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第六十一章 相煎何急(2)(1 / 1)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我成了拳的形状。全身的神经同时高度紧绷了起来,我极轻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行至他们身后吧台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吧台的小门,矮身钻了进去,再将那小门轻手轻脚地合上,又顺势坐在了紧挨吧台台壁内侧的地板上。
这样一来,不仅他们二人看不到我,即便是有人从下面上来,只要不走进吧台里面,那么也是决计发现不了我的存在的。
现在这老宅上上下下恐怕都在忙活年会,多半是不会有人关注这个角落。外面的两位明显也是到这里躲耳目的,定是也不会主动招惹他人上来。说起来,这倒真是个绝佳的听墙角的所在。
“……是的,那女人这边没问题了。现在你只需细细做好刚刚讲的那几条账目,这两日,这里的事情一结束,股权置换马上就会进行……对,我已与她协议好,有问题的部分全部转移至与萧氏有关的交易中,到时全盘推到萧纪身上,也只能死无对证。我们只需将自己撇撇干净,剩下的那女人自会收拾。对,就这样。”
这里的事情。股权置换。死无对证。
一时间,我只觉得心惊肉跳,不只没法思考,甚至没办法完全理解这些字句的含义。那个女人,就是萧夫人吧?何秉仁果然与萧夫人达成了协议。
股权置换?又是用他那个企业的股权,换萧氏的股权吗?然后呢?将他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全部栽赃到萧纪头上?
那什么又是“这里的事情”与“死无对证”?我一只手牢牢按住心口,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嘴巴和鼻子,挡住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与呼吸。
所以萧纪所谓的“万一”,真的不是万一,而是百分之一百。那些人就是疯狂到了将万一化为一万的程度,他们供奉膜拜的一切,就是要用别人的鲜血为祭,就是要用灵魂去充盈地狱。
我没法继续往下想。死死咬紧牙关,我命令自己镇定下来。我必须要马上告诉萧纪,他会有办法的。
我拼命抑制四肢的颤抖,奋力悄悄撑起身体。只动作到一半,只听一阵动静传来。先是露台的木质地板上传来几响脚步声,先是沉稳,几下之后瞬间凌乱,然后蓦然顿住。
紧接着,我听到萧律淡漠的声音冷冷传来:“姑父。”
我一惊。方才在大厅里与萧律那一面之缘便让我略略觉得,萧律虽看上去温和有礼,但实际上却同萧纪一般,也是个很有些清冷的人。而眼前的这一声招呼,倒真与萧纪像了个□□成,在无波无澜中,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凛然意味。
听上去,何秉仁似乎愣了片刻。
我卸了手上的力,再次坐回了地板上。直觉告诉我,接下来将发生一场十分重要的对话。其中的信息,或许比刚刚那一通恐怖电话的内容更重要,更性命攸关。
何秉仁到底是个中老手,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恢复了一派沉稳又从容的作风:“原来是小律。宴会要开始了吧,我这便要下去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小律?何秉仁对萧纪一向都是直呼其名,对着萧律竟这样亲密熟络。这一点,他那个给了他委托授权、且至今不承认萧律的老婆知道吗?
萧律静默了,沉声道:“距宴会倒是还有些时候。若姑父还有公务需要处理,算起来该是还来得及的。”
“不过是接了个电话,哪里有什么公务。”只听何秉仁和蔼地温声道:“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咱们还是先下去,迟了可就不好了。”
“重要的日子。”萧律慢慢重复道,他似乎淡淡笑了一声,“对姑父你们来说,隐忍了这许多年,终于要厚积薄发、得偿所愿,这样说来,今天确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周遭忽然陷入了长长久久的静谧之中。暮色随着蒙蒙的阴霾又沉降下去一些,丝丝残存的光线挣扎着从尘埃缝隙中挤了进来。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层层叠叠的昏暗笼在四下华贵又奢侈的暗红色基调上,显得阴森而诡秘。
半晌,何秉仁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地承认道:“小律,姑父与你母亲都知道,你向来不喜这些事情,所以绝不会为此而去烦扰你,只希望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学问便好。只是你可知道,你又是为什么才得以安心做你的学问的?你能够随心所欲,是因为你母亲一直在为你着想,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该为她想一想?”
