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第五十五章 此生不复(1)(1 / 1)
这一天,实在是太过跌宕、太过梦幻、太过精彩纷呈,一路支撑下来,实在难免筋疲力竭。我瘫在卧室的大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何氏夫妇二人夺门而去后,萧纪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被一通电话缠住,困去了书房。
他不在也好。我今天的表现大约堪称反常,萧纪又最擅长拐弯抹角,经常三言两语,便将我的自以为藏得严实的话浑然不觉间套了去。一会儿这一关该怎么过,着实需要仔细掂量掂量。
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早已在那一对磨人的夫妇身上消耗殆尽,再怎么用力,思绪也转不起来半分。
“咚咚咚。”萧叔标准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我内心哀嚎一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坐起了身:“请进。”
大门的地方,萧叔向我微微躬了躬身:“夫人。”
我扯出一个微笑:“萧叔,有什么事吗?”
萧叔信步向我走来:“夫人,小姐今天玩得有些累,所以刚刚已经睡下了。睡前,小姐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伸手去接,发现是一副水笔画。高高大大的是萧纪,萧纪肩上的是小跳,后面一大只灰色长鼻子的是大象,大象下方一坨坨棕色的是……然后那个蒙着头捂着脸姿态诡异的,显然是我。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突然觉得轻松了好多。我抬起头对萧叔笑笑:“我一会儿给萧纪看,这还真是十分的……传神。”
萧叔回给我的笑远不如平常那般严肃。看来,在笼络人心这方面,我不得不对苏小跳同学甘拜下风。萧叔又看了看我,温和问道:“夫人今天怕是累了,要不要为您叫一个Spa上来?”
“啊?”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从萧叔突然口中而出,让我直接反应无能,我莫名其妙地望着萧叔,“什么Spa?”
萧叔和蔼道:“先生一段时间之前便吩咐过,说是夫人要的Spa护理,要求随时准备。不过夫人一直没有叫过,怕是事务太多,总也顾不上。刚刚先生吩咐说问一问您,今日小姐休息早,夫人要不要试一下?”
我什么时候要过这个东西?难道又是一桩背着我的强给强送?
我努力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模糊搜寻所有有关“Spa护理”的记忆。这两个词离我的词库甚远,离萧纪的恐怕更远,说起来,倒像是苏函会一直挂在嘴边上的。
苏函!
【“苏小漫,以后没有我在身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打扮,好好过得漂漂亮亮快快乐乐的,知道吗……保养一定不能省,不管是保湿补水紧致提升,是面部颈部还是全身上下。
苏小漫,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对别人太好,对自己太不好。
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一眨眼,时间嗖嗖嗖就飞走了,皱纹刷刷刷就长出来了,年轻与时光全部白驹过隙、一去不返,告诉你,岁月是最残忍的刑具,再不注意,小心春光黯淡晚景凄凉的时候追悔莫及。
以前虽然没条件,但是有我啊,以后没有我督促你,但是有那个冰块脸的银子,只要你提高自觉性,也算是勉勉强强。”】
我被记忆中这段轰隆隆碾过的说教震得一阵头晕。
所以当初,萧纪的那个墙角听得还真是卓有成效,不仅仅将我对苏函的深情表白听了去,就连苏函这段早已被我丢到爪哇的谆谆教诲与喋喋不休,居然也被他一并铭记,并且付诸了行动。
萧纪可实在不像会在意Spa这种事的人。把他与这个词结合在一起,真是非常非常的奇怪。我眼前突然莫名生出萧纪被苏函附体的画面。我被吓得一个哆嗦,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诡异至极的想法驱赶掉。
这个苏小函,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夫人?”
“啊?”我眨眨眼,可是眼前仍然全是刚才那个恐怖的场景,我努力把视线的焦点对在面前的萧叔身上,随口应道,“呃,好、好呀。”
“那我这就吩咐她们准备,马上便上来,夫人看可以吗?”
我此刻依旧与脑海中那个惊悚的形象角斗,因此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究竟在念叨些什么:“嗯……可以……吧?”
所以,当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竟吓了一跳,并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萧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
我连忙应道:“请进。”
“夫人。”来人竟是一位相貌极其和善的东南亚裔年轻妇人。
我还没来得及冲她笑笑,便被她身后的阵仗彻底震惊了。一辆摆满瓶瓶罐罐的小推车,一张看起来很是专业的按摩床,厚厚起叠的毛巾浴巾、大桶小桶、鲜花花瓣。
这、这不会是什么阴谋吧?为什么我蓦然生出一种自己要被洗洗送上祭台的灵异感?
