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八回 凤冠霞帔（1 / 1）
七扇门还是同往常一样冷冷清清的，物是人非，什么都没有改变。
门童前去通报，云燕在前厅里等了一小会儿，就听得一声“燕儿~~~~~”一个黑影扑过来，将她抱个满怀，“好妹妹，可想死我了。”
寒星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毛手毛脚的，却总是真性情地流露。云燕嘴角就止不住微笑，揶揄她道，“星儿姐姐，怎么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小心嫁不掉哦。”
“哼，”寒星松开她，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好个燕儿，这么久没见，刚见面就调侃我。”
云燕冲着她吐吐舌头，耍无赖似的嘻嘻一笑。
然后她越过寒星的肩头，就看到她身后的寒烈。依旧偏爱靛蓝色，永远是一副寡淡清冷的样子，却比上次离别的时候，更消瘦了不少。他们的视线相接，云燕被他漆黑眼底的那一份悲凉，刺得微微一痛，她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燕儿，皇榜上说的是真的吗？”寒星扶着她的肩膀，焦急地问，“你明天就要嫁到吐蕃去？”
云燕见她一脸担心，努力给她一个最明朗的笑容，“是呀，是真的，所以我来跟你们道别。”
此言一出，寒烈的脸色一沉，而寒星拉着她的衣袖不放，“怎么会？燕儿你怎么会愿意嫁到吐蕃去？”
云燕笑着伸手揉了揉寒星的眉心，眼底一片清明，“不要老是皱着眉啦，很容易长皱纹的。姐姐放心，燕儿自有打算的。”
寒星却仍旧止不住担心，“你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我们帮……”
云燕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知道姐姐关心燕儿，但是这次不用。”上一次逃婚，她就害得七扇门差点与朝廷对立，这一次，她绝不要再将他们牵连其中。
“燕儿，你……”寒星还想再说什么，寒烈却突然开口道，“星儿，我有话想单独和云姑娘说。”
他静静地，坦然地看进云燕的眼睛里，云燕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忍不住撇了撇嘴。寒星看看寒烈，又看看云燕，忽然她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贼兮兮地一笑，伸手豪气地拍了拍寒烈的肩膀，“哥，看你的了。”听她的口气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还没等云燕开口，就跟兔子似的闪得无影无踪。
“这个星儿！”云燕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骂道。
可她一接触到寒烈含着探究的凌冽目光，心里一颤，笑容就僵在了唇边，她干笑了两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谢。”寒烈淡淡地应。
“哦，那就好。”
冷场……在寒烈的目光逼视下，云燕有些手足无措，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擅长应付冰块脸，还是赶紧把任务完成了吧，“那个啥，这个是给你的。”她说着，生硬地把锦盒塞给他。
寒烈挑了挑眉，目光里有了一丝惊奇，“给我的？”
“嗯，”云燕诚恳地点头，“一直想送一份谢礼给你，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寒烈打开了锦盒，微微蹙眉，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串紫檀看了很久。看他那副为难的表情，云燕真是越看越窝火，本姑娘辛辛苦苦亲手串的，就算不喜欢，好歹也要给个面子说声谢谢吧。她挑了挑眉，没好气道，“你不喜欢？”
寒烈抬眼看她，依旧淡淡地道，“不是，我很喜欢。”
云燕简直欲哭无泪，真是败给他了。她气急败坏，忍不住就吼他，“哪有人喜欢是这种表情的？”
“那我应该怎样？”寒烈抬了抬眉。
“要笑啊，笑，知不知道？”说着，她裂开嘴，故意示范了一个夸张假笑。
看着她一脸滑稽的样子，寒烈的眉梢眼角，居然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如一抹春风，拂过水面。
云燕不禁看呆了，愣了一下，才莞尔，“你看，笑一下多好。”
对着她的笑颜，寒烈居然有一丝不好意思，他别过脸去，轻叹了一声，“我刚才只是在想，是戴着它好，还是不戴好。”他握着这串紫檀，看起来着实非常苦恼。
“啊？”云燕瞪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理解他的想法，“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戴呢？”
“查案的时候，经常会碰到打斗，怕一不小心弄散了它。”他直直地看向云燕，仿佛要看到云燕的内心深处，“因为是你送的，所以对我而言，很重要。”
云燕被他看得脸色微红，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煽情的话来啊，她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是我顾虑不周了，那我收回去，以后再换一件给你。”
