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五十章 劫后余生（2）（1 / 1）

秦淮处理好萧纪的伤口，又过来看我。折腾了半晌，总算确定无碍，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卧床的重要性。

我却觉得，秦淮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这整个过程中，他虽然一直在尽力维持轻松的气氛，但我还是在他温柔的脸上看到欲言又止的忧虑和沉凝。但也许是看到我和萧纪的脸色，他终是没有开口，只留下我和萧纪两个沉默相对。

我一丁点一丁点地向萧纪旁边挪过去。他仍然一动不动，好像从秦淮离开之后，就彻底化身成一座石雕。

我现在才知道，他苍白的脸色是因为流失了过多的血液。而那些血，本是应从我与小跳身上消逝掉的。若是我便罢了，若是小跳……她小小软软的身体，惨烈淋漓的伤口……

单单是一个念头，就可以让我的身体产生真实的痛楚，并且痛得好像就要活不下去。我的手如过了电一般地颤抖。

我慢慢、慢慢向前，想要去触碰眼前的人。可是战栗的手指却只能堪堪停在半空，不知该去抚哪里、又会不会弄痛他。最终，我还是将手落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头的修长手指上。萧纪周身都是疏离勿近的凛然气息。他的手指在我的抚摸下动了一下，却没有抽离。

我将它们牢牢握在掌心，轻声道：“萧纪，谢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谢谢，可是……”我低下头，从心口一直阻塞到喉咙的哽咽，让我一个字也没有办法再说出口。

“你谢我做什么，”萧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显得清冷而渺远，“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答应过你不需要与萧家任何人见面，我也没有做到。”

我拼命摇头，只觉得话语在此刻变得无比艰涩：“你向我们扑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晕过去。”顿了顿，我用力吞咽了一番，才得以继续下去，“我都看见了。”

萧纪转开头。

我的另一只手触到他肩膀衬衫的布料，却不敢再多用一分力，生怕会碰到他的伤口：“萧纪，对不起。”

他依旧不去看我：“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

“是她，是萧夫人。”我喃喃道，“这是什么？是威胁，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都是。”萧纪的声音如同极地凝了千年万载风霜的寒冰，“她当然希望我们死，却又没有绝对的信心，所以姑且一试。”

我听不懂，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萧纪被我握在掌中的手指紧握成拳的形状：“顾惜，江河死了。”我呆呆地望着他，只听萧纪好像用尽全力般一字一顿，慢慢道，“萧城，失踪了。”

我仿佛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我不明白萧纪的意思，只能没有知觉似得随着他机械地重复道：“江河死了。萧城失踪了。”

我们就这样相对默默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清明的意识终于开始一丝一丝灌回我的大脑，我开始明白萧纪的意思，明白什么叫做姑且一试。

刚刚秦淮说，萧纪的车都经过特殊定制。这一点，秦淮知道，萧夫人一定也知道。至于能抗坦克火箭弹是不是玩笑，萧夫人只会比秦淮更加清楚。所以，她才会动用那些辆我闻所未闻的巨型货车，姑且一试。

若成，她自最是顺心遂意，若不成，这样壮观而又轰动，也算一次卓有成效的威胁。而且，很可能还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除掉萧纪的左膀右臂；再比如，让萧纪祸起萧墙。

江河，那个腼腆标致、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上几岁、每次与我讲话都要低下头去的江河，他死了吗？萧城呢？那个从来沉着稳重、会因为谈起喜欢的女孩子而脸红、萧纪最为信任的萧城，他，又去了哪里？

看到萧纪的神色，我猛地紧紧抓起他的手：“你不会怀疑，萧城是萧夫人的人吧？”

萧纪盯着我们两个叠在一起的手掌，却没有抬头：“我不会随意去做这样的猜测。但是，除了最内侧车道，我们的前、后、外侧有三辆货车同时夹击，并且它们都是全部、同时突然出现的。所以，那不是跟踪，而是埋伏。而除我以外，萧城是唯一知道R线线路的人。”

