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三十九章 火光滔天（2）（1 / 1）
我奋力寻找着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可是不论是身边，还是我自己身体的内部，都像是突然间涌进了成千上万只昆虫，在不住扇动着翅膀。那响声烦躁而隆隆，让我的耳边只剩下一片毫无意义的嗡声。
周围的人陆续露出了或诧异或惊恐的表情，每个人都在说话。原本漠然又陌生的人群，顷刻间便由着那个模糊的消息，兴奋地溶成了一片。大家在交头接耳，在麻利地传递交换着各色信息。旁边好像有人也在跟我说话，可是我听不清。
这一个瞬间，我的行为能力如同被谁抽走了一般。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有些虚幻，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部正在慢速播放的恐怖电影之中，每个人的脸孔都模糊而扭曲，拖着一条条朦胧的暗影，缓缓移动着。一下下开开合合的口型，配着粗重暗哑的声音，惊悸悚然。
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副被肆意撕扯着的、绵软浓稠的画卷。我想要逃开，却仿佛被谁施了咒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一声尖锐的警笛破空而来，骤然豁开了我眼前的重重幻影。脑海中有一根弦“啪”地裂开，狠狠将事实泵进我意识的最深处。
韩亦！我向车门冲了过去。后来发生的许多事，都如同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拥挤得连呼吸都困难的车厢里，一路捣至车门口的；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让公车司机在马路正中间就为我打开了车门；我更不记得，那些被我用力推搡开来的人群是否愤怒异常，或者对我展开了什么报复行动。
我只记得，在一片昏暗的夜幕下，到处都弥漫着汽油和燃烧的味道，而自己像疯了一样，在无边无际的车流之中拼命奔跑。夜晚的城市被高耸的霓虹和液晶点成一出盛大的剧目，然而我的眼中，却只剩下茫茫车海在停滞中孕出的千顷血红。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大概有四五站地的路程吧。到最后，每向前迈出的一步，都伴随着身体上极大的痛楚。一直强撑着的膝盖好像随时都会软上一软，拼命吞进污浊空气的喉咙，似乎也染上了腥甜的味道。
但是，当韩亦公司所在的那幢大楼从转角处慢慢出现时，之前经历的一切，却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此时从心脏那个的地方，传来的剧烈沉陷感。
我是见过火场的，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亲眼见过。但那是在一切都结束以后，而非悲剧肆虐的正中。
我这个人，很少真正去向上天去做什么祈祷。因为对于我来讲，所有要祈祷的，根本都是奢望。但是，我有时候还是会悄悄地想，也许有一天，我的运气会不再那么差，那么到那个时候，自己的祈祷，或许真的可以得到满足。
所以，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为了不去浪费这个弥足珍贵的祈祷，我便很少再去随意祈祷了。难得的机会总要留给重要的事情。可是，二十年前，在第一次见到火场的那一天，我就直接用掉了这个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机会。但是没关系的，我想，用掉就用掉吧，只要这一生不用再次亲眼见到如此的场景，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我甘愿。
是上天连这一次机会，也吝惜赠与我？还是我自己在祈祷的时候，描述得不够清楚？
这一次的火场，确实没有悬挂的焦木与乌黑的灰烬。然而又有谁敢去评价，那每每将我从梦中惊醒的残垣断壁，与面前一道道贪婪舔噬着夜幕的鲜红血舌相比，究竟哪个，更为惊心动魄？
本就是一个盛夏，空气黏稠得仿佛浸了胶着的液体。而此时此刻，一圈圈沸腾的热浪从面前写字楼的中央疯狂地滚滚推出，驱赶着正在四散逃离的惊恐人群。
红色的消防车、白色的救护车、黑色的警车同时蜂拥而至。当一条条水龙投注到滚烫的墙壁上时，我几乎可以听见水蒸汽液化的咝咝作响；一张张的担架如流水线一般倾泻而出，谁也不忍心正眼去看，回来时那再也不是纯白的颜色。
我寻遍了目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我甚至翻遍了每一辆救护车，认遍了每一个消防员。可是我没有找到他，我没有找到韩亦。我从口袋中抓出手机，颤抖着按下他的号码。
“您做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手机顺着我汗津津的手滑落在地。塑料外壳径直敲在柏油路面上，“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很多年以前，那对前一天晚上还在指着我和妈妈破口大骂的母女，就那样变成了惨白布单下面，两团坑坑洼洼的物体。如果韩亦也变成那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呢？那一定是因为他遇到了我。因为我是一个被命运诅咒了的人，因为没有人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所以他才会变成那样。既然如此，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姐，你不能进去！”
