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五十一章 弥天大谎(2)(1 / 1)
我重心不稳地狠狠一晃,骤然间头痛欲裂。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身体深处直冲了上来。强加诸我肩膀上的力量顿时消失,我用手撑住身下的床垫,俯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得以抬头。
萧纪的双臂圈成一个半圆,将我环在里面。他像是想要扶我,却最终没有触碰,只是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见我起身,他将手臂收了回去,双手再次攥成了拳,慢慢放回了裤子口袋里面。
我直视他,认真望进他波澜起伏的眼底:“小跳不知道谁是她的父亲,但她知道,苏函不是她的父亲。她喊苏函Daddy,是因为从她懂事我们就告诉她,她的Daddy和爸爸并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都很爱她,都是她的家人,但是爸爸是个大英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陪在她的身边,就派了Daddy每天陪她。
“而且爸爸的工作是又伟大又秘密的,所以不能回来、也不能暴露身份,即使见面也不能相认。但是,我一直都以爸爸的名义给她写信、寄礼物,还告诉她说,等到她长大了,爸爸就会回来了。”
想到苏函得知自己是被“指派”身份后的哀嚎,我不禁笑笑。只是这一笑的力道却用得不对,连眼角都酸涩得很,似乎有很无稽的液体就要从那里喷涌而出:“所以,小跳一直很盼着长大。萧纪,我只是想等她再长大一点而已,等她度过一个我们都不曾拥有过的、完整而美好的童年,等她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够去选择、保护她自己真正想要的那种生活。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哪怕她会恨我也没关系。而从那以后,无论她想要怎样,我都不会阻拦她所做出的任何决定。
“萧纪,你不是说过吗,我们都是没有选择的人,所以,不论是家庭、生活、还是未来,我们走的总是被迫不得不走上的那条路。我不希望我们的女儿和我们一样。我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我只盼着她能够健康、快乐,远离金钱权利的纠葛、远离亲人之间的斗争甚至杀戮。然后,对于人生,她能拥有一次自己进行选择的机会。”
萧纪合上眼,将我彻底阻隔在他眸中翻涌的情绪之外。然而,他好看的眉头上此时却深深刻着极罕见的纹路,英俊脸庞的轮廓也比平时里更显锐利了许多,暴露出他正默默奋力进行的克制:“那么顾惜,你与苏函,究竟是什么关系。”
今天是真心话时刻。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答道:“我从美国那栋别墅里跑出来以后,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因为怕被找到,所以也不敢用自己的护照。苏函当时欠了许多债,正在找人合租,我便和他认识了。后来催债的上门,几乎拆了房子,我便用身上的钱帮他还了债务,算是给自己一个容身之所,也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苏函一直以为,我是为躲高利贷跑去美国的寡妇,所以没有合法身份,于是他就和我结了婚,这样既给我们一个身份,也给小跳一个完整的家。”
连我也没有想到,所有那些年复一年的暗无天日与手足无措,竟只需这样简单轻巧的几句话,就可以全然概括。而曾经一切撕心裂肺的疼痛与苦楚,不知何时都已成了过眼云烟,远不及这一刻的对峙来得惊心动魄。
萧纪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墨色的瞳仁似乎很平静。但是,他的肩膀仍在无意识中绷成一个十分僵硬的姿态:“我听到过你亲口对他说,你爱他。”
“就是他将小跳送过来时,你偷听我们说话的那回?”
萧纪忍无可忍地低喝道:“顾惜!”
“是,我是很爱他。”我眼看着萧纪完美的面具从中间迸裂开一道缝隙,继续道,“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在双方都一无所有时彼此唯一的家人。所以,那虽然不是爱情,但的确是爱。”
“顾惜,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有我想要给你的一切,可是你……你怀孕了!你怀着我的孩子!一个人跑到那是什么地方,丢掉身份,随便找了个萍水相逢的人,毫无防备地住在一起,掏出那么多钱,还给人还债!你知不知道,你是运气太好?你知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说自己是寡妇?欠了高利贷?还有上门的打手?!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萧纪举起一只手抓过自己的头顶,抛向空中,后又垂下。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做如此幼稚的动作。这一刻的他完全不像是他,倒像是一个抓狂的、二十多岁正常年轻人。只是“抓狂”和“正常”这两个词放在他身上,怎么想都是违和。
我差一点笑出声:“寡妇这个词,从技术上来讲其实应该是没错的吧?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处理韩亦那个身份的,但是我想,最合理的猜测多半是失踪推定为死亡。至于高利贷,那还是受你的启发。这不是当年你赖在我家的借口么?对了,再说当年。当年我能大晚上拖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那么四年后,我为什么就不能大白天住进另一个陌生男人家?”
