着我的是什么,都请你马上告诉我。”
秦淮出神一般,注视了我好久。然后,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才下定决心似的问道:“萧纪,关于顾惜,你还有没有什么其它的事,需要问我?”
我一动不动地牢牢盯住他:“你是医生。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
他闭上眼,用陈述的语气喃喃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然后,我在他缓缓睁开的深棕色眼睛里面,看到了浓重的悲悯,“她怀孕了。”
我直勾勾地望着秦淮,做不出任何反应。我的脑海中,开始反复回响她对我说过的话。就是她刚刚从何秉仁那里得知年会的消息时,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萧纪,如果这一次,你的寻找和我的停留都是错误的话,我们便只有眼下这唯一改正的机会了。如果你坚持让我走,我会答应你。但从此以后,我们便不再是真正的夫妻。”
“如果这一次,你坚持要我离开,那么不论今后你做什么、拿什么威胁、或者使用什么手段,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来。还有我们的孩子,你错过的将是他们生命中所有的时刻。”】
他们。顾惜那时用的不是“她”,而是“他们”。
【“萧纪,现在你与我根本就是一体的。若你有什么意外,不论我还是我们的孩子,结局都只会来得更快一点。只有你平安无事,才是能够保得我们生命无虞的唯一途径。
“所以,我不是在为你换什么胜算,我是为了我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萧纪,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作是你的妻子,就请不要在这样的事情上面将我排除在外。】
我们的孩子。她当时说的,不是“小跳”,而是“我们的孩子”。
顾惜总是说她自己懒。是,她的确很懒。能用一个字说清的地方,她绝对不会说两个字。我是有多么愚蠢,又是一个多么不合格的丈夫,才会忽略自己妻子口中如此重要的细节。
所以,她是想要告诉我的,可是,我没能给她所需要的勇气和信心。
顾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而我又究竟有什么资格,让你这样对我。
秦淮攥住了我的手肘,仿佛担心我会随时支撑不住,或者倒地不起:“萧纪,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她被送来医院的时候虽然已经深度昏迷,却仍然保持护着身前的动作。同时,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自己重伤成这样,而腹中孩子却没事的原因。这也应该算是另外一个奇迹。萧纪,或许她自己是知道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她知道。”我觉得身体中的最后一丝力量正在慢慢离我而去,“她怕我会送她离开,所以才没有告诉我。”
秦淮施加于我身上的力量又大了几分:“萧纪,还有一件事。顾惜受了重伤,又动了这么大的手术,那个孩子还太小,即使现在保住了,也难免收到伤害。而且,如果……如果接下来,发生不好的情况,那么这个孩子恐怕会给顾惜造成沉重的负担。到那个时候,如果顾惜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自我保护的话……那孩子就更……”
“不要,”我一把撑住面前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秦淮,不要说。”
那玻璃的触感本应是冰冷的。然而贴在我的手心,竟有一股融融的暖意。看来,所有温度都只是相对的而已。
“萧纪……”秦淮向来沉静的声音中似是裹挟了快要溢出的忧虑,但是我听得并不是很清。周围的一切都好像离我越来越远。秦淮再次捉住了我的手臂。我闭上眼,冲他摇摇头。
我没事。是顾惜拼尽全力将我救下来的。她不会有事,那我又怎么能有事呢?我也不能离开。顾惜在这里,我的生命就在这里。她向我承诺过不再离开,我又怎么可以先她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