我直直望着面前高大的警官，静静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火点位于十层，十层以下基本上已经疏散完毕。小姐，请马上离开这里。”
【“韩亦，我们办公室马上就要搬到十五层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住过工作过，不知道是不是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对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几层啊？”
“二十九层。”
“那是不是每天都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没有。”
“为什么？”
“没注意看过。”】
我冲警官点点头，转身向后走了两步，然后猛然回头，向楼门口冲了过去。
“快把她拉开！”
我的爆发力一向不好，所以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跑这么快，而且还是在刚刚狂奔了几公里之后。
身后有人在呼喊“快抓住她”。听到这话，我简直像上了发条，速度在瞬间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我现在这种行为，大概已经可以算是妨碍公务，若是跑得慢些，恐怕马上需要去拘留所蹲上一蹲。可是那样，我还怎么去见韩亦呢？
不远处，好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同时向我涌来。我感觉很抱歉。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因此能做的，就是尽快跑到他们无法接近的地方去。我不想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付出本不应该他们承受的代价。
一个箭步，我蹿上了写字楼前的大理石台阶。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那声音太过巨大，直震得我耳膜隆隆作响，完全无法弄清其中的内容。只是，一只脚已经跨入大门的我，就这样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了回来。
死死攥住我的那只手臂上不知是有多大的力量。它将我整整抡了一个圆，丢回了台阶下面。惯性实在太大，我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脚下胡乱扒拉了两下，便与地面斜了一个锋锐的夹角，横着飞了出去。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此时此刻，我万念俱灰，心中只有一个非常悲凉的想法：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地面的触感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好上许多。我绝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张极度愤怒的脸。韩亦猛地将我一推，我们两个竟然保持着刚刚倒下时紧紧贴合的姿势，直接直立了起来。
韩亦锐利地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继而吼道：“顾惜，你做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大脑在遭受极端刺激后，为自我保护而产生的幻象。
“说话！顾惜，你到底在做什么！”韩亦墨色的双眸，此刻亮得犹如刚从火焰中煅淬而出的冰峰，冷厉却又滚烫。
我的幻觉，怎能生动至斯？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的脸。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缓缓移动着，直至垂下眼，复又抬起看我。指尖温暖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是真的！他是真的！我又狠狠捏了一把。真的是真的！
韩亦好看的眉略略拧了起来，眼里原本狂乱翻涌的神色也渐渐变成了疑惑：“顾惜，你怎么了？你掐我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感到眼泪正如刚开了闸的水坝，一发而不可收拾。我用力睁大眼睛，妄图将它们拦在眼眶里，可惜未果。不过，我自以为表现得还算平静，因为我并没有听见自己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可是韩亦的表情里，却有另外一个故事。他一向没有什么情绪的黑色瞳仁里，此刻有点点波澜，居然有些像是手足无措的不安。他轻轻托住了我的身体，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顾惜，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惊异地发现，竟有颗硕大的水滴，在这并不怎么剧烈的摇晃之下，在空中划出道潇洒的弧线，从我脸上飞了出去。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眼泪一直在飞流直下，大约是倾盆的程度涵盖了整张脸庞，才导致我根本没有知觉。肩膀痛了一下，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被韩亦牢牢捉住。而他英俊的面孔上，明明白白写上了“焦虑”二字。
他眼里的光芒亮得怕人，平日里或沉或淡的声线，此时也紧绷如同就要断裂的琴弦：“顾惜，你不要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