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四十九章 真相之重(3)(1 / 1)
我瞬间抽回了手,同时扯开了一直与他纠缠的视线:“萧纪,你发现了吗?从一开始到最后,你都一个人决定了所有的事,然后把那个你认为是对的、好的结果直接丢给我,却根本不在乎那个结果我想不想要,或者我是不是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萧纪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将一双眼睛衬得尤其深黑,一望无际,犹如幽黯而没有尽头的万丈深渊:“顾惜,你没有选择的。而且,没有选择的也不只你一个。我又何曾有过选择?其实,就算一切全都重头来过,恐怕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分别。因为,我那个时候走的是唯一存在的一条路。而我之所以会做那样的决定,是因为其它选项的背后都有我无法妥协的东西。所以,我必须送你走,并且在尘埃落定之前,都不会告诉你真相。因为在我这里,你的安全不存在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只觉得火气上涌,甚至隐隐生出想要掐死他的冲动。我咬牙切齿道:“萧纪,所以你觉得,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比我们两个死在一起更好?”
萧纪的眉头蹙在一起,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不想做这样的假设。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问的话,那么我认为,是这样的。”
一股怒气顿时冲上头顶。我似乎听见,自己的耳膜如同正在被狂击的鼓面一般隆隆作响。可能正因为如此,我的声音也在无意识间“噌”地尖锐了起来:“可是我不这样觉得。萧纪,你凭什么以为,只要你替我做了决定,我就要按你的个人意愿将那个决定执行下去?”
“我没有这样以为。”萧纪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无波无澜,“但那也无所谓,因为你不会知道。”
我可能已经被气糊涂了,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什么意思?”
萧纪移开目光,平静道:“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很可能生出些愚蠢的自我了断的想法,所以我做了安排。如果一切无恙自然最好,而如果我死了,你也不会知道,你会认为是我抛弃了你。这是萧叔他们的任务。”
我瞠目结舌:“萧纪,你醒醒好么,这是二十一世纪,他们怎么可能保证我一辈子不知道?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知道,何不干脆从头开始,压根就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这样岂不更加安全?”
萧纪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似乎有些无奈:“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按照计划,直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将你接回来以后,我才会亲口告诉你真相。你在机场看到新闻,直接得知我的身份,这是意料之外的一个严重失误。
“那天你看到的有关我回归萧氏的新闻,是我自己放出去的,这是我夺回萧氏的一个重要步骤。而放出那条新闻的时间也是严格计算好的。因为要配合其它方面的行动、还要避免被你无意中看到,所以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按照原计划,你达到美国以后,萧叔会给你换一部没有网络功能的手机,他们时刻与你在一起,也可以控制你其它消息来源。而我,则会在他们接到你以后正式发布新闻。可是我没想到,你的飞机在起飞时还是准点的,可是居然中途遇到极端天气,不仅在降落前夕延误、而且还延误那么多,让我已经不可能再向后拖延放出新闻的时间。但是我想,我在前一天晚上就停掉了你手机上所有的新闻推送功能,你那么懒,从来不会主动去关注新闻,所以还是应该不会有事。谁知,你竟百年不遇地主动去看新闻了。早知道,我应该直接破坏你的无线网。”
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呆若木鸡,我五次三番想要开口,却都因为呆得太过彻底而又无语闭上。半晌,我终于勉强打败三观颠覆崩塌的感觉,愣愣对着他问道:“所以按照你的想法,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是谁?”
萧纪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算是默认。
我仍然觉得这个信息不怎么现实。我眯起眼:“不对,你如此谨慎,这么周密的计划,你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出时间上的余地?”
