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十五章 晨醒未醒(1)(1 / 1)
无端将七年之前的日子又过了一遍,醒来后,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觉更年轻了一些,还是更老了一些。
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下雨了?
我向床头挪了挪,想要将自己支撑起来,却不禁哀鸣出声。腰酸背痛,就好像刚刚从事了什么剧烈的体力劳动。
我一边缓缓坐起来,竭力避免牵动到酸楚的肌肉,一边闭着眼回忆,自己昨天到底干了些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
等到所有迷迷糊糊的神志好不容易全部归位,不远处的雨水声也蓦然间停了下来。而我则在与此同时,深刻地体会了一把汗如雨下的感觉。
我一掌拍向床头的控制台。“啪”的一声响后,地灯、台灯、壁灯零零落落地亮了几盏。
本能告诉我,应该赶快闭上眼睛,不要去看那些突如其来的光线。然而,强烈到近乎残酷的求知欲却义无反顾地驳回了瞳孔骤然紧缩时发出的尖叫请求,执拗而迫切地命令它们立时三刻开始搜集信息。
上天一定没有听到我内心咆哮的祈祷。这里果然不是我的房间,而刚刚听到的声音出自浴室的方向,显然不是雨声。
头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潜能倒是在关键时刻全部爆发了出来。一把掀开被子,我瞬间弹下床去,奔向房门。情急之下,我竟手忙脚乱到无法顺利拉开严严实实挡住玻璃门的巨大落地窗帘。
一阵胡乱的猛扯过后,马尔代夫新鲜到刺目的亮白色日光顿时洒了一身。
忽略掉眼前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芒,我看见,自己的右手正以捞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姿态,直直伸向前方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壁上那个模糊的雾状圆点开关。
“去哪。”
低沉又有些罕见沙哑的声线响起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七魂六魄在刹那间掉了一地的声音,在脑海中叮咚作响。我盯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指,不知道是应该让它径直按下去,还是默默收回来。
最近这一段时间,我的人生变得非常莫测。时而无望,时而枯燥,时而诡异,时而震撼,比我曾经最出格的幻想还要离奇上许多。
我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创下了人生跌宕起伏的记录,再难有什么新的突破了。事实却告诉我,狂妄自大果然不是个好的风格。
在这世上行走,实在应该时时牢记一个铁律,叫做人生处处有惊喜。就好像这一刻,我在尴尬一途上,创造了自己生命中的又一个巅峰。
我保持着这个将动未动的奇怪姿势,只觉得此刻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个地方的感觉是对的。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陷入了一种木然而呆滞的境地,既不听从大脑发出的命令,也无法对外部的任何情形作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反应。
浑身上下,只有脖颈后面出奇的敏感。那里甚至可以感受到来自不远处冰冷又炙热的能量,以及略微有一些氤氲的水泽和气息。
然后,当我终于决定要继续逃跑的时候,却好像已经错过了宝贵的时机。因为,身后的气息又近了一些,与我之间已经没有了一步之遥。
呼吸在忽然之间变得有些艰难,并且十分沉重。在一个静谧到有些真空感的环境下,显得很是震耳欲聋。
“回去收拾一下,一起吃早餐。”
明明是最近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内容却与现实强烈违和。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有了些穿越感。
【这是四年前,熟悉的弄堂里那个潮湿而摇摇欲坠的小屋。
城市里特有的那种明亮又浑浊的阳光透过略显脆弱的绿框铁制玻璃窗,洒了我一身。今天的太阳是这样好,好到可以蒸腾掉积年累月盘桓不去的湿气,好到连窗框上黯淡的斑斑锈迹都在闪闪发光。
房门打开时,发出“吱呀”的一声,幸福又欢快。
他逆着光向我走来,一向没有什么情绪的脸庞隐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却远比那灿烂的阳光来得更加耀眼。他周身浸在一片炫目而深沉的金色中,像是一尊完美的神祈。
这尊神祈与我擦肩而过时,略略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嗓音平静得如同最为低沉的大提琴:“别看了,过来吃早餐。”】
我走神地命令右手食指向玻璃门上的雾状圆点按过去。它照办了,只是动作僵硬而机械。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还有一厘米,我就可以离开这个不知道是现在还是过去的地方了。
“昨晚……”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化作一条无形狠厉的鞭子,生生抽在我的手指上。剧烈地一抖,我的食指猛然戳到玻璃上,却远远偏离了圆点的位置。
“顾惜,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你不要乱吃药。”
我认真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他的声音本就十分低沉,此时又比平时来得更低了一些,低到都有些难以分辨。他一向惜字如金,这我是知道的。我更知道,在惜字如金的同时,每个字必定个个掷地有声。
难道是错觉作祟?为什么此刻,我觉得这个掷地,掷得不如平时稳当?