苏小漫,迫害妄想症也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侧面体现。这也是病,得治。
我将无处不在的某人从脑海中粗暴地赶了出去,然后硬生生对浩浩荡荡的队伍,扯出一个受了惊吓的僵硬笑容。
领头的妇人双手合十,对我躬了躬身,用非常标准的中文问道:“夫人,您是否需要先去沐浴?”
我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壮观队伍,震撼地点了点头,自觉腾出空间让她们安营扎寨。
从浴室出来,我又吓了一跳。我闭目将头靠在浴室的门框上,自我镇定了一会儿。今天这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真不知到底是哪部分更为精彩一些。
“夫人,您还好吗?”
我睁开眼,方才领头的妇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臂。
我用余光瞄了瞄她身后音符流淌、烛光点点、芬芳宜人、且面目全非的卧室,虚弱地冲她笑笑,道:“没事,刚刚水太热了,有些头晕。”
她连忙引我坐下,又从旁边端来一只盛着清水,飘着花瓣的矮矮木桶,自己坐在桶前的一只小凳上。接着,她将我的双脚轻轻托起,置于她的膝上,然后用搭在桶边的毛巾,在水中浸了浸,又轻轻撩起些水花,洒在我的脚背上,柔声问道:“夫人,这个温度可以吗?”
我其实非常想说,请让我自己来。可是,我也清楚,这大概会给她的工作造成困扰,所以只得捏住身下椅子上的软垫,微笑着“嗯”了一声。
我几乎能看到苏函双手抱胸、摇着头,用一副不可救药的表情看着我,啧啧鄙视道:苏小漫,这点事,就能让你不自在成这样,你就不是个享福的命。
我“砰”地将他关进了小黑屋。
我最初其实很有些紧张,因为我特别怕痒,还特别怕痛。而有些特殊部位,比如脚心,那则是尤其地怕。不过,我很快便发现,自己揪成一团的神经大可以放心松懈下来,因为面前这位妇人的手法,实在是太专业太舒服了。
她的动作很柔却又很韧,舒缓放松的同时,又不会有任何痛痒的感觉。我陷进高大的椅背里,一时间,昏昏欲睡。
我差不多就要随着如水般潺潺淌过的乐声荡了去,却感觉有人轻轻托起了我的手。我恍惚醒来,只见那妇人笑意盈盈地立在我身边,轻声问道:“夫人,可有什么喜爱的精油?”
我转过头,看到那一排排精巧可爱的暗色小瓶,只觉得更困了许多:“呃,其实都可以。”
妇人又笑了笑,将我的手臂轻轻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然后从小车下方托起一只银色盘子。只见她在那令我眼花缭乱的瓶子海洋中熟练地拣出了几只,置于托盘之上,又从最边上的一只开始,一个个地捏起连着滴管的瓶盖,在我的手臂上轻抚过去。
“夫人,这些都是极有益于身心舒缓的味道,夫人可以选一选。如若没有非常中意的,还可以再换。或者,夫人是否更倾向于无味的精油?”
我将那些味道逐一嗅过去,只觉得全部诱人得不行,直叫人恨不得全涂一遍才好,着实难以取舍。纠结了半晌,我决定使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挑选其中味道最为熟悉的。至于它到底为什么熟悉,其实我也不大说得清。
我从来不用精油,或者说是用不起精油的。难道是某种肥皂?我按了按困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打算放过自己,不再深究。
选好了料,大概就可以下锅了。
妇人将我扶起,引到一旁架起铺好的按摩床边。她轻轻掀起床上薄丝被的一角,道:“夫人,请您脱去浴衣,面向下,在这里躺好。我会先退出去,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您唤我。”
作为一个多年使用公共浴室的人,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竟是如此保护隐私,着实好讲究。我点点头,妇人微笑着退了出去。
折腾了一天,刚洗了个热水澡,还做了个足底按摩,我早就成功进入见到平面就想倒下去的状态。因此,我迅速钻进那床看上去就极端舒服的丝被里,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力气去想,这个看起来很贵的东西弄上精油,会不会就此报废掉。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如同在梦里一般朦胧,不过,这确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为舒适的梦。实际上,我的梦向来比我的生活更让人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也许将眼下称作是我这辈子最舒适的时光,也完全不显得过分。
只是对我来说,这种时光大约都不会持续太久吧。
醒来的时候,我觉得稍稍有一点奇怪。可是至于具体哪里奇怪,我一下子也说不上来。而且,因为仍然是俯身趴着的姿势,视野被局限在按摩床的小洞里,所以只能勉强看到床下一方摆着鲜花的地面。
我动了动,感到背上手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我躺下以后,整个Spa好像就是从背部开始的,为什么我睡了一觉,不但没有任何进展,而且这手法的水平,还似乎下降了些?