“不要这样想！萧纪，即便是真的，你也不要这样想！”我将萧纪的脸用力扳在我的双手中间，迫使他与我对视，“如果你这样想，那她就赢了。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就是从内部瓦解你。如果她明知杀不了你却依然下手，那么，制造出你最信任的人的背叛、从而让你就此对身边所有人失去信任，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萧纪墨色的眸子此刻如同可以湮没一切理智和情感的黑洞。那一头，是让人心悸的莫测深渊。我知道，他是在用表面的漠然，来掩盖深处痛彻心扉的风起云涌。

我严肃地直视他，继续道：“萧纪，我们虽然不能排除某一种可能，但你一定要知道，这件事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可能。所以，一定不要让最不可能的可能影响了你的决定和判断。虽然我不该这样讲，但是，如果一定要猜测的话，那你对江河，有没有猜测？”

萧纪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睛，道：“你继续说。”

我努力回忆道：“刚刚在动物园温室里，江河把小跳带过来的时候，我向他道谢。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他与平常有些不一样。但是当时因为突然面对萧夫人的到来，我只是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没能来得及抓住具体。现在回想起来，便更觉得不对。平日里，江河每次与我说话的时候都会低头，而这一次他低头以后，却又悄悄抬头瞟了我一眼，而那奇怪的就是这一眼的眼神。那时我没看懂其中的含义，眼下看来，倒真的很像是歉意。

“当然，也许这只是胡乱的揣测。但是再想一想，出于司机自我保护的本能，副驾驶应该是比驾驶室要危险许多的地方，而且你说，我们的内侧并没有货车，那么，为什么死的是江河，而失踪的却是萧城？当然，这个可能也是巧合。

“那我们再来说R线，萧城虽然是唯一知道它的人，但他却不是开车的人，所以，即便他没有透露整条线路，也总要在行进过程中为作为司机的萧城指明方向。这样的话，如果对方计划得足够详细周密，那么就完全可以在你从动物园回家所有可能途径的线路、可能的点上安排好货车。这个城市毕竟只有这么大，可能的路线也只有那么几条。如此，他们并不需要提前知晓线路，只需要在你到达某个点之前收到消息，就可以发动袭击。

“萧纪，江河已经不在了，我不应该恶意地去揣度他。也许我说的都是错的，也许江河与萧城都是无辜的，他们都只是被陷害的对象。但无论如何，我想对你说的是，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们想要你的命。若要不了，便为你制造陷阱和弱点。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所以我们看不清。

“既是看不清的东西，那么它实际的模样，就可能不同于我们的任何一个猜想。而我们最容易形成的，往往正是对手有意想要让你形成的那种猜想。他们想要的是你最信赖的人的背叛、是你对最信赖的人信心的丧失、是你对身边所有人信心的丧失，然后，便是你身边所有人对你信心的丧失。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一定、一定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话已说完，可是我的目光却像是被萧纪的眼眸生生拽着，想挪也挪不开。萧纪直直望进我的眼底，他的视线仿佛马上就要穿透那里、直抵心脏，将那个地方搅得同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一般暗潮涌动。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仍然捧着萧纪苍白冰冷的脸颊。我骤然松手，却被萧纪瞬间按住。他的眼睛依旧牢牢凝着我的，同时沉沉道：“顾惜，除你以外，没有人能够让我丧失信心，或者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一怔，低头咬唇道：“我方才以为小跳有事才会胡闹，还弄开了你的伤口，对不起。”见萧纪没什么反应地盯着我，我连忙补充道，“我是一醒来就看到你、却没看到小跳，有些慌了，所以没来得及问你的情况，也没有发现你的伤口，都是我不对。我看到你在、还好好的，就以为你没事，所以才没有问。真的并非是我不关心你，你不要生气。”

萧纪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他沉默地瞧了我一会儿，别开头站了起来，背对着我，好像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淡淡道：“你休息吧。”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明明片刻前还好好的，然后突然一下子就落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里。也许是因为萧城和江河。这件事实在太出乎意料，连我都很难接受，何况是他。

我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叫住他：“萧纪。”

萧纪没有回头，但顿住了脚步。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不要想太多。”犹豫了一下，我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我在这里。”

萧纪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或是被定在原地一般。

一秒，两秒，三秒。

当他开口时，他的语气是那么沉凝，沉得我从来不曾听过，就像一块重重抵在我心口的巨石，将所有我赖以维持生命的气息都阻隔在千山万水以外的地方：“顾惜，你真的，是在这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