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二十七章 不速之客(1)(1 / 1)
我从卧室的落地窗向外望去。
整个城市已经例行公事一般,被厚重的灰霾层层包裹,让人每吸上一口气都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下定百倍的决心。令人疲惫的压抑感沉甸甸地,悬在光晕模糊的日头周围。
这别墅花园的草坪十分厉害,即使是隆冬季节,仍然清新鲜嫩如春天一般。然而,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让窗外的那个世界略微清透上几分。
从马尔代夫回来已经将近一周,然而下飞机之后,我竟再也没有见过萧纪。他甚至没有与我一起坐上他那辆黑色的宾利。而我在恍惚间,直到空空荡荡的车子启动,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同我一道上车。
车窗另一边的世界在黑色贴膜的保护下,显得很是有些黯淡。萧纪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似乎是望着宾利离去的方向,又似乎不是。在拐上高速公路之前,我看到他上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然后,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后来,还是萧叔状似无意地向我提起,萧纪下了飞机便开了一下午的会议,结束之后又直接转乘国内航班飞到某个城市公出,据说要在那里呆上一段时候。除此之外,我便再没他的半点消息。而这一切,在我们共乘飞机的八个小时里,他分毫也没有向我提及。
【现在回想起来,从马尔代夫返回的这一路上,其实很有些怪异。
首先一个,在我上到游艇中之后,萧纪、秦淮、以及那位来历不明的沈姓小姐,在沙滩上交谈了至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看到,秦淮一直守在沈小姐身边,而那沈小姐则一直面对着萧纪。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上来看,萧纪的双手一直插在西裤口袋中,站在距离沈小姐两米开外的地方,而沈小姐却保持着想要上前一步、但又有所顾忌的模样。整个过程中,秦淮都立在他们二人中间,十足一副护花使者的架势。
这样的组合,实在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将几日前秦淮口中的萧家故事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也没有在其中挖到半分与沈小姐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能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沈小姐这个人在整个故事中并不重要,要么就是秦淮在刻意隐瞒。按眼下的情况来看,第二种可能性必须完胜。
这个女人姓沈,那么,她与萧家是什么关系?与萧纪又是什么关系?她将萧纪唤作哥哥,可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能从那欲说还休的语气中听出,这绝非血缘相关的那种哥哥。而且,她对他这样子的称呼,看模样绝对不是第一次。
既然不是第一次,她还敢唤得如此理直气壮,看来即使萧纪并未答应,想必也是早就默认的。可是,他对沈小姐的态度,又实在是冷淡得可以,还亲口对我否认他们之间有乱七八糟的关系。
但若真是这样,这个沈小姐又怎么敢故意隐藏身份,以他人的名字偷偷上岛?之后还跟踪我们的行程,对我突然实施攻击?最关键的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并且,从秦淮的态度上来看,他与沈小姐的关系必定很不一般。沈小姐的突然出现明显也出乎了他的意料。而他见了她,竟失了平日的温文尔雅,是百分之一百关心则乱的表现。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为修复我和萧纪之间的关系努力。我一直以为,他是站在萧纪朋友的立场上做的这些事情。现在看来,难道背后有其它原因?
