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二十六章 何去何从(1 / 1)
看来,秦淮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第二天一早,起码看起来,萧纪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精神也好得很。倒是我,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个晚上,一会儿怕错过半夜吃药的时间,一会儿又担心他难受叫不醒我,所以睡也睡得很不踏实,直接导致整个人灰头土脸,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好像我才是那个病了一场的人。
萧叔来叫我启程时,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吓人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然后冲到了衣帽间,翻出视野内面积最大的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才鼓起勇气走出门去。
值得一提的是,衣帽间里的一地狼藉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不仅不见任何遗落的残留,就连落地镜都重新安装完毕,并且同原来的那面一模一样,竟然完全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痕迹。如此的管理水准,萧氏能有今天,果然是有原因的。
岛上的游客来来去去,但不论你是谁、是走是留,都不能阻止马尔代夫的天气一如既往地灿烂下去。不远处,便是我们来时的码头。
电瓶车停了下来,我跳下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抬头望向前方层次分明的海水。一艘雪白的游艇静静靠在码头旁边,浅浅浸在晶莹缤纷的颜色里,显得寂寞而冷清,竟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萧纪远远走在前面。我抬头再次望了望水洗过一般的天空,抬脚跟了上去。这一个早上,他都没有与我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极吝啬向我这里放上一放,只在我初初出门上车时,淡淡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是盯着那副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看了几秒,便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其实这样也好。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边慢慢向前走着,一边有些出神地想。至少不需要再提心吊胆,也用不上什么虚以委蛇。而且,这才是我们之间应该有的状态吧。
反正早晚一切都会结束。既已明知最终的结局,还要擅自强行去掉几个头、转几个弯,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使在某个瞬间好像是创造了生机,可是除了自己,我们还能够欺骗谁呢?
命运实际上一直都悬在我们的头顶,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看着这一出出徒劳的挣扎和无聊的闹剧,只等待着我们筋疲力尽偃旗息鼓的时候,再将它所有被浪费掉的时间和耐心,全部加倍向我们讨要回来。
这段日子以来,我已经犯下了不少的错误。明明知道不应该也不可以,然而有些时候,我就像不再是我一样,依旧做出了不能够去做的事。
其实早就已经决定了的,即便无法远离,也应该熟视无睹的,不是吗?可是究竟为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了自己的靠近?
或许真的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都我的错。所以,他欠我的那些,我早已不要他的偿还了。只是不知道,我欠他的那些,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过?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无情之处。它会强迫你结下不该结下的缘。哪怕你能忍着巨大的疼痛将这缘分强行割舍,却依然无法抵挡它恶作剧一般的嘲弄。
它会强迫你们头破血流地找到彼此,然后又一次转动它那个冰冷巨大的□□,将一切碾压成为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
萧纪已经踏上了通往码头的栈桥,我却仍然落在他身后的白色沙滩上。明明不过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清冷的黑白背影却显得很是有些遥远,好像就要消失在水晶玉带散落而成的莹莹色彩之中。
蓦然间,他停下脚步,迅速回过头望向我的方向。略有些远的间距,又隔着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冰锋般锐利。当它直直射在我的身上时,竟让我有一种僵硬无法动弹的感觉。
不过那视线并没有在我这里停留多久,只顷刻之间,便又扫向我旁边的不远处。我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去。身旁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椰子树。确切地说,应该是三棵高大的椰子树。它们粗壮的树干相互盘踞纠结在一起,像堵坚实的墙壁,而茂密的树冠则在海风中微微拂动,于头顶形成一片盛大的荫蔽。
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周围的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我在顷刻间失了平衡,刺目的白光与此同时骤然袭来。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以保护酸痛的双眼。太阳穴却好像被什么硬物粗暴地掠过,生疼生疼的,并且“突突”跳得厉害。
“夫人,您没事吧?”
萧池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正以一个实在不怎么雅观的姿势,将身体全部重量完全倚靠在她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直起身。我有些恍惚,怎么也回忆不起刚刚自己是怎么蓦然倒下、而萧池又是怎么蓦然出现的。
眼前,萧纪高大的背影完全遮挡了我的视线。他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够碰到他。片刻前明明还在栈桥上,他又是怎么突然过来这里的?