说着，她伸手去拿寒烈手中的手珠，寒烈却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抓得死紧。他的手掌冰凉，带着微微的潮湿，力道却大得惊人，云燕慌乱地想要抽手，却抽不出来。
云燕从没想到冰冷如寒烈，也会做出如此热情的举动，脸上一阵燥热，“寒烈，你……”
寒烈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一瞬不眨地，深深地看着她，“怕是没有以后了吧？”
云燕的心往下一沉，放弃了挣扎，仍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她垂下眼帘，低声叹了一句，“寒烈，对不起。”
寒烈心里一凉，骤然冷静下来，他缓缓地松开了手，只是那串紫檀，还握在他的手中。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已如寻常，“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云燕停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开口跟他解释。她答应过寒烈，如果玉麒麟杀了人，她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然而事实却是她放走了玉麒麟。
寒烈其实早就料到，他不动声色，微微眯起眼，“因为你放走了玉麒麟？”
云燕一怔，然后认命地点点头，该来的总归会来，逃也逃不掉。
“你还是坚持，玉麒麟没有杀人吗？”
“我……”云燕两眼茫然地摇了摇头，想起将军府的那一幕，就心如刀绞，“我知道，在将军府，我们亲眼看到他……他……但是，我依然相信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原因……”无凭无据，她自然不能仅凭一盏宫灯就告诉寒烈玉麒麟不是真的凶手，寒烈也不会相信。
“是嘛，”寒烈冷冷地哼了一声，“但是对我来说，杀人就是杀人，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是王法不容的。”
对上寒烈冰冷无情的目光，云燕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问，“所以，你一定要亲手抓到他？”
寒烈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不让你抓呢？”云燕挑了挑眉。
寒烈深深地看着她，痛楚和矛盾在眼底凝结成霜，许久，他哑声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成为敌人。”
云燕笑开了，那是带着些许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的笑。这才是她认识的寒烈，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她也希望他会这样回答。
“那么，后会有期。”云燕留给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冲他摆了摆手，潇潇洒洒地走了。
寒烈目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那串小叶紫檀，他将它戴上了左手，并且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将它取下来。
十一月十一，云燕出嫁这一天，京城忽然下起雪来。
大雪纷飞，很快，屋顶上，树上，地面上，都覆上一层毛茸茸的白色。而此刻的郡主府，却是一片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芒赞迎亲的队伍一早就候在郡主府的门口，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来郡主府为云燕送行的人，除了太后和皇后派了人过来，只有湘嫔和阿兰是亲自来的。而宋瑄干脆连人都没有派来。
也罢，云燕苦涩的挑了挑嘴角，这种时候，让他欢欢喜喜地送自己出嫁，怕是太强人所难了。
“郡主，吉时已到。”
云燕深吸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湘嫔、阿兰和巧儿，对着她们微微一笑，“走吧。”
凤冠霞帔，大红的盖头盖下，天地之间，顿时只剩下一片红色。
在一片锣鼓爆竹声中，云燕迈着沉着的步伐，缓缓地走出这道门。
因为前往吐蕃的路途遥远，云燕并不像其他新娘出嫁时那样坐的大红花轿，而是一辆双辕的华盖马车，整个车身都披着大红绸缎，醒目而招摇过市。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向着西边的城门迤逦而行。
云燕独自坐在马车内，因为无聊，就扯了盖头，悄悄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偷看。郡主出塞对京城的百姓而言，是一件难得的大事，即使大雪纷飞，街道的两边都挤满了围观的群众，密密麻麻的。但不知道为何，也许是白雪之中寒星那一身红衣太过醒目，云燕竟然在人群中发现寒星和寒烈也在其中。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两人的目光却接了个正着。飞雪之中，寒烈的眼底黑白分明，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作一个无奈的眼神。云燕心中一抽，赶紧放下帘子，不敢再朝外看。
寒烈一直呆立在原地，他目光随着那一抹红色渐行渐远，直到围观的人群开始四散，他们都没有离开。
