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四十五章 无从防备(1)(1 / 1)
一切看似都已经步入了正轨。连萧纪都无意中和我提起,日子好像越过越快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都是过过各种各样日子的人。难捱的岁月必然漫长,而越好的时光定然越是如梭。只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我总会在突然之间便莫名其妙地无法呼吸,任无助和恐惧轻蔑地攫住我紧缩的心脏。
这是预兆吗?还是失而复得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心悬得久了,自然会感到疲惫。而疲惫得久了,便连悬心的力气也慢慢开始消失。时间就在这悬起放下、又悬起的往复循环中,滴滴答答地走着。走着走着,竟已过了隆冬。虽然这整个寒凉季节还没有过去,但料峭的春寒似乎就在并不遥远的地方。
而我,也最终完全失去了再次把心悬起来的警惕和力量。已经好好地过了这么久,也许真的是我杞人忧天。也许,这漫漫的寒意与萧寂,终于就要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又很长于避重就轻、自我安慰的生物。典型如我,时隔四年之久,却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轻而易举地重新适应了早上醒来时有人将我从背后牢牢圈住的感觉。
我轻轻将萧纪的手臂从我的腰上挪开,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床下移动过去。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萧叔“先生从来没有周末”的话仍余音绕梁,然而现实中,我后来却从没见他再在周末工作过。大概是和小跳相处了这些日子,他终于对萧氏的未来,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腰上忽然一紧,我本来就只靠膝盖和手臂支撑的身体连晃都来不及晃,便直接仰面向后栽回床上。
“去哪。”萧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十分好听地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再睡一会儿。”
他清冷的呼吸将我的耳朵吹得一阵□□,我不由自主地一缩,又在枕头上狠狠蹭了蹭,回应道:“小跳昨天不是很英勇地吃了大半棵洋葱么,作为奖励,我答应今天带她去动物园。你继续睡吧,我们会早点回来。”
说着,我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锲而不舍地继续向床边挪过去。腰间却像被上了紧箍咒,让我彻底动弹不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我回过身,开始准备例行的说服教育工作。这几个月,几乎每个周末都必得要来上这么一出,才算能过得去。
不出所料,萧纪也坐了起来,沉沉看着我道:“我带你们去。”
我握住他仍然停留在我腰际的手指晃来晃去,同时作柔弱状:“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落地窗前又软又厚的窗帘长长垂下,只有几缕细碎的亮色从边缘的缝隙处零零散散地挤过,算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我几乎看不太清萧纪的神情,但不知为什么,他墨色的瞳仁却在我的脑海中异常清晰,是非常黯淡的颜色。
他的声音从不远处淡淡飘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惜,我承诺会尽我所能隐瞒我们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等同于我们永远都不能一同出现在公共场合。”
我十分无奈地垂下头,答道:“基本是等同的吧。萧纪,全国人民都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全国人民都只见过四年前曝光的同一张照片。顾惜,见过韩亦的人很多。在后来的几年里,我关注过其中所有关系相对密切的人。除了你,没有人产生过任何怀疑。”
我没奈何地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坚决,好像不打算接受任何质疑:“没有不一样。顾惜,人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动物,同时也是非常局限的动物。因为太过高级,所以往往会忽略最简单本质的东西。对于一个陌生人,他判断你是谁,首先依据的是你所在的位置:市中心或远郊,高级公寓还是棚户;其次是衣着:整洁或褴褛,廉价还是昂贵;最后才是身高、体重以及面貌特征。
“去过蜡像馆的人都知道,即便是最顶级的蜡像师制作出来的名人蜡像,也会有些让你觉得很像,也有些却让你觉得很不像。而且,往往越是陌生的越像,越是熟悉的反而越不像。这并非是水平所限,而是因为,蜡像是立体的,而你对某位名人的了解,却只有媒体上他刻意向你展示的那特定的几个面。所以,在你的脑海里,某一幅完美的照片,就代表了那一整个人。而当那一整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也许对他是谁都没有任何头绪。”
我被某个从未想过的事实击中:“这就是你从来不照相的原因?”