萧纪忽然转过头,墨色的双眸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些什么,然后便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
我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一头雾水,几次侧过头去想要看看他身前的情况,整个人却全部被萧池牢牢护住,或者说是牢牢制住,可能更为准确。
这,就让情况显得更加诡异了些。而且,我四下张望了许久也没有发现,我脸上的墨镜,究竟去了哪里?
四周骤然间变得静悄悄的。不远处,海浪此起彼伏的涌动声,此时竟然显得震耳欲聋。柔和的海风挟着阳光明媚的气息,灵巧地跳跃在头顶片片椰子树叶狭小的缝隙之间,泻落一地灿烂斑驳的光影,闲适而活泼,与此时近乎凝滞的空气撞击在一起,显得危险又格格不入。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怪异的感觉也慢慢到达了巅峰。让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现场明显只有我一个人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在我的耐心即将耗尽的同时,我清楚地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而且是一个在难以置信的同时泫然欲泣的女声,从萧纪的前方幽幽传来:“夫人?”
我脑海中的无数猜想和疑问,刹那间被抹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萧叔。”萧纪低沉的声线,是那种不带一丝情绪或温度的凛冽漠然,浸着让我感到极度陌生的遥远和疏离。
“是,先生。”不知到什么时候,萧叔已经来到萧池身边,此刻严肃地上前一步,立于萧纪的侧后方。
“去查一查,沈小姐是如何上岛的。”
“是,先生。”
“不用查了,”客观来讲,这个女声还是十分悦耳的,只是有些非常奇怪的情绪纠缠其中,导致听起来实在有些异样,“借用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去查一查,从沈小姐上岛到现在,我为什么没有收到任何报告。我要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
“是,先生。”
我似乎很容易将萧纪激怒。虽然大多数时间我并不怕他,但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某些时候,他的样子还是很有些可怕的。然而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其实从未向我展露过他真正可怕的一面,我也从未见识过他真正生气时的模样。
那是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冷淡和漠然。平平静静吐出一个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可能关乎不知多少人的命运,可是却与他完全无关。
没有动作,没有语言,甚至看不到一点点的怒意,但是此刻,他全身上下笼罩着锋利的阴骘,带着藐视一切、掌握所有的淡漠,仅仅需要一个简单背影,就可以让人感到窒息般的不寒而栗。
“哥哥,我……”那个柔弱的女声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看来不寒而栗的,绝不只我一个。
然而,这颤抖还未被全然表现出来,就被萧纪冷冷打断:“还有,马上安排人,送沈小姐离开。”
“是,先生。”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是一场平行的对话。那个沈小姐的谈话对象显然是萧纪,然而萧纪口中的每一个字,却都只发生在他和萧叔之间。
而且,刚刚他叫她什么?沈小姐?而她又称呼他什么?哥哥?被我重新启动后便一直飞驰的思绪,此时此刻在狗血的轨道上越奔越远,停都停不下来。
萧池仍然牢牢扶住我,可是突然间,她的视线转向了我们身后,同时淡淡出声道:“秦医生。”
我不由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淮像是一路从远处跑来。一向风度翩翩的医生此时竟然显得有些狼狈,额前还挂着些细碎的汗珠。
他从来平静温暖的深棕色双眸中,竟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就连柔和的声线也不似平日漾着令人如沐春风的闲适悠扬,却饱含着极为不安的紧张:“小昱!”
萧纪闻言身形未动,但周身一直萦绕的强烈冷厉气场,却似乎正在渐渐弥散开去。秦淮一下子奔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是基本可以判断,应该就在那个沈小姐的身边。
刚刚秦淮唤她什么?小玉?那就是沈玉?还是沈小玉?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如果她与萧纪是那种十分可疑的“兄妹”,那她和秦淮,又是什么关系?
我被这个愈发劲爆的人物关系搞得很是凌乱,可身边却是门神一般的萧池,前面还有一堵墙一样的萧纪,除了声音以外无法收集任何有效信息,简直几欲抓狂。
“小昱,你怎么来了?”秦淮原本温和的声音,现下居然有些不稳,并且尚未得到回答便转向萧纪的方向继续道,“萧纪……”话虽没有说完,却连我都可以轻易听出其中请求的意味。
萧纪插在裤子口袋中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头的形状。
作为唯一一个对眼下情况毫无头绪的人,我再也受不了了。暗中运足了全身的力量,自由的那只手臂携着我所有的疑惑和不满,猛然向前一把推去。
这个人怎么站得这样稳?在我的想象中,这拼尽全力的一击,即使不将他推出去老远,至少也要让他踉跄两步,才对得起我这一腔郁闷。
然而事实上,萧纪只是上身略略晃了晃,脚下根本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我只是用小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而不是饱含愤懑地挥掌相向。
萧纪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幽黯的眸底仍旧是一派深沉的墨色,却全没了先前凛冽的气息,眉心几道几不可见的纹路,甚至还让我瞧出些甚是少见的无语和莫名其妙。
他看了我一会儿,沉沉问道:“你推我做什么?”
