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卷一 人间劫 第十二章 慕越岚回首（1 / 1）
时间再回溯，在清墨进了御书房后，御书房的大门骤然紧闭，将青瑟蓦地隔绝在了外面。
青瑟微微皱眉，虽然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清墨的安危，然而她却仍然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在外等候。
等候了许久，却仍然不见清墨出来，她心中不禁有些焦急，这时，她身后居然响起了脚步声，青瑟的手指默默握住袖中暗箭，回头，却蓦地看见一张仅有一面之缘的脸。
来人正是垣国的将军云戚。
青瑟心中不禁诧异，却不知云戚来干什么，只是脸上依然不动声色，躬身行礼道：“婢子青瑟，见过将军。”
云戚倒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挥了挥手，四周的侍卫竟是悄悄退去大半。
以青瑟的敏感程度她自然是发现了这一细微变化，然而她却并不说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始终保持一个谦卑的姿势。
此刻云戚方才淡淡开口道：“想来你必定已经察觉了周遭的变化。此刻这里剩下的，都是我的亲信，是以，你倒也不必演戏了，我是知道你的身份的。”
御书房内，秦诺谦告诉清墨让她打开天窗说亮话，而站在这里的云戚又何尝不是在逼着青瑟坦白？
“就算是你知道了，那又怎么样。”青瑟淡淡的，并没有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有半点惊慌失措。
身为暗卫，他们本就有着淡定过人的心智。
云戚微微笑着，柔声道：“其实我想知道你们不成阁培养顶尖暗卫的方法。”
青瑟仍是淡淡回答：“我不知道。”
云戚摆摆手，道：“别这样嘛，你只要把你如何接受暗卫训练的过程告诉我，这样就可以了。”
青瑟表情都没有变一个，仍是冷冷地道：“我不告诉你。”
这般顽固，倒也是在云戚意料之中。他半点无气恼之色，于是调笑道：“你若是告诉我的话，我便帮你离开慕清墨，从此不再作打打杀杀的暗卫，给你寻个好人家，你看如何？”
青瑟脸一红。即便是身为暗卫，她本质上仍然是女子，是女子，就都渴望平凡简单的生活，然而她却还是暗卫，是皇上的矛，是皇上的盾，这便注定了她永远不可能有小女儿家的幸福。于是脸红过之后，她摇头道：“多谢，不必。”
云戚见到这幅模样，心下也不禁感叹一声这暗卫果然够迂腐。然而脸上仍然是满脸堆笑，柔声道：“难道你就不想不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
青瑟淡漠道：“于我而言，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云戚上下打量她一眼，觉得自己竟然有点把不准这个女暗卫到底想要什么。
青瑟就那么站在那里，就像是柔韧的垂柳，柔弱的身体之中似是蕴含着一股子倔强坚韧，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就像柳树的树干。
一阵微风吹过，青瑟的衣袍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有些瘦弱单薄的身形。
她的瘦弱和慕清墨的瘦弱不同。慕清墨的瘦弱是先天形成的，而她的瘦弱却是先天的优势加上后天的训练忍耐方才如此。因为一个成功的暗卫，须得身姿轻量，方才能在黑暗中自由腾跃。
云戚再次开口，有些叹息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就能给。”
青瑟看他一眼，忽然起了些许玩心，道：“那么，娶我吧，我要做你的正妻。”
云戚愣住了。他当然是不可能娶一个暗卫作为正妻的，而且即便他答应了，秦诺谦和秦亦存也不会答应。何况，暗卫本就是不见光的差事，青瑟本身又是个荀国人，娶回家不仅要被贻笑大方，还可能会背上叛国的骂名，引起君王的猜忌。
云戚有些忿忿地道：“我说，你是故意的吧。”
青瑟难得一笑，道：“算是吧。怎么，将军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你就能给吗？原来将军也不过这点能耐。”
云戚暗暗思忖许久，终于是一咬牙道：“好，我娶你做正妻！”
这回却是轮到青瑟诧异了，她看了云戚很长时间，方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是逗你的，就算你要娶我，但我可不喜欢你。”
云戚有一种被玩弄了的感觉，其实他也确实是被青瑟戏耍了。于是他咬牙切齿道：“怎么，难道我云戚竟然还配不上你一个小小暗卫？”
青瑟倒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愉，她淡淡摇头道：“那又怎会呢，将军您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只是青瑟无能，对将军无情，也配不上将军。”
云戚却来了些兴味，蓦地挑眉问道：“哦？莫非你已经有了钟意之人？”
青瑟继续摇头：“这倒是没有，只是即便没有我也是不会喜欢将军。”
