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三十九章 火光滔天（1）（1 / 1）
时光真是一个纠结而矛盾的存在。它仿佛什么都可以做，又仿佛什么都做不了。比如，它可以把两个本应早已陌路的人，又生生拽回同一张床上，却无法在这几米见方的地界上，让他们离得更近一点。
再比如，它可以将身上一道原以为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轻轻松松地换成一块伤疤，却不能让身体反抗那些被大脑早已主动遗忘了的习惯和默契。
一整个晚上，我一直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我感到指尖由于缺血，而一点一点变得生疼，后来又渐渐麻木，直到最后完全僵硬，颤抖着定成了某个扭曲的形状，很久都无法恢复灵活。
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勉强克制自己，不去抱住身上的那个人。他的体温一向偏冷，然而这个时候，却常常变得非常温暖。那曾经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温度。
这部分记忆是那样的明媚鲜活，哪怕我早就刻意将它们封禁，丢弃在最黑暗、最少触及、最布满灰尘的角落，甚至已经成功地否定了它们的存在，可是，只需一点点提醒，只要那么一点点，小到一寸肌肤相接、一缕呼吸相闻，所有的一切便如排山倒海般再次涌来，几乎在一瞬间，就将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努力与坚持碾得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但是不可以，真的不可以。我早已失去了享受美好的资格，也早被剥夺了收获温暖的运气。所以，我只能禁锢自己的双手，用身体的痛楚去抑制内心卑微的渴求。只是，这个过程，实在是太过艰难了。
因为所有的感受都是这样的熟悉，每一道曲线都是那么的契合。我这才发现，记忆绝不仅仅是储存于大脑的，它甚至不只停留在你的内心。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有些记忆永远无法被抹杀。
它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神经、每一粒细胞之中，所以赶不尽，杀不绝。而且，它们极端具有欺骗性。很多时候，你完全无法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便自以为安全。然而实际上，越是看似不存在的东西，往往越无处不在。它们只是蛰伏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时机。只要那个时机一到，它们便全体倾巢而出，而且一旦发作，定是铺天盖地的灭顶之灾。
因此结局，便只能是片甲不留，或者万劫不复。
与身体的本能抗争，是一个绝望而痛苦的过程。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双手，却无法同时控制自己的每一寸神经。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渴望，更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渴望。
我们的协议像目前这样，就刚刚好。现在，天平正处于一个最为公正的角度，再倾斜一分，滑向的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可身体却总是在我的意志发挥作用前做出反应，想要将这些反应打断，变成了一项艰苦卓绝的任务。
萧纪一定是意识到了我的紧绷，他大概把这理解成了一种无声的拒绝和反抗。所以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而我的自我斗争，则变得更加艰苦卓绝。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过程，一个痛彻心扉的恶性循环过程。
最终，我们两个远远地占据了这张辽阔大床的两个边缘，中间的空当，大概可以躺下上学时一个集体宿舍里的所有成员。
也好。
隔着这样的距离，我无法感受到那令人向往的温度和气息，那么，我至少不用在睡梦中也要警惕，警惕身体任由它的渴望，去寻找本能要求的那个姿势。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不需要时时提高警惕的梦，未必就是一个好梦。而这一场梦中，竟然包括了我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最不愿意回忆起的两个场景。
那是两场大火，两场每燃一次，便让我的人生，坠入更深一层地狱的火。
【韩亦没有回来吃饭。
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伴着孩子的哭闹和家长的训斥声，奋力挤过变了形的木条窗框，从不远的地方悠悠传来。弄堂里散落着潮湿而浓重的炝炒味道，是纷繁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而我的面前，早就煲好的汤面已经结成清冷黏腻的一坨，青菜绿油油的颜色，已经开始发沉发暗，呼应着一室的寥落。
盛面的时候，我特意将他那一碗中的牛肉向碗底用力塞了塞，让露在外面的部分看起来与我的差不多分量。可是现在，那些凝固的面开始慢慢塌了下去，略略现出下面的乾坤。我拣起筷子，重新将他碗中的菜叶分布了一下，争取摆脱欲盖弥彰的嫌疑。
听一听隔壁的动静，开始国际新闻了。我烦躁地戳了戳已经被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未读信息。我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调出韩亦的号码，拨了过去。
当我突然间发现，那句温柔的无人接听已经变成无法接通时，我彻底不淡定了。韩亦从来不会这样。不论是加班、堵车、甚至临时出差，他都至少会发一通短信。而且，大概是程序员的职业敏感或者爱好，他对自己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极其关注，不论是手机还是电脑上的所有讯息，他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接收回复。
认识他这么久，我甚至想不起来，他曾有任何漏接我电话的记录。今天这种情况，实在是不正常。不会是出事了吧？不会的。我拼命安慰自己。从历史经验来看，不论是放高利贷的黑社会，还是流窜街头的不良青年，他一个人都能对付一大群。这样的人，能出什么事。
高利贷？不好，他是欠过高利贷的，难道是又被找到了？可他不是说，剩下的那些滚出来的利息，被捅的那一刀也算是扯平了吗？而且，在大城市的闹市区域，那些人也不敢过于嚣张，总会收敛一些，所以不会再有人上门了吗？难道他是骗我的？
顾惜，在这里坐立不安，不会有任何用处。站起又坐下了几次以后，我写了一张小条压在他的碗底，抓起手机和钥匙，奔出门去。
我决定沿着韩亦下班的那条路，坐公车往他公司的方向，一路过去。虽然这样有可能会错过，但是只要保证一路上没有发现什么事故的痕迹，我便可以放心一些。反正只要他到了家，看到字条，就会联系我的。
前一大半的路程还算顺利。我时不时摸出手机来瞧瞧，心脏一会儿放下去，一会儿又提起来。晚高峰的人潮，挤得我全身的骨头都堆到了一处，但是一路上，我都全然忽略掉周遭的抱怨或咒骂，拼命将自己塞到靠窗视野最好的地方，死死盯着对侧的道路，观察是否有什么异样。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还正常，每当我刚想松口气时，却又瞥见毫无动静的手机，便又瞬间陷入忧心忡忡。窗外的车流看上去没有尽头。正是晚饭时间，公交车里弥漫着面包、煎饼、炸鸡和人群的味道。
车内车外，都是颤抖的发动机轰鸣和鼎沸的人声，司机的心情大约也不是很好，一个猛的刹车接着一个猛的起步，再接一个猛的刹车，让人晕头转向。可是，当这种打弹弓一样的摇摆终于停下的时候，人们反而更加骚动了起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走？”
“前面怎么了？”
“怎么回事，加塞的最可恶了。”
“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啊？”
又过了一会儿，义愤填膺又百无聊赖的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开始频繁响起。
“哎呀我这里完全堵住了，一动不动，你们先吃吧。”
“烦死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情。”
“什么？我在哪里？我就剩五六站了。什么？哪里着了火？就在前面？什么安商厦？你大点声我听不清。”
着火？淮安商厦？
恐惧在我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前，就任凭直觉指引着，全然占据了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