一道闪电击中我的天灵盖,我瞬间回过身。由于回得太猛,一时间天旋地转,狠狠晃了一晃。伸来扶我的手被我踉跄着后退避开。脊背紧紧贴在沁凉的玻璃大门上,我努力瞪大眼睛,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或者表情。
尽管不停地默念“苏漫要冷静要冷静”,然而话一出口,仍然像是从牙缝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恶狠狠挤出来的:“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你怎么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难道,你没醉?!”
即使裹在纯白色的浴袍里,萧纪的身体仍然呈现出雕塑一般完美的线条。乌黑的头发有些潮湿,有晶莹的水珠划过他的额角,悄悄滴在敞开的领口处。浴袍布料浸了水迹,紧紧贴合在漂亮的锁骨上。
我差点被胸口冲冲的怒气噎死。
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我,又像是在平静地望着别的地方。萧纪完美的脸上此时带着一副完美的面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不只是脸庞,他全身上下甚至没有一块肌肉对我的质问做出一丁点反应。
不仅仅是眼睛没有眨一下、眉头没有皱一下,他的手指也没有蜷缩一下、胸膛更没有起伏一下。除了随着空调微风略略拂动的发丝,他整个人几乎是静止的,没有回答,更没有反驳。
所以,他昨晚一直十分清醒地躺在那里。知道了我想要瞒过他的忙前忙后,听到我本不该让他听到的自言自语,神智健全、手脚利索地等着我对他鞍前马后、上下其手。
我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晚的所有情状,所有做了的事、说了的话。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秘密被暴露的恐惧、隐私被偷窥的难堪,将我完全淹没。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脑海中轰然响起“嗡”的一声,那声音大得像火山喷发,大到几乎覆盖了我突然急促的呼吸,和怒火中烧的咬牙切齿。
故意的!他全是故意的!为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萧纪,你……你,你卑鄙无耻!”
我从来没有这样懊恼过,没有好好丰富自己骂人的词汇量。“卑鄙无耻”是我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为贴切和恶毒的形容,可是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个词我昨天晚上在泳池里已然用过一遍,然后得到了被不费吹灰之力回敬一番的下场。此刻再用,明显是大脑回路出现故障的具体体现。
“顾惜,我告诉过你的,真正的卑鄙无耻,你还没有见到。”果然,是昨天一模一样的回应。
我攥紧了拳头,以抑制那里不由自主的颤抖。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却并没有疼痛的感觉。我的喘息声简直像是被拉得正起劲的风箱,实在吵得要死,进一步阻止了我本已短路的大脑再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木然地转身开门。一尘不染的巨大玻璃门静静滑向两侧,我垂着头迈出脚步。
马尔代夫的阳光,总是可以轻轻松松唤出一个人的眼泪。可是,即使眼前一片模糊,门外的景象仍然清晰到可以将尖叫的欲望变成一道电流,从尾骨一路向上,轧过脊椎、直冲头顶,将我彻底贯穿。
但是,不得不承认,即便主角是我,这一幕也着实有些精彩。首先精彩的,自然是一向风度翩翩,此时呆若木鸡的秦淮。更加精彩的,则必须是一向严谨肃然,此时同样呆若木鸡的萧叔。
我与他们大眼瞪小眼,足足瞪了三秒钟,然后夺门而出,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