他老实承认道:“从小到大,除非必要的证件,我唯一的生活照,是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偷拍的那张。”
我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就是我塞在项链里的那个?也是你在送我去美国前偷走,然后时隔四年,在我家门口堵我的时候才丢出来的那个?所以你把它偷走,是怕我曝光你的绝密隐私照?”
他卡了片刻才回答我:“是也不是。我是将它拿走了,但不是偷,也不是因为怕你曝光,而是因为它对我很重要。”
我透过黑暗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了好久:“那是路,我唯一的一条路。”
可我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呃,萧纪,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两个说的还是不是同一件事。”
萧纪幽黯的眼底泛出点点破碎的光芒:“是的,顾惜。那条项链、那张照片,给我指了我唯一的一条路,那就是活下去,并且成为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接回来,再把它交还到你手里。”
“呃,”我不怎么客气地冲他干笑了一声,“……可是直到现在,你也没有把它交还到我手里。”
而他竟然毫无愧意:“因为我改主意了。”
“……”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想要释放心底积郁已久的压力:“顾惜,直到那天我去找你,你却说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除了记忆和这条项链,我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你身边的那个位子是我的。所以,我改主意了。”
我对这种人十分鄙视:“萧先生,你这样的善变和偷鸡摸狗,真的有人愿意和你做生意么?”
他对我的嘲讽倒是淡然得很:“顾惜,我早就发现,自己的所有原则到了你这里,都必要打个折扣。对此,我早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放弃治疗了。”
“……”
“顾惜,如今我唯一所求,就是你能再次允许我,完全进入你的生活。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知道,也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只是,请你不要让我觉得,每当出了这栋房子,就要被全部排除在外。”
说了这半天,终于又绕了回来。我长叹了一口气:“萧纪,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抬手将我的话打断:“顾惜,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只是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也能尽可能的,让我多在你身边站一会儿。”
我极为无奈地摇晃着脑袋:“可是萧纪,动物园真的是个极其人多眼杂的地方。是,你的理论也许是对的,单单凭一张刻意修饰了的照片,普通人可能确实不会认出你。但那些一直在关注你的人呢?他们难道也认不出吗?以前你毕竟在暗处,他们只能大海捞针。而现在你走到了明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如果我们不着意避开,那么小跳该怎么办?”
萧纪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很是沉凝,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陌生:“顾惜,我一直以为,你要躲避的是舆论,而不是那些人。我必须告诉你,你想要防备的人,是根本没有办法防备的。对他们来说,我与你和小跳的关系,绝非不同时出现就可以好好隐藏起来的。你不与他们接触,更不意味着他们无从知晓你的存在。换句话说,顾惜,在他们那里,我并不认为你和小跳的存在是一个秘密。”
我僵在那里。在这个问题上,我其实一直在刻意进行着自我欺骗与自我安慰。我想,既然萧纪答应了我,他就可以把我们和那些人隔绝开来。他要做的事情总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所以,我拒绝去想其它可能性。我拒绝去想传说中非同凡响的萧夫人,也拒绝去想那个对我的了解比我所希望的要多得多的沈昱。我突然觉得很想笑,因为我实在是太可笑了。
早在沈昱不惜触怒萧纪,隐姓埋名飞到马尔代夫,只为一探我的究竟的时候,一切就都已不是秘密了吧。沈昱知道,萧夫人必定知道,而且只会比她知道得更多、更细致、更清楚。
日子之所以平静,大概只是因为,萧纪将我们护得太紧太好,或者,萧夫人她们还不想、也不屑于对我们做些什么。
而我,竟然如此幼稚地以为,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因为我们自己藏得很好。然而事实大概却是,在他们眼中,我早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一张大喇喇摊开的白纸,连走近些读上一读的兴趣都没法让人提起来。
那种窒息的感觉,再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就像织得极紧极密的丝缎,将我如一只茧那般层层叠叠死死包裹住,无法呼吸、不能思考、更动弹不得。
四周似乎在刹那间陷入无可挽回的沉默与尴尬。我能听见萧纪沉静的呼吸,当然,还有我自己的。只是,我这里的节奏明显更加跌宕起伏一些,可能用“喘息”来形容才比较贴切。
半晌,萧纪终于低低开口道:“顾惜,你在恨我。”这是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只是在客观描述一个公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