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二十一章 暮色四合(3)(1 / 1)
【我从小吃饭的速度就很快,胃也有些不大好。因此,一旦饿的时间长了,再猛然吃上一顿,就总爱犯胃痛的毛病。
我从来没有把这毛病当成什么大事,因为它着实不怎么严重。每次若是犯了,虽然不躺下便会一直痛,但是只要稍稍躺上那么一小会儿,很快就可以缓过来。
也许,就是这不怎么严重的后果,将我纵容得有些屡教不改。特别是在我工作了以后。我们这些做后期图像处理的,生活都有些不那么规律,尤其是在干私活的时候。因为私活往往是计件付费,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所以,一旦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作为激励,我就容易进入废寝忘食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饥一顿饱一顿,实在不算稀奇。
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挺宽厚的人。因此,在这等小事上,我从来都不予计较。况且,我也并不是经常虐待自己。大多数情况下,其实都是因为犯懒,或者真的忘记了。
至于是什么时候犯懒或者忘记,则发生得很是随机。只是曾经偶尔一不小心,一个礼拜内,随机了三次。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命的是,这三次,都被韩亦抓了个正着。
于是,当我第三次开始哼哼的时候,韩亦的脸色由不好看、很不好看,正式升级成为非常非常不好看:“顾惜,我的话,你从来都当成耳旁风是不是。”
我歪在床上,苦哈哈地觑了他一眼,可怜兮兮地小声说道:“人家都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凶巴巴。”
他的眼神冷得不行。我默默抽出身下的枕头,盖在了脸上。枕头被瞬间拿走,我立刻翻身趴在了床上,假装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
“顾惜,很好。你继续。”
硬邦邦的床铺将我的声音捂得闷闷的:“我错了。”
“哪错了?”
“不应该不吃午饭。”
“再犯怎么办?”
“周末不许赖床?”
“周末不许赖床,而且以后所有的节日纪念日都不许给我买礼物。”
“什么?”我猛然抬起头,“韩亦,你不能这样。”
“就这样。”
“……蛇蝎心肠。”
“还有呢?”
“还有什么?”我哭丧着脸,问道,“已经够严重的了。”
“我是问,你还有哪里错了。”
“还有?没有了啊,都已经承认了啊。”
“顾小姐,请问,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吃饭不要吃得那么快,没有人和你抢。”
“哦。”
“这个如果再犯怎么办?”
“这个能怎么办,”我简直快哭出来了,他不会又想一些苛刻得离谱的惩罚吧,“这么多年的习惯,你总得容我慢慢改吧?你是暴君吗?”
“那好,”韩亦静静看着我,淡淡说道,“我不是暴君,那么今后,我们采取民主而温柔的方法。”
第二天是周末。午饭时间。我盯着餐桌上的秒表,深感吐槽无力。
韩亦在我对面坐定,将一把小勺放在已经摆好的碗筷旁边,慢悠悠道:“开始吧。”
我不由地向椅子里躲了躲,警惕地望着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吃饭。”
“吃饭为什么要用秒表?还有,那个勺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我昨天说的,”他优雅地夹起一块我最爱吃的煎豆腐,放进我的碗里,“民主而温柔的方法。”
我突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什,什么方法?”
“客观测量你的吃饭速度。”
“然后?”
“然后如果不合格,就由我喂你吃。”
“……”
“科学研究表明,这样的一勺饭菜,应该咀嚼二十下后才能下咽。每隔二十秒喂一勺,我认为非常民主,并且非常温柔。”
“…………”】
“你慢慢吃,我去屋里躺一会儿。”我一只手按在胃部,另一只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匆忙向房间里逃去。胃痛真的仅仅是我逃跑的一小部分原因。而大部分的原因是,此时此刻,我必须要离萧纪远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凭什么就这样轻轻巧巧,在我面前提及过去的事情?
摸开房间里的灯光,我弯着腰,一头扎到大床的边缘,软软倒了下去。闭着眼,我将披在肩上的丝巾扯下来、折了折,搭在脸上,挡住头顶泻下的暖黄色灯光。
即使是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自己被一片暗影笼罩了起来。可是,我甚至没有听到一丁点的脚步声。后颈处渐渐渗出一丝丝凉意,这凉意将我脑部的神经激得分外敏感了起来。相较之下,胃部的痛楚倒被唬住,开始慢慢黯淡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样的低气压下挺了多久。反正到后来,身体的不适早已不知所踪,精神上的煎熬倒是愈演愈烈。
“还痛?”
我的心脏暗中颤了一颤。好在表面上,我还是成功保持了一派淡然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好些了。”
“还吃吗?”