萧纪侧脸略看了看我,复又转开,有些勉强地答道:“就像我说的,凡事没有万全,只有权衡取舍。我能将你送走,别人自然也可以将你找到。所以,在我采取行动的时候,你在天上才最安全的。这样,当你下飞机的时候,大局已定,萧叔他们也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你的安全。如此,我留给自己的时间窗口并没有多长。”
我的嘴巴像是被充了气,想合都合不上:“萧纪,你在这样重大的计划里把我放在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我真的受宠若惊。但我仍然觉得,‘在天上才最安全’这种认知,属于神经质、或者强迫症,得治。”
萧纪没有理会我的挤兑:“顾惜,随你怎么说。我调查过那架飞机上的每一个人,而海关与安检还会为我再核实一次,所以,那确实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即便这世上并不存在万全,在你这里,我必须要奢求一次万无一失。”说着,他清清淡淡地用余光瞥了我一眼,“只是没想到,祸起萧墙。重大的纰漏果然还是容易出现在最没有去防备的人身上。”
明明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还好意思指责我,说我逃走是祸起萧墙!我的小宇宙骤然间开始熊熊燃烧。于是,我高高挑起眉,回敬道:“萧先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知道如我这般的懒人,为什么会百年不遇地主动点开新闻应用吗?我告诉你,这是因为,就在那一天,全世界最红的花美男组合第一次来国内开演唱会,我是去给他们点赞的!所以,你不是败在了毫无防备上,也不是败在了我身上,而是败在了一个颜色的‘颜’字上。”
萧纪明显被我噎了个正着,而且我这一噎,噎得是相当的稳准狠,因为萧纪一向如大理石雕塑般冷然的侧脸,居然略略泛起些红润的颜色,很是赏心悦目。
我奋力将气鼓鼓的神情保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萧纪看了我一眼,将脸彻底转向了他那一侧的窗外。我兀自笑着,一直笑到心口泛起一阵强似一阵的酸涩痛意。
那种感觉是如此的干净纯粹,从心脏一路钻到喉咙,让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萧纪,你总是指责我,说我背弃了对你的誓言。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誓言呢?你不是也一样准备将它放弃?”我凝视着他猛然转向我的双眼,凝视着那里面所有的深邃和疑惑,“是你亲口说的,就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可是,你还是将我送走了。而且,你在送我走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要自己死掉,然后将我永远独自留在一个并不完美的谎言里。萧纪,连你自己都是这样,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萧纪深黑的眼里全是满溢的痛色:“顾惜,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可是,我却不能让你同我一起死。我明知道,真实的我是你憎恶的那一类人,却还是用谎言将你留在身边,我已经是自私透顶。你说得对,我已然剥夺了你选择的权利,又怎么可能让你因为我连性命也一起丢掉?况且,你明白的,我送你走,那并不是分离。”
我直视回去:“是的,萧纪,对我来说,那就是分离。我一直以为,家人的全部意义,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尽管我曾经的家人全都抛下了我,但我仍然坚信你是不会的,因为你是答应过我的。可是当你把我送走,一个人面临可能到来的死亡的时候,你就同他们一样,也抛下了我。你难道不记得了那场大火了吗?萧纪,如果生离和死别必须要选择一个的话,我会选择生离。这样,我们至少还处于同一个世界里。逃走确实是我背弃了誓言,因为我比你更自私,因为我实在无法再一次承受成为被离开、被抛弃、被留下的那一个的感觉。”
千斤之重的沉默不知在我们两个的头上悬了多久。
“不会再有下一次。”
萧纪修长的手指轻轻插入我挽起的头发里。他微凉的手掌抚在我的耳侧,牢牢捧住我的头。他的动作柔和却坚定,带着不容反抗更不容拒绝的力量。他的眼眸中漆黑一片,我能从那看不见底的深处,感知到暗流激烈的涌动。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好像盈着起起伏伏的咒语,足以蛊惑人的灵魂:“顾惜,我再也不会离开,也再不会放你离开。”
我知道,他并没有问我要一个承诺,因为他仍然不想留给我任何选择。我是有多么想要如多年以前许下那个誓言时一般,答应他说,我也不会离开。
可是,我不能。因为这一次,我预先便已知晓,不论我做出怎样的承诺,都会同当年的那个誓言一样,在应允那一刻,便注定了一个有关于背弃的未来。
若要远离这样的未来,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去承诺。就像萧纪说的,我们都是没有选择的人。我不会选择再一次离开他,我只会被迫再一次离开他。而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萧纪,也终将放手、只能放手。
生活就是一定要用最为残酷的方式让我们明白,所有的坚持、努力和誓言,在命运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然而此刻,我的发中依旧纠缠着萧纪的温度,他的手掌一点一点摩挲着我的脸颊,仿佛他手中的是什么遗落许久、又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顾惜,我们弄丢了整整四年。你不在的时候,我常常会去想,当初,如果我没有送你离开、如果你的飞机没有延误、如果那条新闻没有被你看到,那么现在会怎样?你是不是正在厨房为我烧饭?我们会不会如普通夫妻一样,因为抢电视遥控器而吵得不可开交?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该与小跳一般大了?”
我的心脏就这样被萧纪毫无预兆地生生揪出胸膛,悬在半空之中。我恍然转过头,去看从一上车便熟睡过去的小跳。她还那么小,却已经那么漂亮可爱。她为什么、又凭什么,要因为命运的捉弄和我们的错误,而去背负一场错乱的人生?
我凝视着小跳睡得香甜的小脸,想要触一触她的额发,却又在半途收回了手。我抬起头望向窗外,任尚未找到焦点双眼将视线模糊成一片:“萧纪,有一件事……”
当我定睛看过去的时候,那一辆辆如庞然大物般的货车,已经从我目所能及的各个角度向我们的辉腾疾驰而来。伴随着刺穿耳膜的刹车声,我下意识回过头,只看到萧纪在刹那间,松开了他身上的安全带,向我和小跳扑了过来。
然后,合着一声弑天灭地的巨响,这个荒诞的世界在我面前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