“为我着想。”萧律又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在冷淡中,竟还透露出浓浓的寂然味道,“的确,为我着想。这大概是这些年里,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了。只是,我一早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所有人,你们为我着想的所有这些,我半分也不想要。明明是你们想要,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将这一切的缘由,全部归结于我?”
何秉仁轻咳了一声:“小律,你这样说便不大好。你年纪轻,你母亲也一直将你护得很好,你不想做的事便可以不做,你不想要的东西便可以不要。但你可知道,这些东西你不想要,却有千千万万的人想要,更有千千万万的人以为你想要。对那些人来讲,不论你究竟怎样想,只要你在那里,你就是他们的敌人,就是应该被消灭。你母亲以一己之力替你挡住了来自敌人的威胁,你怎么还能这样恶意地揣度她呢?”
“敌人?消灭?”萧律难以置信地沉沉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晰的阐释了这场对话的荒唐,“姑父,我们可是要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在恶意地揣测谁呢?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年里,到底是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消灭谁?那些你所谓的敌人,又几时曾经试图消灭过我?”
“即使没有做过,也并不代表没有试图做过。”何秉仁仍是一如既往的道貌岸然,“小律,你被护得太好,所以并不知道世事险恶。你好好想想,若是他们真的对你不以为意,近些年来为何处处步步相逼,不留给你任何退路?甚至连你该得的那一份,也要抢走塞入自己囊中?”
“该得的那一份?”萧律又笑了一声,可那笑声中真真切切了无半点笑意,“姑父,现在这个家里,有哪一份是我该得的?母亲许诺给你的那些,又有哪一份,是您该得的?”
露台的木质地板上传来“咚咚”两声。似乎有人前进的同时,也有人后退。
“姑父,你说我被护得好。是啊,这些年,我是被护得很好。这些年,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人以为了我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去伤害我的另外一些亲人,却自始至终无能为力。今天,在我的面前,我决不允许会你们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律,”何秉仁幽幽叹了口气,仿佛他才是那个迫不得已的受害者,“我承认,我有我的野心,但是我可以保证,我并未做过任何你口中伤天害理的事情。至于你的母亲,我们也只是合作关系,她的决定,却是我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的。”
“姑父不必左右什么。”萧律冷厉的声线沉凝得几乎带上了金属的质感,“姑父只需要告诉我,你们在计划的究竟是些什么,这样就够了。”
我其实很佩服何秉仁,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能够做出一副平和的如沐春风状:“小律,你的母亲你该是了解的。我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与我无关的那些,我又如何能够知晓?”
又一声沉着的脚步声传来,该是萧律再次向前了一步:“姑父,我确实了解自己的母亲,所以我并没有直接去问她。好在这些年你们间过从稍密,是以对您,我同样是有些了解的。依您的性子,如若当真一无所知,又怎么会直接乐于合作?您有不清楚的部分,这我是理解的,所以您只需告诉我您清楚的那些即可。如此,姑姑也就没有必要知道,您利用她手里的股份,与她最憎恶的人建立了合作关系,这样的麻烦事了。”
何秉仁一直四平八稳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终于不那么淡定了:“萧律,你这是在做什么?威胁我吗?”
“姑父,这并非威胁,而是计划。股东大会还有一天才会召开,想必在那以前,姑姑该还是来得及,解除她对您的授权的吧?”
