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五十章 劫后余生(1)(1 / 1)
在我人生并不算太长的这二十几年里,很多很多时间,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总难免会感到寂寞。有时候,寂寞来得太过浓稠黏腻,会让人几乎就要失去呼吸的力气。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进行些漫无目的的冥想,来控制意欲脱离轨道的情绪。所以,我想过很多非常奇怪的事情。比如,死掉,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我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妈妈还在。而我,也还未真正经历过死亡。我不敢去问妈妈,因为我虽然懵懵懂懂,但是,有一种直觉总是幽灵般地萦绕着我,告诉我说:她,我的妈妈、我仅剩下的唯一的亲人,很向往那种感觉。
想象中,死掉应该就是什么也没有了吧。没有快乐,但是也不再辛苦;没有期盼,同时也没有失望;感受不到柔软,却也不会被任何东西刺痛。
这样看来,死掉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糟糕?
只是不知道,当空气再不能进入身体、当血液再不会于四肢百骸汩汩涌动、当肌肤再无法触及那金色或者灰色的阳光、当所有的爱与所有的恨都随着烈火愤怒的燃烧而化为一把灰烬的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证据,是否会就这样被不着痕迹地完全抹去?就如同从不曾来过一般,永生永世禁锢于无休无止的沉默、空凉、荒寂,和黑暗之中?
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很害怕?可能不会吧,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不能害怕了。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很害怕?应该是吧,可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类也不可能逃避的结局,只不过是来得更快一点、还是更迟一点的区别罢了。
确实是这样。那种空茫无垠的黑暗,也许并没有想的那样可怕。其实,之所以会认为它可怕只是因为,在描绘它的时候你是清醒的。然而在真正经历它的时候,你却不是。在一无所知之中,你甚至不知道,那就是你所深深恐惧的黑暗,还谈何怕与不怕呢。
看来,意识丧失果然是一种极好的自我保护。因为在许多时候,比起勉力坚守,全然放弃实在是要来得容易许多。
只是,我们都有一些即便痛入骨髓也要勉力坚守的东西。而比起无意识的漆黑空洞,有意识的漆黑空洞着实怕人。而我又那么胆小。所以,在睁开眼睛的那瞬间,我几乎就要被自己吓死。
小跳呢?萧纪呢?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然后紧接着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头晕目眩,让我直接趴在床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我的脑海里塞满了一团浆糊,记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现在是怎样的状况,但只有一个角落灯火通明,清晰而又透亮。它在告诉我,有一件恐怖的事情,把萧纪和小跳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肩膀却被牢牢按住。我想要抬头去看,却只觉得头痛欲裂,视线也模糊不清,胃还在一阵阵酸涩地抽搐。
“顾惜,别动。没事了,我在这里。你怎么样?”
是萧纪。我总算放下悬着的半口气,然后拼上另外半口气,奋力反手扒住了他按着我的手臂,问道:“小跳呢?”
耳边这个陌生又吓人的女声,足以让我想起科幻片中复活的木乃伊。可我根本顾不上这许多,只知道死死用手指扣住萧纪,艰难地俯在床上,然后勉强撑起身体侧过头,颤抖着追问道:“小跳、小跳呢?她怎么样了?”
身后亮起一笼暗橘色的灯光,那光很淡却很暖,而我大概是身陷黑暗之中太久,所以仍然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瞳孔缩紧的刺痛,只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小跳没事。”萧纪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但我依旧从中听出一丝奇异的不同寻常。
我惊恐而用力地睁开眼,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究竟。谁知道这一看,我竟直接吓了一跳。
萧纪的肤色原本偏白,然而此刻却白得少了许多血色。那样纯粹的雪白将他一双墨色的眼睛衬得又深又黑,甚至有些惊心动魄,连带着脸庞的轮廓也显得锋锐了几分,比起平日里的淡漠,仿佛是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情绪再也无法隐匿。
我瞬间紧张到魂飞魄散,刚刚还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一下子又尖利得不正常:“她在哪?我要去看她。”说着,我用力拨开萧纪的手,摇晃着翻身下床。
萧纪不容分说将我按了回去:“小跳真的没事。顾惜,你躺好。”
我的双手胡乱抓了几下,却没有任何效果,最后只好抠住他的肩膀,将他扳在我的眼前。萧纪似乎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便不再动作,只是定定望进我的眼睛深处。
我定睛仔细去看他的神情。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他这个人向来可以把自己藏得极好,常常不仅仅是鲜有表情,甚至连个眼神波动都没有。而现在,他虽然表面看上去与平时无异,然而,我却能够明显感觉到,那是他竭力维持的表象。
在那双墨黑的眼底深处,有深刻的情绪在涌动、起伏。我的指甲深深陷进他臂膀的肌肤里,指尖被硌得生疼。
我用眼睛在他的脸上又拼命搜寻了一会儿,然后颤颤巍巍、气息凌乱地再次开口问道:“萧纪,你要和我说实话。小跳到底怎么了?”