我坚强又艰难地维持着丝巾遮面、一动不动的姿势:“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那好,你休息吧。”
四周再次陷入一派悄无声息的寂然中。唯有地板下泻湖潺潺的流水声,生生不息。我将手指深深扣进柔软的床铺里,心中暗暗就是否要去关灯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睡觉的时候很是怕光,若是赶上敏感的时候,就是电视机电源亮一个小红点,都可以让我无法安寝。然而与此同时,若是在陌生的地方,而且是孤身一人,我又十分怕黑。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这么一个矛盾又难伺候的家伙。
就如眼下,身处这荒无人烟的阴森幽暗之地,还是茫茫大海上孤零零的木板房子里,若是再伸手不见五指……这将是一种怎样的刺激。可是,如果开着灯,我多半会直接睁眼到天亮。
想都不用想,苏函对此的评价一定是:“苏小漫,你还是不困。毛病。”
我这边还未来得及纠结出一个所以然来,大床的那一边却传来微微凹陷的感觉。我愣了一下,一把扯开了覆面的丝巾,向身旁看去。萧纪靠着床头,长身坐在床的另一侧,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是正在工作的样子。
我哑然地将他望着,他却连瞥也没有瞥一下我的方向。我开始拼命思忖,这逐客令应该怎么下,方能显得既威严、又体面。终于,我下定了决心,作恍然状道:“原来这里是你的房间,那我去另一边好了。”说着,我将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我开始向床下挪去。
“你自己睡得着?”
我吓了一跳,手下一滑,差点从床边掉下去。不过,背对着萧纪,我还是可以把底气假装得很足的。一边找着自己的鞋子,我一边状似毫不在意地答道:“这有什么。”
瞄准鞋子的位置,我正要把脚伸过去,周遭突然陷入一片彻头彻尾的漆黑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身下的被子,飞速缩了进去,将自己团成一个团。一颗饱受折磨的心脏此刻“扑通扑通”跳得清晰可闻。我把牙关狠狠咬住,防止自己再发出诸如上下牙打架之类不雅观的声音。
强自镇定下来后,我渐渐意识到,其实这黑暗并非彻头彻尾。不远处,萧纪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幕,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我一时间怒火中烧:“萧纪,你关灯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自荧荧的白光中淡淡传来:“真的睡得着?这样也睡得着?”
我咬牙切齿道:“我可没打算关灯。”
“不关灯你睡得着?”
“……”我被这无限循环的对话磨得濒临崩溃,只想拂袖而去。
然而床的下方,汩汩的水声依然孜孜不倦地回响着,在寂然的夜中,显得空灵而又诡秘。不仅如此,我甚至听到了细微的爆裂声。那声音极轻,却好像来自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将我紧紧缠绕。
挂在床沿上的我一下子缩回床铺中间,向里面挪了挪,又向里挪了挪。那声音却比方才更加密集了起来,而且似乎还猛烈了许多,好像有火力全开的枪林弹雨,正在劈头盖脸向我们这间孤零零的水上屋袭来。
我奋力窜到萧纪身边,一掌抓向他:“什么声音?”
我扯到的好像是他的胳膊。大约用力过猛,他膝上的笔记本电脑被一并带倒,歪在我们两个中间。床铺随之微微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柔和的闷响。
对我闹腾出的这一番动静,萧纪居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像突然迟钝了一样,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扶倒下的笔记本,只是一味任我抓着。半晌,他才慢慢开口答道:“下雨。”
我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重逢以后,我第一次主动去触碰他。我瞬间抽了手,麻利地挪回自己这一侧的床边,然后磨磨蹭蹭地躺了下来:“那个,那等雨停了,我再过去。”
笔记本屏幕闪着的幽然白光蓦然间暗了下去。这一次,我陷入了货真价实的黑暗之中。床铺轻轻震了震,大概是萧纪正在他的那一侧慢慢躺下。他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好像有些遥远,又好像就在我的耳际。这个认知,让我既安心,又惶恐。
此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进退维谷。就是想走,不敢。想留下,更不敢。
海面上似乎刮起了不小的风。我可以清楚地听见,狂风裹着雨点,毫不留情地抽在露台的木质地板上、不远处的玻璃房门上、卷着茅草的高高屋顶上,以及泻湖深深浅浅水面上的声音。
“等你睡着以后我就走。”萧纪的声线,就像我所熟悉的那样低沉。
可是,不知道是否因为被窗外恶劣天气映衬的缘故,那声线里面竟然丝毫没有一贯的凛冽,只剩下大提琴一般寂寂的悠扬:“顾惜,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我失去了理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强迫你。我保证,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与我讲这些,讲那个不堪回首的惨烈夜晚。我僵在那里,完全失去了言语和动作的能力,只能任由不停作祟的雨滴、海洋、和身边的那个人,继续扰乱我本已纷杂的思绪。
“顾惜,你从来都不怕我。我想请你以后,永远都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