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1 / 1)
我大概气急败坏、消极怠懒了好多日,整个人才渐渐从手臂的阴影中缓过气儿来。
阿卢代替毛爹跟我说,我这胳膊万幸能得个完全,不然得话这辈子都毁了。
可是我现在晃着它,心里真是一片凉水漫过的感觉。昨儿夜里我总算能自己脱衣翻身,我将里衣扒拉开,肩膀上原先的红肿已经跟疼痛全部消退下去,前边儿看不见什么疤痕,只是稍稍将胳膊一拧就疼得我脑门儿出冷汗,我左手摸来摸去就在肩后边儿摸到稍稍突出去的一块骨肉,按了按也是疼死人。
阿卢每每看着我垂头丧气地不声不响也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只安慰我,“没事的,你是姑娘家,往后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嫁过去不必做粗活。”
这种安慰话简直要气死我,我冲他嚷嚷:“我这样怎么嫁人?谁要一个残废?!”
阿卢大略也是没见过我这段时间这么大的脾气,朝我干瞪眼,停了停手里正在碾压的药草,过会儿又摇摇头继续忙活。
和胡人的战事吃紧,兵马大元帅派出去的前锋已经去了数日探路,尚未回来;之前官将军押送的那批粮草又全部被胡人劫走,有一些从远方被征用来的士兵已经受不了北寒之地的气候病得不轻。
我左手拿起一侧捣药罐子里的捣锤,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药。
营帐是打开的,突然站了个笔挺的将官,阿卢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请示,“魏都统有什么事找小的?”
我没见过魏都统,但是知道那日是他带着阿卢救了我,我赶紧站起身来垂着手臂站在阿卢身后。
“今天起,流火姑娘去官将军帐子里候着吧。”魏都统说话带着点儿口音,声音很洪亮,话也特别干脆。
阿卢和我不明白什么状况,他小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魏都统转了个身,我瞧见他又宽又长的军靴转个角,他没回答阿卢的话,就说,“现在就跟我走吧。”
我一想起那人就不乐意,凭啥让我去伺候他?他且不知道我一条手臂已经没有半分用处?我又能做些什么?
阿卢虽然也迷糊,但他对官将军有一贯的莫名的崇拜,就嘱咐我说:“那赶紧去吧,你乖一点,不要惹是生非。”
我不甘不愿的拖着脚步跟上魏都统,他大官人高腿长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苦了我小步颠儿颠儿地跟上。
路上好多人跟他招呼行礼,也都怪眼瞧着我。
我连日来都躲在营帐里,整个人被大太阳一照有点儿萎靡,耷拉着脑袋跟魏都统进了官将军的营帐。
官将军的营帐极大,应该是里外两处,里面是晚间居所,外面摆着案子。
进去的时候官将军正站在案后面写字,连眼皮子都没掀。魏都统抱拳回禀了一声“人带到末将告退”就走了,留我在原地孤零零地站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兰青的衣衫,依旧宽袖。我方才来的路上已经看见好多士兵没穿盔甲但是衣服都是窄袖窄腿,现在看他的身姿,又觉得还是我大盛的广袖长袍来得好看。
“过来。”他微微抬头看我,长发在肩上流泻下来,似乎要碰到桌案。
我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挪过去,注意到他手里握着的毛笔是像是一杆树枝,苍青色,笔尖的饱蘸墨水浓黑发亮。
“磨墨。”他没什么情绪的瞧我了一眼,光洁的下巴高傲地点了点搁在一边儿的大砚台。
我将视线挪开,不经意扫过桌案上的纸才发现,上面已经写了一半的我的名字——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好歹认得自己名字。
明明白白流火两个字,端正漂亮,要比边度城里代写书信、对联的老伯写得好看。我瞪他一眼,左手一指砚台,“我不会!”
他将毛笔搁在一个怪模怪样的石头笔架上,侧过身来,拿起长长的墨条,做了两个动作算作是教我。
我看他白皙的手指映着金黑色的墨条,说不出的好看。不得已,从他手里接过墨条,开始磨墨。
这官将军也是个奇怪的人,我就站着给他磨了一下午一晚上的墨水,他一直在写字。自然不是写我的名字,写得什么文章我自然也看不懂,只是字体越发流露狂态,他表情却是越发凝重。
期间有人送了饭菜茶水过来,我也跟着简单吃了些,还以为将军帐里能吃上什么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粗茶淡饭。
晚间我睡在里帐的角落里,倒是暖和得很,也不必伺候他做什么,他几乎一句话都没对我说过,全部用眼神或者动作指使我给他倒茶送水。
我站了大半天,累得很,一躺下就呼呼大睡。哪知道半夜醒过来要起夜,才看到一双明亮似星的眼睛挂在我的脑袋顶,吓得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打,却被他小心捉住右手臂。
他轻骂道:“不想要手了?”他动作挺轻柔地将我的手臂搁下来。
“你怎么还不睡?”我吓得尿意全无,也不知道他半夜发什么疯病这么看着我。
“你鼾声如江南夏日的阵阵惊雷,又似两军对垒的轰轰鼓点,叫我如何安然入睡?”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根本瞧不见的灰尘雾气才回到自己的床边。
我大为窘迫,被他这么形容真是令我想要挖地逃跑;想半天才说,“那我去外面睡。”说罢坐起身子。
“倒不必,有你在,想必胡人也不敢轻易来惊扰我与周公下棋周旋。”他优哉游哉的说道。
我气急了左手捶在厚厚的羊毛毯子上,索性将毯子一拉一裹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去,好过再被他嫌弃!