萧纪被我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干愣在那里。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回神,低声吼道:“顾惜,你不要转移话题!”他闭眼做了几次深呼吸,肩膀才终于沉下来,“顾惜,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做父亲。”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楚,似乎要将每一个音节都化为最锋利最无情的刀片,一下一下刺入我的身体,把我从内到外割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那感觉实在是太痛,以致于当我开口能够再次开口时,喉咙里全都是铁锈般腥甜的味道:“萧纪,说实话,当我刚发现自己有了小跳的时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一个连自己都不能做的人,一个欺骗利用全心全意爱他的妻子的人,一个一声不吭默默消失掉、然后改头换面的人,能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况且,那个时候我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我无法预知,自己如果留下,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我在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以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爱情可能是假的,我们的婚姻一定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么你又会怎么看待这个孩子?而你那个复杂的家庭、那些恐怖的家庭成员,又会怎么看待这个孩子?
“但是回来以后,每天看着你和小跳,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当初或许并没有质疑你的资格。若真要质疑起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做母亲?我给不了她稳定完整的家庭环境,给不了她舒适的生活条件,甚至不敢给她亲生父亲的名字。我憎恨你对我的隐瞒和欺骗,可到头来,我对你又有多少隐瞒和欺骗?
“如果非要细细计较的话,这一切又都是谁去开的头、谁先犯的错?是当初那几个袭击我的社会青年、还是救下我的你、或者根本就是将你拖回家中自投罗网的我自己?这些你救下我、我帮了你,你负于我、我又亏欠了你的过去,说到底还是那句话,都是无从选择的命运。我们两个同样作为被命运摆布的人,都至多只能算是受害者,哪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意义,要去质疑和指责对方?”
“既是这样,顾惜,”萧纪紊乱的气息将我耳际的空气搅得四处乱撞,“既然是这样,你怎么还可以这样狠心?顾惜,你怎么可以?我的女儿就在我的面前,你却微笑着让她喊我叔叔!你还那样绝情地提出那些苛刻的协议条款,想要划清你们与我之间的界限,努力彻底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我静静看着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我知道我不可以,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我害怕今天的到来。萧纪,我真的害怕,当所有真相一朝大白的时候,她会像小时候的我们一样,因为有那样不合格的父母,而受到一个孩子所不该承受的许多伤害。”
我和萧纪就这样陷入长长久久的沉默。萧纪低着头,他如古希腊雕塑一般完美的脸庞上那几道分明的纹路,是世间最为深刻隽永的疼痛。可是,他却没有再说话。
我明白他的痛苦,却无奈于自己的荒唐。正如他清楚他有权利愤怒,却没办法将我反驳一样。
我们两个如同是被拉进了一个异度空间。时光在这里被强大的张力拉扯成漫无边际的扭曲形状。我们的视线就这样彼此纠结,缠绕成纷繁复杂又混乱的一团。
良久,还是我先挣脱了出来。我遥遥抬头望向他,悄声问道:“萧纪,你生来便拥有那么多无数世人艳羡、甚至甘愿用灵魂去谄媚的东西。那么,我能不能问问你,由它们陪伴的这些年,你有多少时候,是真正快乐的?”
萧纪目光微动,却没有答话。
我继续道:“萧纪,我从未有幸拥有过那些东西,所以无法体会被它们陪伴的感觉。我想,从你所在的那个位置上看下来,像我这样的人,应该算是一无所有吧。事实上,从一出生开始,我便就是一无所有的。然而那个时侯,那个小小的、一无所有的我却觉得,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一个幸福的家,自己拥有得已经太多,满得连这个偌大的世界都好像马上就要盛不下。
“可是并没有过去多久,我便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的人亲手挖出了他的灵魂,与此同时,也将我的世界掏空为真正的一无所有。可是,我却没机会再去问问他,用亲人和灵魂所换来的这一切,现在究竟让他有多快乐。萧纪,你能替他回答我吗?他用灵魂换得的那些东西,是你不需要任何代价去交换、便与生俱来的。那么这些年来,这些东西,究竟让你有多快乐?”