之前秦淮与我讲,萧律各方面都比萧纪差了很多。可我现在发现,他说的不对。萧叔也曾说过,萧纪从前虽然也住在老宅,但生活却与萧夫人一家完全分开,与萧律间的熟稔程度,恐怕还不及与沈昱之间来得多。
何况,萧纪与沈昱尚可算作陌生人,而他与萧律,却是有实实在在血缘关系的。然而这血缘的代价,却是萧纪亲生母亲短暂的生命,甚至一度是萧纪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血缘,其实远远不及陌生人来得可靠安心。因为与陌生人之间虽然无爱,但更不会有恨。不谈依靠,也更不必防备。反而是水乳交融、血脉相连,才因为拥有太多共同的东西,才更可能手足相残、兵刃相向。
所以,萧纪与萧律间的距离其实是好的。对于他们来说,做一对陌生人,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奢侈了吧。只是这陌生人做得太彻底,让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大多局限在了猜测与推断上。
然而,站在萧纪这一边的人们,不论是秦淮、萧叔、我、甚至是萧纪自己,对于萧律的推断,大约都出现了错误。这些年,萧律从不插手萧氏的纷争,以致于一直没甚存在感,或许并非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只是因为有他那内心过于彪悍、手段过于高超的母亲和姐姐挡在前面,才导致所有人的判断,都向同一个方向产生了偏差。
萧夫人的家族中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正面形象人物,这简直比当初萧夫人和沈昱带给我的震撼加起来,还要再劲爆上那么一点点。
何秉仁那一边尚没有任何反应,只听见触屏手机“铛铛”几声清脆的按键音传来,同时伴着萧律冷冷清清的声音:“姑父,看来您还是不相信我。”
“……”
“还有另外一件事,不知您是否相信。如若我答应母亲进入萧氏工作,即便今日您的夙愿得偿,我也可以保证,不论母亲向您承诺过什么,你都一分也不会得到。”
又过了半晌。终于,何秉仁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费力挤出来的:“萧城在你母亲手里。”
萧律顿了一下,紧接着问:“什么意思?”
何秉仁呼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用萧纪的人对付萧纪,如此,即使结果再轰动、地点再敏感,你我也皆可彻底撇清干系。”
萧城?他还活着?!我的指甲猛地深深陷入地毯的绒毛中,一阵生疼。可是,他又怎么会为萧夫人所用,而去对付萧纪?
萧律显然与我有同样的疑问:“萧城……他要怎么做?他不是你们的人,你们又凭什么信任他?”
“小律,任何人都有软肋,任何人也都有价码。我只需要知道,你母亲手中捏着足以让他去对付萧纪的软肋和价码,就足够了。至于剩下的,小律,即便再搬出三个萧仪,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
软肋?萧城的软肋?萧城是孤儿,除了萧池,他还能有什么软肋?难道是萧池?可是萧池与萧叔和小跳一道在日本,刚刚还收到了他们的消息,一切都好好的啊!
我的脑海中突然“轰隆一声”,警钟大作。
他们是好好的,可是萧城并不知道。自那次车祸后,他所能了解的一切,都是萧夫人想让他了解的,无论真伪。若真如何秉仁所说,萧夫人胁迫了萧城对付萧纪,接下来发生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萧夫人是真的厉害绝顶。她不仅要除掉萧纪,还要除掉有关萧纪的一切,包括属于他的人、属于他的人心、属于他的名誉、属于他的尊严。
所以,江河果真是萧夫人的人。萧夫人从他那里得了消息便杀了他,然后将萧城劫走,再把吃里扒外的恶名嫁祸给他,她让要萧纪以为,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她还要让所有人以为,那个无所不能的萧纪,最后因为一桩丑闻,而死在他最信任的人的手里,死在曾经属于他母亲、却被人生生撕碎后夺走的家里。
她要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有湮灭于柔软的长毛地毯之上。大概是萧律。片刻后,又是一阵同样急促的脚步声。何秉仁!他要去哪?
我“腾”地站了起来。我必须要拦住他。萧律该是去通知萧纪了,而我,则绝不能让何秉仁去找他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