凌晨的时候我随着外面的动静醒过来,却看见那人已经端坐一处打坐吐纳,白生生的一张脸上水墨画似的五官悄无声息,几缕黑发垂在两侧脸颊处,倒是跟青山似的安稳不动。我悉悉索索地穿衣服,好不容易穿戴好,额头上已经沁了汗珠子,右手实在是疼得不行,我又躺回去想歇会儿,却听见外面儿有人已经送了洗漱吃食来正唤我呢。
来人是我昨儿就见过几次往大帐里送茶水的孙大哥,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对着我的时候笑呵呵的,跟阿卢似的,我不怕他。他跟神仙似的知道我右手不能使力气,也不让我拿重东西只是让自己自己在外间先洗漱。
等官将军从里帐出来,孙大哥已经制备好了矮桌,桌上是两碗小米粥和三个白馍馍。
官将军委身坐在地毯上,对站在一侧的我招招手,又指指自己对面。
我立马心领神会地坐过去,有吃的在眼前,再讨厌的人也先不管他,我右手连筷子都拿不了也只能用左手举着汤匙喝粥,正吃得美美的,却见他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待我以同样探究的眼神望过去,他才极难得地弯了弯唇角,也开始喝粥。
我一边埋头喝粥一边打量他的动作,心里想到,昨儿一同吃饭他也这么用好奇的眼色打量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吃相太难看?按他的脾气应该会直接攻击我,不至于只是瞧着我不说话呀!我低头不语,只待将吃的全部消灭。
我一连在营帐里磨了四天的墨水,都生出怪异的错觉来,那墨条压根儿就不会减少,这官将军也压根儿不是来打仗的!
一天下午疾风大雪的,我顶着风雪去了趟阿卢的营帐,却见里面坐了三四个人。应该都是士兵。阿卢还是手里在捣鼓草药,他们正讲话,说得极开心,有个长着短胡子的男人唾沫四溅的。
阿卢见我冒冒失失闯进去倒也没奇怪,其他人也似乎都知道我,大家脸上都露出质朴的笑容。我呵呵地朝大家招呼,凑过去问道:“说什么呢?好玩的事情吗?”
短胡子哈哈一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你不是跟在文鼎将军帐子里,难道不知道胡人吃了瘪?”
胡人?我脑际滑过蓝眼睛,“怎么吃瘪了?”说实话,我就压根儿没见过有人来找官将军说话,他整日介不是看书就是习字,根本像是读书人,哪里像是声名赫赫的文鼎将军?
阿卢接过话茬,“就是那批跟你一道被胡人劫走的粮草。那是官将军下了慢药的,若是人吃了半个多月就开始生病。”
我一惊——“那会死人吗?”
众人惊讶地看着我,短胡子说,“不是□□,死不了人,就让那些野人打不了仗而已!”
打不了仗?那不也就意味着他们会死?我不敢想,拽住阿卢捣药的手,“所以我们将他们打败了?”
“这可是百十年来最大的一仗,哪能这么容易啊?”有人喝了口酒,不无感慨地说,“那只是胡人侧翼中的一路,昨夜被我军突袭,全部覆灭。可还有好几路胡人,也不知道藏身何处。哎。”
“哎,也愿大将军能真的重用文鼎将军。”也有人叹气附和道。
有人偏偏呸了一声,“他文鼎将军算是个什么将军?黄毛小儿。”
竟然还有这样的声音,我不禁朝这人望去,敢说文鼎将军是黄毛小儿的,估计是不多见的,只见他迎着我打量的目光,手里拿着酒袋子猛灌了一口酒,他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年纪不轻,生得虎背熊腰,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有人似乎撞了撞他的腰然后朝我一努嘴,我也不知道几个意思,只没说话,靠着阿卢有点儿心绪不宁。
接近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我回官将军那里,一路上都看到满脸振奋的士兵在谈论什么。
我望着天边丝毫没有缝隙的云层,心里压抑得很。
若是蓝眼睛将粮草尽数烧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我护着粮草也不对?
那可是白生生的大米粒啊!怎么会被人下了药呢?
我思来想去也觉得难过,双手插在袖筒里,直往前快步走,却不料直直地装上个人,又被他揽住左肩膀稳在地上。
原来是难得出大帐的官将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军官,都满脸森冷。我瑟瑟一抖,挣脱开官将军的手臂。“我……你……”
平日里我都没称呼过他,这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情急之下乱了思路。
他举起手朝身后的人摆了摆,那两人便走远了。
我看见他手上戴着严严实实的皮手套。这还真是一个怕冷的人。我一脸防备地站远一点,看着他不阴不阳的面容,想到蓝眼睛可能已经被他害死了,总觉得心里极度不自在。
“去哪里了?”他站在我身侧,似乎要同我一道走回营帐,不轻不重地问我。
憋了很久,我才回答他,“找阿卢玩了会儿。”
他好像心情很不错,没话找话,“怎么玩得不开心?”
我气闷,只得摇摇头。蓝眼睛还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儿呢,叫沙朵。要是沙朵知道她爹可能已经被杀了,那肯定得伤心死了,我脱口而出问他,“你有女儿吗?”
我侧仰着头看他,他似乎被我问住了,英武的眉拧了拧,抿着唇摇头。
我不知道同他说什么好,想半天才扯了个慌说有个好朋友的爹死了,特别伤心。
但是他好像听明白了,忽然面色变得十分沉重,开口问我:“那你可知道当日粮草遭劫,我大盛死伤多少人马?这些人或许皆上有其实老母下有幼儿?你可曾想过?”
冷风在我们俩之前灌过去,寒意从来没有这样令我害怕。
我也只得学他的样子拧了拧眉毛不说话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