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二十章 心不在焉（1 / 1）

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我都过得异常恍惚。这种恍惚一直持续到蹦蹦小朋友比黑水晶还要清澈上许多的大眼睛里，几乎有了与她的年龄对比效果十分强烈的情绪。

那情绪到底是什么？忧郁？我一边狠狠揉了两下面团，一边抬起头，仔细盯着端坐在身边儿童座椅中的小姑娘瞧了瞧。好吧，还真的是忧郁。

我有些不厚道地想笑，就连纠缠不休了一夜的纷杂往事，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我用指尖点了点蹦蹦的小鼻头，又左右抹了抹，那里顿时白花花的一片，很是可爱。

我不禁笑出了声，道：“提问。”

“回答！”蹦蹦同学的情绪瞬间高昂了起来，软软糯糯的声音不仅很是洪亮，连双手也一下子全都举过了头顶，还顺势在小椅子里颠了一颠。

“请问蹦蹦同学，为什么皱眉头？”

“回答苏阿姨，因为你还在揉面团，可是其他阿姨的pizza早就都已经进烤箱了。再这样下去，蹦蹦一会儿就要饿死在马尔代夫了。”

我向周围看了看。果然，偌大的厨房里，除了还在浴血奋战的我和暗自哀伤的蹦蹦，其他黑发金发棕发红发的妈妈和阿姨们，都已经开始带着各自的小朋友聚在一边喝着饮料聊着天玩耍开来，只等着大饼出炉了。

我闻着阵阵飘来的大饼香气，低头看见可怜巴巴捧着小肚子的蹦蹦，一时间很是惭愧。

蹦蹦小朋友与许多同龄小朋友一样，对大饼这种食物有着发自内心、同时也十分莫名的喜爱。据说，来到马尔代夫之前，蹦蹦小朋友的水上运动发烧友父母就计划好，为她制定每天一项的亲子活动，其他时间一律潇洒地泡在海里，留蹦蹦在儿童乐园自娱自乐。

蹦蹦对此倒是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钦点了亲子厨房一项活动，以小小慰藉一下自己对于大饼的深厚情谊。然而，蹦蹦妈想来是一个有厨房恐惧症的妈妈。哪怕做大饼的厨房是有整整一面玻璃墙壁面朝大海的厨房，也是一样的恐惧，因此竟然临阵退缩，拒绝参加亲子做大饼活动。

于是，幼小心灵受到深深伤害的蹦蹦，在我无意中提到会做大饼的那一瞬间，便自说自话地定下了今天的行程，完全不顾我这个长期旅居海外的中国人，对于大饼这种食物比蹦蹦妈更加深刻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蹦蹦同学仍然是大大有恩于我，所以，我今天原是决定要给她露上一手的。谁知道，竟然刚一上来，便演砸了。

我有些理亏地开始满地找借口：“蹦蹦不着急哦，马上就好了。那个老师也真是的，都不过来提醒一下我们进度。”

“苏阿姨，刚才老师过来和你说了三次话，你都没有搭理人家。”

“啊，是吗？”是吗？真的吗？完全没有注意到啊。

蹦蹦把胖乎乎的小胳膊郑重其事地环抱在胸前，严肃地对我点了点头，说：“真的，苏阿姨。”

我默默低下头，将面团擀成了一个十分完美的大饼。

“对了！苏阿姨，”蹦蹦突然叫了一声，用力甩了甩肉肉的小手，做出一个招呼我靠近准备说悄悄话的姿势。

我将沾满了面粉的双手撑在面板上，弯下腰，凑到她的跟前。蹦蹦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将软绵绵的气息呼呼地吹到我的耳朵里面：“苏阿姨，我明天就要回家去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所以我就把手机和充电器都带了出来。我回去就跟妈妈说手机丢掉了，这样，即使我不在，苏阿姨也随时都可以给小朋友打电话啦。”

我在那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把蹦蹦从座椅里抱了出来，搂在怀里：“蹦蹦，阿姨该怎么谢谢你呢。”蹭了蹭她头顶细细软软的黑发，我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不知道，阿姨能遇到你，是有多幸运。蹦蹦，你是阿姨的小天使，阿姨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

“苏阿姨，我在手机里留了自己的照片哦，还有妈妈的手机号码哦，阿姨回国以后，要给蹦蹦打电话，好不好？”

小姑娘葡萄珠子一样的大眼睛是那么明亮，亮得让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给她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于是，我摸了摸她的长发，转开话题问道：“可是你这样把手机留下，妈妈不会批评你吗？”

