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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中清通我便坦然不少,刚打算挣断绳子,柳青那边不紧不慢道:“方才于山间与你斗最后一场的,乃衡山派玉笙箫十一郎。”
玉笙箫十一郎……这名字取得,那衡山派掌门必然熟读民间古龙武侠经传。
方才门卫说这儿的地龙寨大王正与玉笙箫洽谈,那十一位男子并非寨中人,想想也对,各个白衣骚包翩翩天仙的美男子怎可能与这些土匪乃一个画风。
“地龙寨不仅与朝廷有所勾结,与江湖联系自然不小。”柳青被绑的严实,脸上无一丝焦急慌张,他这般淡定我也只好耐性子等他下文。
“武林盟主这一位置,官阶六品,即位之日授予官印帛书。”
柳青此话一出,我懂了,蠕动嘴唇开口,早知柳青懂唇语我也不必每日吭哧吭哧写那么多字,我批折子都没写过那么多字来,“所以你亲自前来,并不仅仅为了剿灭山匪,而是去揪朝廷与武林之间的小辫子?”
柳青眨眨眼,长长的漆黑羽睫轻轻煽动,落下两片阴翳来。
他一眨眼我就晓得不对。揪小辫子而已,何必亲自前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是朝廷官员与武林门派之间暗中交涉的驿站之一。”我边琢磨边说,“打着赈灾旗号来弗城,身边不带任何部下,早已知晓督抚会请求帮剿土匪。身为相国被抓到这里……最后,玉笙箫十一郎来地龙寨,你算准了是今日。”
此般种种,必定有所图谋。
柳青是这么个人,冒险一分,必定索求十分回报。他愿亲自前来,说明这一局玩的大。
“如此时局下你来这儿,除了抓玉笙箫十一郎和这里的山大王,定是有其他原因。而这个原因,极有可能是你与皇帝较量的最后一把钥匙。皇帝弑母,想来不只是个傀儡角色,他不动你大抵想先将朝政清扫干净再除你。现外邦狄国大军与关外待绪部署,你掌握的军力一部分已调至那头。我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些和衡山派有何关联,只能解释说,你想用武林之力弥补军力这个空缺,是吗?”
清冷牢房中,柳青的面庞埋在淡淡灰暗中,眸中闪烁的光泽格外亮,仿佛在月色与阴影下,他平日温和无害的眸中锋利才透出端倪来。
“你的心真黑。”
我忍不住说。
“承蒙夸奖。”柳青含笑,“只不过夕姑娘高估柳某了,柳某来此,不过是来确认一件东西。”
我想了想,他想确认,无论人或物,皆可将这次剿清完毕再去确认,他却以身犯险事先来到此地。
那只有一种可能,如果地龙寨受袭,此物必然销毁。
我抿抿唇,“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你不信任何人,必须自己第一个去确认的事情。”
“天下之大,柳某所做之事不过寥寥,心里头未有夕姑娘所言那般头头是道的心思。”柳青将目光从天窗月色渐渐挪到我身上,“倒是夕姑娘冰雪聪明,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个时候他突然冒出这句,我心中一个咯噔。
“那十一位衡山玉笙箫联手而起的‘鬼哭剑阵’名震江湖,夕姑娘不出十招便拆解干净。江湖之中能破解之人无出其二。可惜,二位皆是男子。”
柳青笑意中添出玩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我背又开始发毛,赶紧装无辜迎上他不带一点儿杀意的目光,“你说我是猪妖。”
“这世上无妖。”柳青嘴角那点笑未变丝毫,“妖的只是人心。”
我心里又是一个咯噔,有点如坐针毡的味道了。
敢情柳青就一直没信过我,现今把话抖开了,这牢房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想来他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将他怎么着。
再者,他不信有妖,自然不信有魔。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神鬼妖魔,那他只能信自己。
我郁闷了,怎么就没明白青夜端端一五好青年怎么就转世成这么个魔头来。
“时辰到了,走罢。”
柳青望眼月光起身,不知何时捆绑的缰绳在他衣袍间一圈圈滑落。
我愣了一愣,“相国大人会自行解绳?”那可是飞贼做的事儿。
柳青弯腰解开我的绳子,“谁说相国不能会解绳?”
我本以为他会摸出牢房,去这寨主房间瞧瞧能摸出什么重要证据来,结果他却抽出门口墙壁上挂着的一只火把,往牢房深处走去。
王牌一愣,难道这便是他不得不去确认的东西?
