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四十五章 无从防备(2)(1 / 1)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不知道应该去恨谁,他还是我自己。我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接受还是逃避。对我来说,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所有关乎选择的事就变得遥远而奢侈,远远脱离了我所能掌控的范畴。
不论是相遇、离开、抑或重逢,决定权从来都不在我的手里。
有时候,我会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往前回想。假如我再无情一些,不去在乎萧纪对苏氏产业的威胁,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假如我再聪明一点,避开那些摄像头,是不是就可以最终脱身?
假如我再谨慎一些,不去做出回国的决定,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和苏函小跳幸福地生活下去?假如我再理智一些,不放任自己去爱上一个复杂而陌生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如原本计划的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终老?
假如,假如我再正常一些,在七年前那个潮热闷湿、疯狂混乱的雨夜,选择了恐惧、选择了报警后掉头离开,是不是我们两个的生活就可以变成两条已经相交过的直线,只能继续向着离对方愈来愈远的方向前行?
只可惜,一个假如也不会有。这其中的每一桩每一件,其实都是命定的。我完全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即便从头来过,结局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因为他是他,我是我。
他不会放弃威胁,我不能置苏函于不顾;他能够知晓想要知晓的一切,我如何防备也只能无路可逃;他的寻找不会停止,而我无法在外漂泊一辈子;他没有办法放过我,我也没有可能阻止他。因为,在最初的最初,命运既然将他送到了我们相遇的那条里弄,便不会允许我的视而不见。
再往前追溯,又要去怪些什么?怪早早抛下我一人的父母,还是萧氏波诡云谲的利益纠葛?那更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事情,真要一路追究下去,哪里才是个尽头。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都是命盘里刻好的剧本而已,而我只是一只提线木偶,恪尽职守地任由摆弄,一直是铺陈在我面前的唯一一条路。
所以现在,我可以认认真真、诚诚恳恳、明明白白地回答他说:“萧纪,原本我是恨你的,我恨你一直不肯放过我。可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渐渐开始明白,不肯放过我的并不是你。人的这一生,本就是条一环紧扣着一环的钢筋铁索。自从出生的一刻起,打头的一枚砰然落地,那一声脆响就已然决定了后面叮叮当当砸下来的每一节应处的位置。而我们两个的铁索都是第一枚就掉错了地方,所以往后便愈落愈错,一个结一个结地愈缠愈死,最终落得今天的局面。可这第一枚落下的位置,天生父母定,谁都没得选。既这样,大家都是迫于无奈的可怜人,又有什么可互相憎恨的呢?”
“掉错了地方?所以顾惜,在你心里,与我有关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错误么。”萧纪似乎笑了一声,可是那笑声里又分明没有一点笑意,“可是顾惜,在我心里,这个错误是曾在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那也曾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真的,萧纪。可是我想,我大约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说这句话了吧。这才是命运在我身上下的最残酷的诅咒。
“妈妈,妈妈,你起床了没有?”小跳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我心下一惊。近乎荒凉的沉寂持续了太久,就这样被软糯的童声打破,另有一种不露声色的惊心动魄。我从床上弹起来,连忙去开连通着小跳房间的那扇大门。
同一时刻,大概是萧纪按了遥控,卧室厚重的落地窗帘缓缓拉开,刺目的亮光瞬间充了一室。我扶着门把手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这突兀的颜色。
门刚拉开一道缝,小跳便迫不及待地侧身挤了过来,欢快地向我张开双臂:“妈妈,我准备好去动物园啦!”
我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妈妈这就去准备,我们吃过饭就走,好不好?”
小跳“咯咯咯“笑着,趴在我的腿上一个劲地蹦跶:“妈妈最好了!”等终于折腾累了停下,小跳突然向床的方向跑了过去。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在床边站定,兴高采烈道:“萧叔叔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萧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着妥当,立在床边。他低头看看小跳,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跳头顶柔软的黑发,然后抬起头来看我。他眼里浓重的墨色,让我的心口骤然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痛得难以自抑。
小跳有些失望地垂下头,然后“蹭蹭”跑到我的面前,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瘪着嘴委委屈屈地问道:“爸爸是不是没有拜托萧叔叔带我去动物园?可是为什么呢?爸爸是不是忘了?爸爸都有拜托Daddy陪我……”
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按进怀里,低声向萧纪道:“有空的话,就一起去吧,我们先去收拾了。”
我站在小跳的房间里,听见大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轻轻碰上,只觉得胸口一阵强似一阵的收缩着。那压力大得几乎马上就要将我的心脏生生撕裂开来。
小跳搂着我的脖子,有些怯生生地望着我,轻声道:“妈妈,对不起。”
我将她抱得更紧:“宝贝,不是你的错,都是妈妈的错。”
“不,不是妈妈的错,是我的错,”小跳着急地在我怀里左扭右扭挣脱出来,用肉肉的小手捧住我的脸颊,“妈妈给小跳讲过很多遍,不要在萧叔叔面前提爸爸和Daddy,小跳却总是不记得。对不起,妈妈。”
为什么小跳要和我说对不起?为什么这么这么小的她,要去承受我强加在她身上的所有不幸?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比我更加罪孽深重的母亲?我只是想给她最平凡又最美好一切,可是到头来,我最爱的人会不会变成最恨我的那一个?
该来的总会来。我东躲西藏了这些年,想要逃开的最终却一个也没有逃过去。
我闭上眼睛。如果眼下我所经历的一切可以算作是一程痛苦的修行的话,我只希望能用它们换些运气来护佑我的孩子,让她从此走上一条平淡温暖、与我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