蹦蹦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胸有成竹地答道：“苏阿姨放心啦，妈妈顶多当时撅一撅嘴，两分钟以后就一定忘掉了，她才记不住这种事情。哼，谁让她不给我做pizza吃的。”

我用喂饱喂好的方式与蹦蹦小朋友依依惜别，然后便揣着偷运出来的手机和充电器，一鼓作气奔回了房间。

一路上，我都在毫不吝啬地行着自我表扬。因为，即便是恍惚，我仍然十分明智地穿了一条比昨天更宽松、同时口袋更大、装东西更为隐蔽的棉布裙子。

回到房间，我径直冲向衣帽间。思来想去，这里大概是藏匿手机的最佳地点。

每次我进衣帽间，最多也只是去拿一两件衣服鞋子或者驱蚊喷雾之类，其它地方几乎碰也没有碰过，所以那里大概是整个房间中最为整洁的地方、也是最不需要收拾的地方。

而且根据我的观察，除了侍者每天会把我穿过的衣物洗好、按款式类别挂回去，其余的，他们也极少会去时时关注。

想来，这里衣物的种类如此繁多，若是每一件每一天都要检查一遍，大概也就不用再做别的事情了。所以，若把手机藏在这浩瀚的衣物海洋里，要被找出来，大约还真如同捞针。

想到这里，我一头扎进自己从未穿过的那一排运动服中。这个区域从未动过，也不会有衣物清洗之后放回的风险。最重要的是，这些衣服都有口袋。

随意拨开几件衣物，我觉得，老天爷今天真是开了眼。我居然还在这排衣服的后面，找到了一个插座。并且，与房间中的所有插座一样，连接着转换插头。

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地方设计一个插座，我迅速接好了电源，并把手机塞到最近的那条运动裤的口袋里。老天保佑，居然连电线的长度都刚刚好。

我直起身，从外面观察了一番，还尝试着挪了挪附近的几件衣服。很好，只要不去动那条特定的运动裤，便看不出任何破绽。

再过上几分钟，只要充上一点点电，就可以开机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马上就是下午四点，那么日本应该已经到了晚上七点。这个时候，恐怕没法找到小跳了。但是，我至少可以听到苏函的声音。况且，今后打电话的时间不会再受限制，与小跳说话还会有很多机会。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准备先去浴室洗一把脸。还没有完全转过身，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我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尖叫出声。

萧纪静静立在衣帽间门口，正沉沉地将我望着。

衣帽间中装着试衣时专用的射灯，反射在整整一面墙那么大的水晶镜子中，将整个房间映得熠熠生辉。而他一身清冷地站在房门之外，整个人像隐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下，凛冽而漠然，仿佛这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此时，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看见了没有？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在门外伫立着，完全看不清面目。

我在原地晃了晃，调整了一下重心。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裙摆，我试着向前探了小一步，轻声说道：“你回来了，吓了我一跳。”

他没有回答，却迈开脚步向我走来。我竭尽全力才成功阻止自己伸出手去，安抚马上就要将我扑腾得晕过去的心脏。

他在我跟前停下，墨色的眸子里全是幽黯的光，却分辨不出丝毫的情绪。我只穿着拖鞋，必须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个姿势，让我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用十分莫测的目光牢牢地将我盯着，可是脸色却似乎比平日里更显苍白。我不敢动，也不敢移开目光，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艰难地僵立在那里。

半晌，他抬起手，似乎在我的鬓边抚了一下。我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便已经收了回去。那动作实在太轻太快，甚至让我怀疑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尚未等我回过神来，萧纪已经绕过我，走向另一侧的衣橱。在我悬着的一口气终于就要松下来时，他将一条白色的丝质连衣裙被递到了我的面前：“我在外面等你。”

待我恢复了语言和动作能力的时候，那个墨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轻轻合上的房门之后。

我在镜子面前站了十分钟，还是没有鼓起推门而出的勇气。这条裙子的设计师是谁？我恨他。

纯白色的抹胸设计，莹润的丝缎如瀑布倾泻而下，柔软地垂到脚踝处。精致的线条极为自然地贴合在我的身上，近日来愈发纤细的身体如此一来显得更加不盈一握，行走间竟似有薄雾于晨曦之下流转的光泽。

这算是礼服吗？简直可以直接当作婚纱了。我盯着镜子中自己泛着象牙光泽的肩膀，一阵头晕。

最终，我从储着各色饰品的格子里翻出一条水蓝色的丝巾用作披肩裹到身上，算是为自己稍稍增加了些许的安全感。

回过头，我望了望镜中的自己，再一次生出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定是晕得太过厉害，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