秦淮温和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苏漫,我真的希望自己像你说的那么好。可是我真的很自私,我真的很抱歉。”
我一惊。这是秦淮给我讲萧纪故事的那个晚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我当时对他说,萧纪有他这样的朋友是一件幸事。然后,他便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当时,他的声音很低、很小,我甚至并没有听得真切。因为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中显得十分突兀,并且非常的莫名其妙。那个时候,我被自己纷杂的思绪缠住,所以并没有深想,现在忆起来,有什么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大概是秦淮与苏函很有些相像的缘故,我对他一直有些好感,也将他当作与苏函一样简单清澈的男性。我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来自于与萧氏有着紧密联系的家族的人,他可能是个医生,他可能是萧纪的朋友,但是,他怎么可能单纯?我又为什么会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即秦淮做所有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
那么这些,萧纪知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一定早就知道。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一场三角恋?所以实际上,萧纪和秦淮是情敌?然后秦淮还答应给萧纪,给他做医生?而萧纪,居然还敢用秦淮做医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如此热衷于种种豪门八卦与秘辛了。其精彩诡异的程度,就是最复杂的艺术作品也无法与之匹敌,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沈小姐,确实有些红颜祸水的本事。虽然不知长相如何,至少身段没得可说,十分玲珑有致,完全不似我的一把骨头,没甚看头。
而且,那沈小姐衣着打扮,更是没得可以用来挑剔,即便是在人字拖沙滩裤横行的小岛上,也是一袭很衬身材的紧致鱼尾红裙。
前些日子无聊时,我刚刚在杂志上无意翻倒过,那是顶级品牌最新款高级定制款式,上面钻光闪闪,穿来走红毯毫无压力,亏她向我扑来的那一下没有绊着自己。如此看来,身手倒也很是了得。
这就是所谓的尤物吧?我用指甲狠狠抠了抠身下宽大米色沙发柔软的皮面。
所以就算违背了萧纪的意思,即便公然使用了暴力,萧纪也至多只是冷一冷将她吓唬一番罢了。既没有如我惹到他时一般爆发,更没有提及任何惩罚,甚至捂得十分严实,连看都不让我看一下,直接送走了事。
护短护到这个程度,个中差异,可见一斑。只是,既如此,他又何必还这样将我拘着,苦苦相逼?这个问题,我很想问一问他,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因为,萧纪向游艇走来时,就已经开始讲电话,并且脸色也十分的难看。上船之后,他也没有放下手机,只是淡淡看我一眼,便直接将自己关进了一个好像会议室的独立房间。
一直到飞机起飞,他都保持着这个状态。即便是起飞之后,他的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在他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上面,连头都极少抬上一下。
这种时候,我既不好去打搅,更不想在他没有任何解释意图时上杆子地进行纠缠。于是,旅途的大部分时间,就被我如来时一般睡了过去。
只是在睡着之前,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在狠狠困扰着我。和我一道回来的,为什么只有萧纪一个?放下沈小姐不论,秦淮又去了哪里?
然而,这些问题,直到几乎一周以后的今天,我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从我卧室这扇窗望出去,越过草坪,有一排很是繁茂的法国梧桐。它们巍巍掩映着整个高大院墙,以及显得格外沉重的黑色铁门。
转眼已是十一月中,在这座城市,还不能算作冬季。
今年的天气,好像比记忆中的还要格外暖些。梧桐的叶子虽已经淡成融融的金黄颜色,却仍满满缀成一团巨大的云朵,只偶尔随着扫过的一阵冷风,扑朔朔地荡下几片丰满的羽翼,轻轻伏在四周盎然的绿意之上,远远看去,如同盛放的小小花朵。
只是,再过不了多久,即使没有被无情扫至废弃的角落,它们也会慢慢地枯萎,丢失掉所有的水分和生命,只剩下干巴巴的经络脆弱地蜷缩在那里,无力颤抖着。任凭谁一脚踏上,便会破碎成一地棕色的粉末,伴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湮灭于这世间茫茫尘埃之中。
这便是冬天。带着无尽的寒意和萧寂、席卷而来的冬天。
其实人的一生,又与那微渺的落叶有多少区别呢?只不过是稍微漫长一些罢了。可是再长,又如何能长过汹涌而来、又滚滚而逝的时间?漫漫严冬,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窗下的这条路正通到院子的大门口。平日里进进出出,只有萧纪会走这条路。当然,如果我也作数的话,那还应该算上我。
别墅里上上下下的人并不少,但却极端训练有素,除了萧叔和萧池近身料理我的起居,我几乎无法感受到其余人等的存在,而他们的出入更是绝不会走同一条路的。
以前确实曾经听说过,在深宅大院里,主人与佣人的生活区域往往是严格分开的。当时只是当个天方夜谭来听个新鲜,顺便抨击一下朱门酒肉臭的奢靡,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亲身体验了一把。
然而今天,这条路却有些不同寻常。
萧纪不在,我又足不出户,却有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这条路向大门的方向奔去,片刻后又奔回来。奔来奔去,到最后,我甚至看到了萧叔的身影。
开始我怀疑是萧纪回来了,但很快,这个结论便被我否定了。
毫不夸张地说,就是萧纪回来,也从来不会有这样大的排场。他一向是让车子径直开进院子停在别墅门前的,断不用这好些人去院子门口迎接。
况且,这接了许久,还没接出半个人影进来,最可能的情况,大概是来了什么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