寒星咂咂嘴，忍不住就狠狠给了寒烈一拳，“只知道在人家走了以后独自纠结，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哥哥？昨天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能放过呢？”
寒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能怎样？”
寒星抬了抬眉毛，满不在乎，“私奔呀，是我的话，就带着她走，天大地大，哪里不可以去。”
寒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眼含悲哀，“那也要她愿意才行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寒星一愣，寒烈那样悲凉的眼神，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一次受伤之后，她总觉得寒烈身上的伤愈了，但心上的伤，却迟迟无法愈合。她看着她哥哥萧索寂寞的背影，只是左手那一串小叶紫檀，始终牢牢地握在手中。
队伍行至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何事？”云燕低声问。
马车外立即有人回道，“回禀郡主，似乎是向大人来了。”
“若谦哥哥？”难道是瑄哥哥派他来的吗？云燕眼前一亮，掀了车帘就想出来，跟着她的喜娘一阵惊呼，“郡主，你怎么不盖盖头就出来了，这是不吉利的呀，快盖上！快盖上！”
云燕不耐烦地嚷嚷，“什么破规矩，芒赞不是说吐蕃人不忌讳这些的嘛~”
“哈哈~”一阵马蹄声踏雪而来，接着就是芒赞爽朗的笑声，“我是说过，她不想盖着就不要盖了。”
云燕如获大赦，一下就从马车里蹦了下来，全然没有半点新娘子的娇羞样子。喜娘马上跟着给云燕打伞。
伴着芒赞一起过来的人果然是向若谦，只见他翻身下马，向云燕行了个单膝下跪的大礼。“若谦给郡主请安，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燕不满地直皱眉，“怎么，我都要走了，若谦哥哥还要犯规？”
若谦抬起头，却没有起身，他看着云燕，眼含不舍，声音诚挚，“郡主，这也是微臣最后可以向殿下行礼的机会了。”
云燕鼻子一酸，一股泪意上涌，上前伸手扶他，嘴里依然是嬉笑的口吻，“若谦哥哥不要害我哭呀，一哭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就花了。”
若谦直起身，深深地看着云燕，嘴角漾着一抹苦涩的笑，“郡主今天很漂亮。”
云燕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大方地接受他的赞美，“可不是。”然后她假装生气地皱了皱眉，故意打趣他道，“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今天才漂亮？”
若谦本来就嘴笨，此时更是张口结舌，急忙解释，“不是，郡主一直很漂亮。”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往若谦身后张望了一下，若谦若有所悟，“郡主，若谦是自己想来送你的。”
一抹失望滑过眼底，在自己将他伤得这样重之后，还像傻瓜一样的期待什么？云燕莞尔苦笑，“燕儿谢过若谦哥哥了。”
若谦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再用臣子对主子说话的口吻，而是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嘱咐道，“燕儿，此行路途遥远，天寒地冻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燕儿会的。”云燕闷闷地点头，虽然是自己执意要离开，但是面对像若谦这样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心里还是会有不舍。
她忽然转向芒赞，眨了眨眼，调皮地问，“那啥，你不介意我给若谦哥哥一个告别的拥抱吧？”
芒赞怔了下，忽而大方一笑，眼眸弯成两道弧线，“哈哈，不介意。”
云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上前轻轻拥了一下若谦，低声道，“若谦哥哥，瑄哥哥就麻烦你了。”
对于云燕突如其来的举动，若谦身体微微一僵，他面色微红，只能低头应着，“微臣会的。”
“那么，我走了。”云燕咧嘴一笑，干干脆脆地松开他，返身向喜驾走去。
“臣恭送郡主。”若谦在她的身后跪下，郑重地行下一个大礼。
大队一行通过城门，一路向着西南方而行。在漫天飞雪之中，那一抹红色触目惊心。
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伫立在西城门的城墙之上，蹙着眉，墨色的眼底一片阴冷，连着这阴云密布的天空，都抵不过他眼中的寒意。他久久地眺望着那一抹让他心痛的红色，雪花落在他的发髻，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皇上，雪下大了，该回宫了。”若谦打着一柄油纸伞，返回到他的身边，轻声提醒道。
“嗯。”宋瑄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皇上……”若谦忍不住还是开口道，“难道就这样让郡主嫁到吐蕃去？”
宋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反问道，“你觉得，她会乖乖嫁到吐蕃去？”
《云外飞燕·上卷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