我努力从奇袭失败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理直气壮地答道:“你挡着我了。”
这一次,萧纪的无语根本没加掩饰。他抿了抿唇,眉梢似乎非常轻微地挑了起来:“你想看什么?”
“想看我的墨镜去哪了。”我丢出酝酿已久的答案,同时把脑袋探到他侧身面向我时腾出的空档处,“想看是谁攻击了我,想看是哪个美女冲上来对你兴师问罪,还想看所有你处心积虑不想让我看的。”
“是么,”萧纪彻底转过身,正正面向我,重新把我的视野堵了个严实,“我处心积虑不想让你看的,你以为你能看见?”
萧池已经放开了我,可是有萧纪在,我所有探头探脑的动作全部被他轻而易举地挡了回去。而且,我每动一下,他便向前一步。没一会儿,我便被他逼得连连倒退,连维持平衡都勉强得很,更不要提其它了。
到最后,我有些气急败坏:“萧纪,你这就叫做贼心虚。”
“那你说说看,”萧纪深邃的瞳仁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幽黑的光芒,犹如暗夜中一潭无底的万年古井,在泼墨般的天幕笼罩下,寂寂盈着漫天星子散落的华光,“我做了什么贼,需要心虚?”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瞒得这样紧,想必是见不得人的事。”
“我记得你说过,我卑鄙无耻。”
“你就是卑鄙无耻。”
“而且是你最为厌恶的,认为金钱和权力可以随意玩弄人心和人性的家伙。”
自己说过的话此刻被他这样突兀地丢了出来,我噎在那里,一时无话可说。
萧纪却没有停下,他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仔细观察我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你觉得,我作为你所厌恶的这种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很正常?”
我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圈套。于是,我闭紧嘴巴,警惕地望着他,只听萧纪继续道:“那么,我既然只是做了些正常的事,有什么处心积虑隐瞒的必要?而你,又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的气愤和好奇?从你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来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之前对我的那些评价,并非出于真心?”
我就说吧,这是一个圈套,而且是一个把我逮了个正着的圈套。我懵了一懵,有些陷入绝境,一下子居然怎么也想不出反驳或者搪塞的话来。
望了望天,我正准备转移话题,却听到萧纪淡淡道:“顾惜,不要想着东拉西扯,回答我。”
刚提起的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我在那里挣扎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我在光天化日下无辜被人攻击,怎么连气愤和好奇的权利都没有了?”
“攻击你的人又不是我,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不是你,但肯定是因为你!”
“为什么是因为我?”
“那难道是因为我?我又不认识她,更不是她什么乱七八糟的‘哥哥’。”
“我也不是她什么乱七八糟的‘哥哥’。”
“那还把她护得滴水不漏,岂不是比乱七八糟的‘哥哥’还亲。”
“顾惜,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萧纪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他浑身上下盈着的冷冽气息却已经敛了大半,只是墨色的眸底中有星光愈发熠熠,“瞪我的时候,眼睛瞪得那么大,怎么就看不清楚,我护的到底是谁?”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居然说我瞪眼睛,我哪里有瞪眼睛?现在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瞪眼睛,“连长什么样子都不让我看到,还挡得滴水不漏,明明就是为了防止我去兴师问罪。萧纪,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怜香惜玉的情怀?”
“顾惜,你胡搅蛮缠的功夫,真是愈发离谱了。”萧纪闭了闭眼,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却也不似真正生气,只是轻轻捏了捏眉心,然后转向一直伴在我身边的萧池道,“先送夫人上游艇。”
我仿佛听见一股无名之火从头顶“噌”地窜起来的声音。我眯起眼睛:“萧先生,你绑了我这么多天,都没有嫌我碍事,现在终于发现我碍事了?急什么,我这就给你腾地方。”
说罢,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并以一个自以为非常潇洒的转身,气势汹汹地大步向游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