萧纪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闭上眼,睁开时,我看到了被刻意抹过的平静:“顾惜,小跳真的没事,医生已经检查过了。你有脑震荡,又昏迷了很久,现在需要卧床休息。秦淮马上就会过来。”
我死死抓着萧纪不放手:“我要去看看她。”见他眉头蹙起纹路,我低声哀求道,“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萧纪沉沉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把我抱了起来。我原来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小跳却没有。
这似乎是一个类似于治疗室的地方,大门上还嵌着一块玻璃。从那里看进去,除了些医疗监护设备,其它陈设倒是与正常卧室差别不大,而且整体风格甚至充满童趣,倒像是间高端的儿童诊室。
小跳乖乖躺在那里,旁边一位护士打扮的小姐正在给她念画册。而小跳则时不时翻一个身,或者睁一下眼与护士小姐搭搭讪,确是无异的模样。而她每乱动一次,护士小姐都会轻轻为小跳掖掖被她蹬散的被角,然后继续画册催眠。不一会儿,大概是瞌睡虫上头,小跳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我的心脏终于“哐当”一声,彻底正式归位。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个房间位于别墅里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我以前竟然从未发现过它的存在。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纪,有点想不通,他当初是如何想到要在自己家里塞进这样一个房间的?
虽然并没有任何对比可循,但按寻常人的思路,就算地方和钞票都实在太过富裕,一般的豪门,大约也不会在家里特意弄上这样一间屋子的吧?况且他又是自己住。
【四年前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没有想过会一个人住。】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从我脑海中飘过。我闭上眼,努力将它赶了出去。
萧纪的目光穿过玻璃窗口,定定落在房间那一头小跳的身上。他侧对着我,神色并不是那么清明,却让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我下意识地抚住心口,做了一次深呼吸。萧纪和小跳都没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萧纪扶住我的腰,问道:“顾惜,你没事吧?”
我冲他笑笑:“没事,大概只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猛然生受了些刺激,落下点一惊一乍的后遗症。”
他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语气变得有些淡:“放心了?”
想起自己方才那一通折腾,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走吧。”萧纪再次把我抱了起来,向我们房间的方向走去。
秦淮正等在门口。看到我们,他先是温和地笑笑,马上又皱起眉头,不怎么赞同地道:“你们两个都需要卧床,这却是在做什么?”
我本还为自己目前在萧纪怀里的状态感到尴尬,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抬头看向上方的萧纪:“你也要卧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那你还抱我,赶快放我下来。”
萧纪没有低头,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一点点侧脸。他没有理会我的疑问或挣扎,只将圈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同时稳步向前,静静道:“别动。”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只能闭嘴。进到房间,萧纪将我放到床上。
我钻进蓬松的被子,只见秦淮拎着一个医药箱走到萧纪背后,道:“萧纪,你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你坐一下,我重新给你包扎。”
“你受伤了?”我迅速从被子中爬了出来,跪在床上,再把头向他身后探了过去,“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顾惜,你躺好。”萧纪将我塞回被子里,他皱着眉,语气冷然,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我愣在那里,不知自己究竟是踩到了哪颗雷。
“萧纪没事。”在僵硬诡异气氛中,最先败下阵来的是秦淮。
他看了看萧纪,又看了看我,半开玩笑地开始打圆场:“幸好你们的车是特别定制的最顶级配置,传说中能抗坦克火箭弹的那种,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只是冲击太剧烈,你们都有脑震荡,萧纪还受了些外伤,虽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要注意休息才是,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随意乱动。萧纪,你坐好。”
这种时刻,医生果然还是最有发言权的。秦淮平日里看上去性情最是温和,与某些坏脾气的人比起来,简直就像南北半球的季节那样截然相反。然而此时他一开口,却绝对权威,绝对不容置疑,就是脾气再坏也要老老实实坐下。
萧纪端坐在床边的椅子里,面朝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直直将我望着,晦暗的目光显得很是莫测。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发虚,却又摸不着头脑,只能毛骨悚然地与他面面相觑。
我们这一边的空气紧绷得几乎就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而秦淮那一边,却仍是他一向如沐春风的温声淡笑:“萧纪,你是自己脱、我给你脱、还是让那边躺着的那位小姐帮你脱?”
萧纪不动、也不说话,只兀自继续着对我的目光凌迟。我悄悄抬眼看了看秦淮,只见他深棕色的眸子对我眨了眨。
无法,我只好暗暗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坐起身,再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向萧纪的衬衫领口凑了过去。只凑到半途,萧纪转开头,径自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褪下半边衣袖。
我悬着的手在半空定了一会儿,才讪讪收回。秦淮抿嘴冲我笑笑,我向他发送了一个悲剧的眼神,然后悄悄侧身、再侧身,直侧到能瞥见萧纪背后的角度。
紧接着,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随着秦淮一点点掀开浸了血迹的纱布,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里的光景即便称不上惨不忍睹,也足以说是血肉模糊。
除却一点点一道道密布的擦痕,几条又深又重的新鲜伤疤横亘在萧纪的手臂、肩膀和脊背上。看那些地方血肉被豁开的情形,大概是金属或玻璃之类的硬物嵌入、划过又被拔出,留下的印记。
其中的几处,鲜红的液体顺着本已干涸的褐色血痕静静汪着,触目惊心,正是我刚刚以为小跳出事,闹腾着要下床时狠狠抓过的地方。
我眼前晃过黑暗降临之前萧纪向我和小跳扑过来的身影。我缩成小小一团,任凭自己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愧疚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