萧纪闭着眼睛,不让我看到他眼里的颜色。但是,他下颌触目惊心的锐利线条,仍然暴露了他刻意压抑着的强烈情绪:“顾惜,你错了。这些东西的确是我与生俱来的,可是拥有它们,却并非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恰恰相反,因为拥有它们,我付出的是我所有的快乐。
“我想,这大概可以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沉重的代价。顾惜,如果说我还曾经快乐过的话,也只是因为你给过我一次机会,让我有幸如你一样一无所有过。如果我这一生还能够有机会,重新拥有一次那样的一无所有,那么,我甘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一切进行交换。”
我想要对他笑笑,但我实在不确定,自己扯出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表情:“萧纪,你知道吗?我的想法其实与你是一样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人们总是在无休无止地觊觎那些缥缈虚荣的繁华,却在与此同时忽略了,当有人甘愿与你共苦时,那种细微而真挚的温暖与幸福。可不到繁华落尽,又有谁会真正注意到那细微的幸福呢?而在踏着幸福的碎片去追求繁华的过程中,又有谁能想到,其实那些繁华背后藏着的,是这世间最肮脏的污秽?
“萧纪,直到今天、你已经如此强大的今天,你也还是不得不去面对这繁华背后的血腥、杀戮、算计和背叛。你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过这样的生活吗?我不愿意。所以,我不得不一直试图去做这些荒唐透顶的事情。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权利替任何人做决定。所以,我对你的隐瞒,或许是一个无法被宽恕的错误。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没有奢求过被宽恕。只是,在我决定生下小跳的时候,我已经不得不替你、替她做出一次决定了,不是吗?所以我想,那我就再多做一次好了,就只这一次。不为做出任何改变,只为我们的女儿再多争取一些时间,让她在这段时间中好好长大。这样,等她长大以后,便能够拥有你情愿用一切去交换的那种一无所有,也能够有机会去选择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这一回的沉默,好像有几年几十年那么久。
直到我开始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苍老,而且已经快要苍老到连心脏也长满了皱纹的时候,我才终于听到萧纪轻轻开口道:“顾惜,过去的事情,我们就让它们过去,好不好?我之前对你说的‘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我们都从今天开始,好不好?以前我向你做出的所有承诺,今后全部依然有效。目前萧氏的状况,我也会去尽快处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好好生活,可以不可以?”
萧纪薄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诚恳、轻柔,甚至充满了祈求的意味。我明白,他听懂了我的话,可是,他既没有办法、更不可能放弃。
这哪里是他,这怎么让人能够拒绝。我们都是在漫漫的寒冷与萧寂中痛了太久的人,都是如此地想要拥有一份真实的幸福。
然而,我们却都不愿意承认,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讲,真实与幸福从来都是偶然的,它们永远都不会连续。而谎言和痛苦却总是执着于连续,以致于到最后,任凭我们谁也无法将其真正终结。
也许是因为它们已经与我们纠缠过太久,久到早就侵蚀、融入了我们的生活,甚至于与我们的生命息息相关,所以,终结它们便是终结一切,终结它们,便意味着与彼此永别。
可是,在这漫漫寒萧中煎熬了太久如我,已然可悲到没有办法承诺一个干净真实的未来,也没有办法拒绝一个缥缈幸福的假象。因此,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是继续背负早就狠狠烙入灵魂的罪孽,强撑着、匍匐着,然后努力苟延残喘下去。
只是,有谁能告诉我,这苟延残喘还能维持多久?萧纪说,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我也好想这样。我也好想将过去的一切就此抛于脑后,与他共同全心全意去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萧纪以为,我们之间的所有谎言与欺骗都已不复存在。他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小跳的身世不再是秘密,甚至连有关沈昱的误会也被消除,所以我们之间就不该再有任何阻隔。
他这个人在对事情的判断上,几乎可以做到百分之一百的正确。而我,便是那“几乎”两个字存在的意义。
萧纪知道所有事、也想到了所有事,可他唯独不清楚也没想到,我当初决定离开他的最根本的原因。他以为,小跳的身世是我对他唯一的一个弥天大谎。他却没法料到,我们之间最大的谎言不是苏函、不是小跳,甚至不是他、不是沈昱、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是我自己。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那个弥天大谎下的真相,他永远不必知道。可是活到今日,我成真的愿望,到底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