云戚却仿佛突然有兴致起来，因笑道：“照你这么说暗卫就不会喜欢人了吗？你又为什么不会喜欢我？”
青瑟笑了，真是一个很单纯的笑容：“将军，不喜欢你这是没有原因的。暗卫当然也是会喜欢人的，而对我而言，”她的笑容益发地灿烂，“我青瑟只会死死地跟着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暗卫的身份，不足为提。”
云戚蓦地收敛了笑容，眸色深深，看着青瑟，心想，真是迂腐到傻气的姑娘。
“青瑟，”云戚轻声道，“你会是个好姑娘的。”
青瑟不置可否，转身不再搭话。
云戚却并不打算放过她，随即他声音有些轻快地说道：“哎我说青瑟，买卖不成情谊在嘛，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
此刻，清墨却蓦地推门而出，看见青瑟和云戚，眼中有着诧异一闪而逝，却并不多说什么，却只是唤着青瑟回去。
青瑟跟着离开了，云戚却并没有离开。他不由自主地挑唇笑道：“青瑟吗，倒还真是傻气的姑娘。”随即低头，仍是轻笑道，“不过也真是个好姑娘。”
回到宫室，清墨便对青瑟说出了那样一句话，之后就毫无动静。
青瑟回到了分给自己的房间，脱了鞋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个人，若是知道了培养暗卫的秘密后又如何呢？暗卫，其实从来都不会，也不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力量。
青瑟靠着床榻，想，总之无论如何，现在她还是四卫之一，先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才是最重要的。
终于，她眼前渐渐模糊，睡着了。
而此刻，天牢中，一个典狱长恭敬地打开了一扇监狱的门，监狱中锁着一个低着头的人影。听得门锁响声，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更大的反应。
此刻，典狱长身后站着的倾国女子却是淡淡道：“越岚，师傅放你出来，竟然一声谢谢也没有吗？”
牢房中人身子猛地一震，抬头，面孔赫然是去寻找浮湮的慕越岚。
“师傅……”慕越岚只是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是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却只唤出了这么一声，其中情绪复杂。
浮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是笑意，却并未到眼底。她淡淡道：“越岚，我来放你出去。”眉角一朵妖艳鸢尾轻轻摇曳。
次日，垣国的清晨，带着点点秋意，拂动着软榻上陷入熟睡的人。
一片火红枫叶摇晃飘过，从窗外进入，轻轻落到清墨发间，赤色长裙映衬秋日红叶，美极艳极。
此刻，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外大力敲门道：“使臣大人！使臣大人！”青瑟此刻已然站在门外，皱眉道：“阁主此刻尚未睡醒，若是有话我会代为转达。”
小太监先是犹豫了一下，方才有些唯唯诺诺地说道：“今早浮湮姑娘送来这个人，她叫我务必要把这个人交给使臣大人。”
青瑟皱眉，随即看向他身后那个人，竟是衣衫褴褛，听得他们几人的话，这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墨和青瑟都极为熟悉的容貌。
看见这容颜，青瑟先是一惊，随即凑上去惊声叫道：“慕阁主！”随即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那小太监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退下。
青瑟小心翼翼地将慕越岚扶起，一步一步向着门内走去。
青瑟仔细地将慕越岚安排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随后快步走进内室，对清墨惊喜地说道：“阁主，你快醒醒，他们把慕越岚阁主送回来了。”
清墨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听见这话却是猛地翻身坐起，也不顾还尚未洗漱便快步冲了出去，当她看见那个有些狼狈的身影，她的眼睛一涩，微微喑哑道：“师傅……”
慕越岚闻声回头，看着清墨，挑起一个和蔼的笑容，即便是衣衫褴褛也遮不住的气质清华：“清墨，倒是许久不见，你有些憔悴了。。”随即他对着青瑟挥挥手，“青瑟，你且先下去，我与清墨有话要说。”
青瑟随即点头，转身离去。
清墨此刻终于止不住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道：“师傅，你怎的如此糊涂？君浮湮那个女人，她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对待？”
猛地听见那个让他牵挂了半生的名字，慕越岚一愣，随即眼神不禁迷离了起来。
“清墨，你不懂。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那真是挡都挡不住的事。”