走下楼梯来到地牢,里面一间间关的人病恹恹的,横七竖八地躺着,见了我们也不吭声,黑暗中看不清面孔。
我在空气中嗅了嗅,极淡的药味,与空气深深融在一起,时间已经很久了。
他们大抵是刚入牢时就被下了药,这等药味我甚是熟悉,魔族也偶有使用,使囚犯丧失心智的药物,常作拷问之用。
柳青走了一周,望向这片黑寂寂的牢笼与里头影绰的人影,“果真如此。”
我歪歪头看他,柳青道,“五十年前,这里曾是皇室一处避暑山庄。废弃后改为地牢,关押些见不得光亦或不能关的人。”
我见他一直一直往里头走,越深,腐朽的味道愈发浓重,空气中弥漫微尘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牢尽头已经是完全的黑暗了,除开陈腐味尚有排泄物与腥臭尸体混合溢出的气息,难以言说,我忍不住捂住口鼻。
这地方,起码十年内是未有人清理过。
柳青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立在最后一间地牢的尽头,垂眸望进牢内,一身华贵的釉色青衣与这肮脏森冷的牢笼显得格格不入。
寂静中我举着火把站在一边,正迟疑要不要靠过去,柳青却抬头,火光下对我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微笑来。
“里面的,是我父亲。”
噼搫。
火把焰火炸出几粒火星,飞舞窜出,极快地散了。
他的眼眸好似隔了薄雾,我握紧了火把,咽了好一阵子喉咙才走上去。
火光光晕烁烁,朦胧地照耀牢内一方景象,在布满干涸排泄物与污秽血迹的地板上,露出一只腐烂的足,白骨森森,脚踝上扣有镣铐,已经生出密麻如枫花的铜锈。
不知已过去多少年。
我没有再将火把往里头举一些,见过尸骨无数,这次,尤为触目。
原来这便是他想确认的东西。
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即便是最心腹的也无法吩咐的东西。
我想起我抽时间回魔族时候,曾私底下叫初九查查柳青的过去。只可惜魔族不比阴曹地府生死薄,又不比九天宫阙月老线,何事都要自个儿翻阅一番。初九就着人间一些谣传与零碎前朝旧史与我说了一通。
柳青这一世自从坐上相国之位便过的招摇,无论街边乞丐亦或王侯将相都受过他的援助,柳家家业庞大,与江湖名门和皇室贵族皆有牵连。如此看来,倒是与千百年来一些人间权势角逐大相径庭,难以窥出如何不同来。
唯一引起我注意的,便是关于他的一些现今早已掐灭的谣传来。据说相国大人早就职时,曾有流言道他乃前朝叛国太子之子。
前朝叛国太子又是另一书朝代野史之一了,当时我对此不甚在意,依稀只记得初九交上的文书里写那前朝覆灭正因这太子祸端,如今卫氏王朝取而代之。其中种种曲折乃皇室极大耻辱难以言叙,省之。
如今想来,当时我应多加上心那些大片苍白事实之外,藏在灰暗角落里的秘密。
我默默随柳青走出牢房时,柳青开了口,声音轻轻,无一丝波澜。
“小时候我们生活在山上,后来有人找到父亲,他被抓后,我与苗儿被卖进娼门,改姓柳。”
我以为他会再说些,可他不再言多,只此一句。
门外火光与月色一并冉冉落来,清新空气扑面而入。他忽而停住,风鼓起他的衣袖,他仰首瞭望夜色。
“儿时那漫天萤火,可惜再也未见到了。”
我走出牢门,他的面前是重重叠叠的锦衣侍卫,漆黑衣装,身配弯刀,与这寥寥夜色融为模糊一体。
地龙寨火光灼灼,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冷峭无声。
为首的是之前我在青楼见过的男子,皮肤黝黑,西域血统,他首先下跪,俯首恭敬道:“大人。”
他身后锦衣卫齐齐下跪,朗朗道:“相国大人。”
柳青立于原地不动,没有表情,仿佛这些黑衣侍卫于他眼中皆成荒芜,月光落满身辉煌,这山间流窜的秋夜寒风都被他堙与无声。
哗啦啦跪下去一排,视线豁然开阔,我左右一望,这地龙寨空荡荡除了侍卫,已经瞧不见任何土匪人影了。
“大人,地龙寨已剿清,衡山派玉笙箫十一郎已捕获,除开大人所吩咐之证物外,另搜得与尚书木大人交换信物与弗城外水道与山道各二条贸易运输账目。”西域侍卫将账本与信物呈上,我上下一看他,又将这些侍卫看了一通,其中好几个身着地龙寨土匪衣裳,心中明了,原来早已布有内鬼接应。
“辛苦了,阿骏。”柳青淡淡一声,“将那些人送至督抚衙门,书信于衡山掌门,说是相国念起旧事,想请他来府上好生招待叙上一番。”
“是。”阿骏领命,极快地去了。
在我晓得玉笙箫十一郎其中二位为狄国国主私生子时,那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天明之前,把这儿烧了。”
侍卫又下去一半。我跟在柳青身后,心中不知如何滋味。
走到地龙寨大门口时,我绕到柳青面前伸出双手拦住他。
我目光越过他身后望向黑衣侍卫,他们全部无声将手搭在刀鞘上,一双双眼睛死死扣住我。
我有点难过,可我不晓得这是哪里来的难过。
我保持张开双臂的姿势,压制住自己的声音笃定开口,“把你的父亲的尸骨带出来,寻一处好的归于土下。”
他默默注视我,不曾惊讶我的举动,眼中仿佛落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