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四十四章 箭在弦上(2)(1 / 1)
“这样啊,”我如愿以偿地揉搓着她的头,“那小跳去了没有?”
“还没有……小跳刚下床,就把大房子碰掉了,还踩在了上面,”说着说着,本来已经就要停止抽泣的小跳,又瘪了瘪嘴,“明天上幼儿园,小朋友都要带着大房子的!”话音未落,硕大的泪珠眼看又要开始噼里啪啦。
“没事没事,”我连忙将小跳又向怀里按了按,“那我们先去洗手间,好不好?”
小跳抽噎着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结束一系列旷日持久的安抚工作,我将小跳团在被子里,熄了灯准备关门:“宝贝晚安。”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只见小跳左扭右扭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咚”地跳到地上,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光着小脚丫“蹬蹬蹬”跑过来趴在门边,再将一个乌黑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可是,她却没有看我,而是向大床的方向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萧叔叔,你真的会魔法吗?”
萧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他看了看小跳,又抬头望向我。我立在小跳身后,冲他无声地挤眉弄眼,拼命点头。
他盯了我一会儿,眉目不动,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哇,”小跳仍然保持双手扒门框的动作,真挚地感叹道,“萧叔叔,你真厉害!你和我爸爸,差不多一样厉害呢!”
我不想去看萧纪的脸色,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跳塞回了她的房间。果然,对于某些小朋友来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是没有用的。
过了一会儿,我十分心虚地捧着一坨硬纸板,小心翼翼又有些灰溜溜地蹭了回来。一抬眼,只见萧纪抄着手立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手一软,满怀的纸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我一时大脑短路,怎么也想不出,这种时候到底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比较好,于是只能傻站在那里和他对视。
萧纪连一动也不动,只用相当莫测的目光锁了良久,然后才慢慢踱到我的面前。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却看到萧纪倾身蹲了下来,然后顺势坐在地板上,开始归拢那些七零八落的纸板,同时淡声问道:“我会什么魔法?”
我以为,萧纪一定会在意“你和我爸爸差不多一样厉害”这句话。且不说这话直接将他扁下去一截,光是“我爸爸”这三个字,就搞得我心惊胆战。所以,萧纪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一瞬间有些卡壳,只能憋出一个尾调上扬的“啊”的单音。
萧纪却没有抬头,只垂眸问:“把纸房子变回去的魔法?”
我望着他头顶有些蓬乱的发丝,突然间觉得非常难过。但我还是把喉咙里的梗塞生生压了下去:“是啊,还能变得更结实一点。”说完,我也原地坐下,“谢谢,你先去睡吧,我来就可以。”
萧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可仍然没有抬头:“顾惜,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谢谢。以后,也不要说。”
我被他噎在那里,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听他继续道,“这些纸板,你确定你拼得回去?”
我的动手能力,着实是有目共睹,且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苏函一直认为,我之所以能够一个人成功地活那么久,主要原因在于,我实在是非常、特别、极其的,能凑合。比如,电视飘雪花了,就用手拍一拍;水管往外冒了,就找根铁丝捅一捅。实在不行,那么便先用着,直到彻底挂掉再说。
跌宕起伏的日子过得久了,自然就可以发现,人的弹性其实大得很。怎么过都是过,不过分个顺当或不顺当,单要就续命来讲,没甚差别。我这种无为而治的思想,常常受到苏函那种讲求什么“精致生活”的人的无情嘲笑。用他的话来形容,我过的完全就是毫无质量可言的生活。
但我还是觉得,这其中所谓质量,多半还是取决于每个人的主观感受,并没有统一标准。如此,即使再凑合,只要自己舒心,就是极有质量的生活。反倒是他这种吹毛求疵的人,看什么都觉得不完美不顺眼,一天到晚烦都烦不过来,活得哪里有什么质量可讲。
所以,我一直毫不留情地把苏函定义为一个虚伪的生活质量追求者,并且紧紧揪住他看什么都不舒服、非要亲自动手不可的优良品质,自己一动也不用动,就成功连赖带哄,诓他把家里布置得好看又温馨。
因此,从历史经验看来,就我的水平,诓人盖楼可以,自己盖必定后果难测。想到这儿,我默默将满地凌乱的纸板按形状大小,整整齐齐排列到萧纪跟前。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什么都会做,而且什么都可以做得比你好。
早在七年以前,我就不再纠结这类问题了。人生已经这般不易,何必再用这些无解的问题折磨自己。于是,我抱着单纯的欣赏眼光,眼看着萧纪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板一片片拼回去,还起身去取了些其它什么材料,一会儿在这里加固一下,一会儿在那里支撑一下。
其间,我唯一的贡献,就是给建筑师倒了一杯白开水。
待到大功告成,我用力戳了那楼好几下,还抓着底座上下左右地晃了半天。可不论我怎么晃,纸板们都仍然是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稳如泰山状。这让我不禁开始担忧另一个方面的问题:“呃,这楼结实到这种程度,明显不是小朋友的水平啊,会不会不大好?”