我摒着气,从洞里向床的底部边缘瞟了一瞟。然后,我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双手同时向腰侧被子折起的地方一通乱摸。
好容易捞起向腿部翻折过去的上半部分丝被,我猛地一抻,将整张丝被“刷”地抖开,把自己迎头罩了个严严实实。
床边垂下的柔软丝缎旁边居然出现了黑色皮鞋和黑色西裤!这是什么情况!
我缩在被子里,假装自己并不存在。头顶丝被布料动了动。我向扎布口袋一般,用双手将那里牢牢攥住。
那边的动静消停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腰部的被面又开始窸窸窣窣,我又连忙将手按了过去。结果按下葫芦起了瓢,头顶的部位一时失手,瞬间被挖开一个洞。
有手指探了进来,将被子向下扯了扯,正正停下我的鼻梁上,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我不情愿地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萧纪正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问道:“顾惜,你做什么一惊一乍吓唬人?”
我睁大双眼。所谓恶人先告状,这位先生真是已经登峰造极了。
我努力召唤出气势,无奈现在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想要气势何其困难。所以开口时,听起来竟像是我在心虚:“到底是谁一惊一乍吓唬人!”
萧纪无辜地眨眨眼。温温柔柔的烛光下,他长得离谱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下面投射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呆滞地吞了吞口水,听他温声道:“我进来了好一会儿,是你自己没醒。”
我憋了半天才回过神,面红耳赤地愤愤道:“流氓!”
“哦?”萧纪深色的眸子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他将被被子裹成一只茧的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不慌不忙地道:“看一看自己家的,也能算作流氓?”
周围的空气被我脸蛋的温度灼得咝咝作响。我咬牙道:“你只是看么?”
“唔,”萧纪抬头想了想,状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好像也摸了摸。”
我抬起腿踹他:“臭流氓!”
萧纪一手圈住我的双腿,一手从我的腰侧滑进被子。我“啊”地再次尖叫了一声,却直接被他捞起,丢到了我们两个的大床上。
我把被子当作了壳,拼命将自己包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蜷在床头,十分警惕地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萧纪闲闲站在床边,一手随意插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慢地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我不自觉地向远离他的方向又退了退。
解完领口的扣子,他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慢慢抬起,又开始解那颗淡淡盈着铂金色泽的袖口。一边解,他的目光一边飘向身后的幢幢烛影,再幽幽飘回我的脸上:“气氛不错,顾惜,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情急之下,脑子一时不大好用,也是有的。比如现在,我听见自己急切道:“睡觉。”然后看见萧纪唇角的弧度,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咬舌自尽来得干脆,赶忙亡羊补牢道,“不是那个睡觉。”
我果然应该咬舌自尽。
萧纪的那张脸,若是像平常一样冷着,如我这般看得久了的人,还是勉强可以把持住的。然而,若是挂上此刻这样的笑容,就是老道如我,也只能被晃得根本无法与之对视。
萧纪就是顶着这张脸,略略挽起了袖口,开始向我俯身下来,低低道:“顾惜,也许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既然这样,我就悉听尊便了。”
“等等!”我顺着他袭来的方向,闭眼歪向一边,大吼一声,“我想起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见萧纪正在距我咫尺之遥的地方,好笑地望着我,问道:“顾惜,你怎么还不说,我等得好辛苦。”
他这样的人这样讲话,非常不利于我清醒神智。我挣扎着东张西望了半天,突然灵光大现。我冲床脚的地方努努嘴。
萧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躬身从那里捏起一张纸,举到眼前。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抬眼看我时,他深黑的眸子被什么盛得满满的,似乎马上就要含不住,马上就要溢出来。
我笑着对他点点头:“是小跳画的,是不是非常的……呃,生动?”