多年前，慕越岚还是越炘岚的时候，他仍是少年清贵，虽也极是沉稳，却还是免不了因为自己的皇子身份而仍然有些骄矜之气。
彼时作为皇室中人，他自然是知道不成阁其实是干什么的，然而对外不成阁是天下第一画阁，却令得他略有些奇怪，那种玩弄权术心机深沉的人如何能描绘这锦绣山河？
于是他决定隐瞒自己的皇子身份，以求画之名，去不成阁一探究竟。
当他来到不成阁，一个少年却将他拦了下来：“公子，你可是为求画而来？”
他一扬下巴，微微点头，挑眉道：“不知我可有幸得到不成阁的一幅妙笔丹青？”
那少年淡淡回答道：“可以，不过需要点代价。”
越炘岚一笑，随即道：“你说，我或可办到。”
那少年淡漠道：“我们要的是你一个不掺杂半点人性的故事，一曲没有感情但技法高超的曲子，和一段于你而言最黑暗的往事。”
越炘岚被这样奇特的要求弄得愣住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尚且好说，但第三个条件让他有些忿忿。
他忽然问道：“这赠画的规矩是你们阁主定下的？”
那少年点头道：“若你此刻尚且拿不出，那便速速离开吧。”
越炘岚笑了，却并未言语，而是转身离开。
他想，这个阁主倒确实有点意思。
过了几日，擎御帝召御用画师，即不成阁阁主进宫，为四皇子越炘岚作画。
越炘岚随意地坐在桌前，看着那虽是站着然而气势却仍然丝毫不输给他半分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那张脸上的随意和冰冷高傲竟是完全不加掩饰地表露在那张脸上，连带着眉角的紫色鸢尾也愈发显得冶艳。
真是倾国的姿容。
此刻那女子蓦地开口，声音清亮：“殿下，求画的规矩你可是知道的，如今即便是在这深宫之中，我也仍然不会有半分退让。”
越炘岚却是明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求过画？”她挑唇一笑，道：“我便是当日的那少年。”
越炘岚细细一想，随即也释然了。
然而此后，她的身影在他心里却总是挥之不去，就像落地生根的藤蔓，一点点蚕食了他的心房。
不久后，他再次前去不成阁。
这一次她没有再以少年的面貌见他，而是回复了本来的模样，容色倾城。
她随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方才随意道：“殿下又是来求画吗？我的条件，可是半分不退让。”
越炘岚没有回话，反而问道：“不成阁竟然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弟子们呢？”她抬头看他一眼，淡漠道：“这里只有我一人。”
慕越炘岚笑了，微微挑眉问道：“那么，你的名字？”她垂眸看着茶杯中倒影，淡淡开口，道：“我名君浮湮。”
从此，命运的结竟是再也解不开。
不久后，越炘岚拜在了君浮湮门下，成为她唯一的弟子，并改名慕越岚，从此，越炘岚便是消失在了这世上。
多年陪伴，她却永远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样子。就连阁主之位进行交接时，她甚至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眷恋。
她分明知道慕越岚对她的心，然而这么多年她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在将不成阁交给慕越岚后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越岚自以为她对自己也有情，然而苦苦追寻了这般久，原来一直都是他自己在自欺欺人。当君浮湮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我来放你出去”时，他看着她眼里却是寂寂如深潭，竟没有丝毫波澜，他终于放弃了。
如今，看着泪眼婆娑的清墨，他缓缓地将当初对清墨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这许多年，我却一直不知道她对我是否有情。当我终于见到她，她还是当初绝美的模样，我知道她必定是自愿留在那个王储身边的，可是我却不信，我不信她竟然对我半分感情也没有，所以我想带她走。”
慕越岚苦笑一下，声音沉沉地回荡在这宫室里：“如今……我终于知道，她果真无情，不仅对别人，也对她自己。这样的君浮湮，我要用什么去爱她？又要用什么去带走她？”
清墨已然愣在原地，随即低头，哽咽道：“师傅……君浮湮她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你的执迷不悟已经够了。如今，你既是看开了也好，我即刻送你回荀国。”
慕越岚却是眉头一皱，道：“我尚且还没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墨抬眸，回答道：“我作为荀国使臣，以不成阁阁主的身份出使垣国。”
慕越岚蓦地瞳孔一缩，道：“使臣？使臣又怎会要不成阁阁主前来？况且你又是一介女子，恐怕这其中或许事有蹊跷。”
清墨皱眉道：“他们向我施压……”她将那施压的过程向慕越岚细细阐述了一遍。
慕越岚听了以后，微微闭眼。
“秦诺谦啊秦诺谦，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