萧纪清清冷冷地瞧了我一眼:“作业本来就是要求家长一起做的。我是依着纸板原本的形状拼回去的,与原来的样子应该并没有什么差别。明天早上,我可以讲一下怎样搭会更牢固,不会有任何问题。”
一句“谢谢”已经冒到了嗓子眼,又被我及时咽了回去。只是咽得过于匆忙,一口气没有倒过来,我被直接呛住,咳个没完。
萧纪在一旁安静地看我咳嗽。这让我尴尬得不行,只能没话找话道:“呃,咳咳,你怎么知道,幼儿园的作业要求?”
萧纪抬头望向窗外。可是大半夜,窗帘都是拉着的,那里又有什么风景可看?但他仍然看了一会儿,才答道:“萧叔告诉我的。”
我开始觉得有些诡异:“萧叔做什么和你说这个?你问他的?”
他慢慢将看不出情绪的视线移回我的脸上:“是。”
我眨眨眼,不明所以:“为什么?”不会又是继承人那一套吧……
萧纪墨色的瞳仁似乎就要望进我的灵魂深处:“顾惜,我做事,总要求一个问心无愧。对此,我一向很有信心,可是每每到了你这里,到头来,我总是有愧的那一个。以前是对你的欺骗,后来是拆散你女儿的家庭。不论我有什么道理,这两件事,我都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因为小的时候,我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因另一个人的介入,而一点点变得面目全非。我过过那样的日子,所以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没有想到,到如今,我居然做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虽然我这样做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但我也明白,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求得原谅。唯一的办法,只有尽我所能,去做万一的补偿。”
我好像马上就要无法呼吸了。我用手抵住胸口,帮助自己按下那里一块庞大的阻塞。吸进一口疯狂颤抖的空气,我艰难地开口道:“萧纪,其实,其实你不用……”
萧纪却未等我说完便将我打断:“顾惜,在你离开我的时候,还有,当我发现你已经有了新的家庭的时候,我其实是恨你的。我一直在找你,我的生活中自始至终也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可是你背叛了我,违背了你对我许下的誓言。直到最近,你真正回到我的身边,我才慢慢开始平静,也开始去想,如果调换我们的位置,如果是你如我欺骗你一般欺骗我,那么我又会怎么样呢?
“你只是继续去寻找了一份真实的生活,连一个说法也未曾找我讨要过。然而,如果是我呢?我想我一定没有办法放过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更没有办法去原谅。所以顾惜,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小跳,我都非常抱歉,所以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补偿。也请你答应我,我们之间,不会出现如同过去一样的以后。”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竟这才发现,就是再柔软的地毯,在上面呆得久了,也会产生如坐针毡的感觉。
萧纪并没有向我索要一个承诺。也许在他看来,这一席话是我们两个内心深处的共同所求,他叙述完毕便得到了双方的默认,不需要我再进行什么反馈。所以,他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并没有答应他。
我知道,将来、或许就是不久以后的将来,我一定会因为放过今天这个最后的机会而粉身碎骨。可是,对我来讲,粉身碎骨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情。除此之外,又哪里还有任何另外一条其它的路可走呢?
如若有,即便是荆棘丛生,我也定会去试着走上一走。但很可惜,即便是荆棘丛生的道路,上天也吝惜将它赐予给我。我终于明白,自己活到今天,实际上,一直都只是在苟且偷生罢了。
如此,既是偷生,既然注定粉身碎骨,那么就请允许我再往后拖一拖,再多偷生几天,再晚一点,去粉身碎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