“顾惜,”萧纪深深凝视着我,他的目光如同极柔极软的丝绒一般,将我一层一层地细细包裹起来,“谢谢你。”
我其实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我试图马虎过去:“你谢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画的。”
萧纪垂下眼,不让我看到他的神情:“那个时候,是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你有其它选择,但你仍然生下了小跳,还将她养得这样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再看向我时,他的表情已被他强自镇定了下来,但我依旧可以看到,他墨色的眼底波光粼粼,仿佛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正在颤抖:“所以顾惜,谢谢你。”
我静静望着他:“我想,那应该是一个长得像你的孩子。所以萧纪,你错了,我其实并没有选择。”说着,我轻轻笑了笑,“谁知道,小跳居然长得像我。我好伤心。”
“我很高兴。”萧纪沉沉接道,“顾惜,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
我撅嘴瞥他,很为自己感到不值:“我以为,四年前是你最开心的日子。”哼,有闺女果真比有老婆来得开心。
萧纪有些莫名地盯了我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很是无语地叹了口气:“顾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会开心,只因为小跳是你给我生的孩子。你,和我。”
好吧,我决定暂且放过他。现在实在不是个争风吃醋的好时候,毕竟还有许多要紧的事情。想起这个,我敛起了神情,认真问道:“萧纪,今天下午的事,你生不生我的气?”
萧纪微微挑眉看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我低眉顺眼道:“因为我先是躲了起来,还偷听了你和你姑姑的谈话。之后也没有与你商量,便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甚至与你姑姑、姑父起了冲突。”
萧纪却似乎轻笑了一声:“顾惜,首先,并非是你躲起来。不需要与萧家人接触,是我给你的承诺。第二,关于偷听,就像你说的,我也对你做过同样的事情,因此并没有权力指责你。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你一向不喜欢这种事情,为什么会想要来听?还有这第三点,顾惜,我的事,你想要参与,任谁也无缘置喙,而我,更是求之不得。只是,我也想要知道,有关萧氏的事务,你一向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转变?”
我掉开眼神。过去在我心底倾泻了的那许多垃圾,并不需要多一个人来分享。更何况,关于萧仪,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确认。
所以,我低着头,决定只说出有意义的那部分事实:“萧纪,你知道,我是一个很懒、很怕麻烦的人,因此从一开始,我便要求不与萧家的人接触。不过这次车祸以后,我也慢慢开始明白,即使我不去接触他们,恐怕也不能偏安一隅,更不能假装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假装以后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所以,萧纪,虽然我不想见到他们,但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对他们多一些了解,算是为你、为我,也为小跳好。因此一开始,我只是想悄悄听一听,然后便走开的,但是你姑姑说的那些话,让我不是很能接受。我发现,自己原本以为,只要我躲起来,便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可现在我才知道,躲起来也许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看起来我是躲了今天的麻烦,然而实际上,这麻烦并没有消失,而是加倍累积到了明天,或者加倍累积到了你的身上。既然都是麻烦,那么躲躲藏藏也毫无裨益,还要白白多些拖累。如此,我还不如选择更加光明正大、更加简单明了、更加不那么麻烦的那一条路来走。
“我担心你会生气是因为,之前我曾听秦淮讲过,你姑姑大约是萧家人里与你关系最好、也对你支持最大的。所以,我本来没有想过会与她闹出什么不愉快。只是今天的事情,在我看来十分过分。
“也许是我做错了,但是萧纪,我真的觉得,他们的目的并非他们自己描述的那样单纯。现在萧夫人已经与你撕破脸皮,那么接下来,她必定更会真刀真枪、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与她不同,没有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手里的命门就是那些至关重要的股权,这几乎可以说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所以,我以为,即便是感情再好,即使你以前欠过你姑姑天大的人情,以后怎么还都可以,但眼下这样要紧的时刻,做这种事情,便相当于将控制权拱手让人,然后就必定要受制于人。因此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就这样将股份随意地给了去。
“而且,你也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真正亲近的关系,你刚刚出了这样的大事,她怎么还会开得了口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觉得,这里面的关窍绝不会真的那么简单。”
萧纪伸手,将被丝被包成一团的我拉到床边,他自己则面对着我,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深黑的瞳仁直视进我的眼底:“顾惜,我方才说,我从未如今天这般高兴,指的并非仅仅是某一件事。今天,你站在我的旁边,陪我面对发生的一切,因为担心所以挺身而出,甚至可以不去在乎他们将你污蔑为你最厌恶的那一类人。顾惜,你不会知道,在看到你走下台阶的时候、在听到你说你不同意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你为我做了这许多,我又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
我抬眼瞟他:“那你姑姑……”
“她并不是个坏人。秦淮也是对的,她一直对我很好,帮助支持过我很多,也算是在萧家我唯一可以算作亲人的人。”萧纪转开眼,将目光聚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摇曳舞动的烛光下,他的侧脸如同一副油画。生动的阴影荡过来打在他的轮廓上,让那里的线条更加锋锐,而衬出的神色则更显晦暗。
“但是,她却并不是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人。她的位置只在她丈夫身边,她为了他可以去做任何事,包括伤害我。”萧纪回过头来,似是在观察我的表情。
我想,我此时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因为他随即又将脸转了开去,继续道:“所以,顾惜,秦淮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姑姑对我好,却也并非无条件的好。所以,连我也没法说清,我与她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同样将目光放空,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看。
只听萧纪继续道:“顾惜,你不用胡思乱想。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之前对你说过,除你以外,我没有权力、也不会要求其他人无条件地站在我的身边。对我姑姑来说也是一样,她的位置,自然应该是在她的丈夫身边的。”
我用力扯着身上的丝被,试图把自己裹得更紧些。我几乎要被勒得喘不过去,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姑姑和姑父……他们,关系很好?”
萧纪的语气完全没有起伏:“姑姑非常爱他。”
我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但我仍旧问道:“仅此而已?”
萧纪沉默了一会儿,静静道:“我认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如果连萧纪都知道是‘仅此而已’,那么,萧仪也该是知道的吧。不过这种事情,局中的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倒也算合情合理。我觉得我应该冷笑,却不能、也有些奇异地不想笑出来。
于是,除了沉默,这一刻,我似乎并没其他可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萧纪沉声道:“顾惜,有些人生来便注定不能真正幸福。我很幸运,姑姑却没我幸运。所以,她是个可怜人,我并不怪她。”
她可怜?这倒勾起了我的好奇:“你为什么那样认为?”
萧纪似乎并没又听懂我的话:“什么?”
我认真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认为,你姑姑与姑父之间,‘仅此而已’?”
萧纪没什么情绪地牵了一下唇角:“这么认为的并不止我一个。当初,关于他们的婚事,萧伯远是坚决反对的。他认为,何秉仁追求姑姑是有所图的。”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萧纪提到他的父亲。用那样平静、自然而直接的方式漠然而直接地带过,甚至没有一丝犹疑或语调上的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然后,他很是清冷地轻笑了一声:“很可笑对吧,他自己做出那样的事,却自以为还有资格去规劝别人。其实,他们兄妹两个,又有什么分别。”
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家庭被破坏,一个是破坏别人的家庭。一个是等待死亡,一个是制造死亡。这样看来,萧伯远是不是比他的妹妹还要厚道一点?
萧纪的声音很淡,我却还是狠狠瑟缩了一下。强自定了定神,我木然问道:“那你父……萧伯远他,为什么反对?”
萧纪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回想什么并不愿回想的片段:“那时候我还小,有些事情也并不那样清楚。我只记得,何秉仁原本也是有家室的,但据他自己讲,似乎是父母之命,所以感情淡薄。但萧伯远坚信,他看中的是萧氏,而非我姑姑。但是,我姑姑显然不这样想。
“就这样折腾了很久,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萧伯远要何秉仁证明,他娶我姑姑并非因为觊觎萧氏。而证明的方法,自然是签下有关我姑姑手中股权的婚前协议,承诺即便百年以后,那些股权也与他无关。并且,何秉仁将永远不得插手萧氏事务。
“后来,我似乎还听说过,萧伯远那时还出了一笔钱,让何秉仁好好安置之前的家室,此生不复相见。最终,何秉仁接受了这些,萧伯远也就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父母之命,感情淡薄。此生不复相见。
我将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直到颌骨痛得咯咯作响。若不如此,只怕我牙齿间疯狂打颤的声音,会吓到萧纪。
萧纪大约只当我是无言以对。他的视线仍停留在某个空茫处,平平继续道:“姑姑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精明的人。她比萧伯远小了好几岁,据说从小便很受宠爱,所以更多些任性骄纵,而不那么擅长工于心计。而何秉仁却完全不同,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坦诚而睿智。任何一个熟识他的人大概都会这样评价。所以,姑姑的心目中,想必对他的形容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为了他,真是的什么都可以做。我记得,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甚至提出放弃股权,与萧家脱离关系。”
什么都可以做吗?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一动也不能动。
这几个字让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结成了僵硬而脆弱的冰,大概只消使上微茫的一点力量,就可以在我身上捅开一道裂缝,然后破碎便能够顺着那裂缝“咔嚓咔嚓”地蔓延开来,让我登时面目全非。
所以,我到底是一开始想错了、还是现在想错了、或者根本就全部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