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终未得见(1 / 1)
第二日,我们雇了车夫,找了借口送婷婷回洛阳。她那小嘴噘噘,怨恨的小眼神招人哭笑不得。
我和司马康送走了婷婷,也简单整理行装上路了。一路上,我们话不多,但绝非是这些年生疏的缘故,也不是两人相处尴尬,而是司马康更成熟了。他们几人中,他本也成熟睿智些,这些年闭门修书,他更是洗净纤尘。时间炼人,修书更是修身。此时,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我看着他,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明朗。
“为何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我转过头来也看着我。
“我明明是在看风景,”我扭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这些年来修书,未曾出城。久不见江南,更显抚媚了,怪不得苏大人的诗辞能登峰造极,可谓南水育人。”
这话我爱听,接着他这话,我们聊起了苏大人的诗辞,难得我们能唱和,路上也欢趣不少。
照着子由大人的话,我们到了临安县内,寻到了玲珑山乌龙寺。这小小的山上建了个小小的寺。我走近寺内,里面有个小小的妮子在扫落叶。她见着生人来访,抬头看了看我们,就“啊~”地一声,丢了扫帚跑了,跟丢了魂似得。我们在后头跟着她,进了寺内。
我好似听到那小尼子对老尼姑说,“琴操回来了…”
尼姑说道,“菩萨面前,休得胡言。”
我一脚踏进寺内,她们发现了我,老尼姑见着我,眼睛一亮,两手合起,“阿弥陀佛!”小尼子窜到了老尼身后,露出个头看看我。
“缘定三生,不解不散,”老尼默默说道,“当日,我将你送走,如今,你终究是回来寻我了。”
我和司马康不解,互相看了一眼。
“你一定是琴操之女,勿用多语,这双眼睛便是抹不去的印记。”
我也双手合十,向老尼作礼,说道,“是,大师,我是来寻琴操的,借问琴操何处。”
“你若是要寻琴操,便随我来吧。”老尼打发了小尼子,让她继续扫地。我们则随着老尼走到了后院。接着,又出了后院,往后山走。玲珑后山玲珑别致,看得出这里未刻意雕琢,一切天然所成,我们走到一块碑前,上面写着‘琴塚’二字,老尼转身对我说,“琴操故世,埋与此地。”
我突然觉得乌云蔽日,天一下黑了下来,我也被黑暗吞噬了进去,失去了所有感觉…
我迷迷糊糊的醒来,躺在一间屋子里,觉着身子好沉。
“你醒了,”司马康走了过来。我挣扎着想起来,他端着我的肩,把我扶起来,靠在他的身上。
“想吃东西吗?”
我点点头,“我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多久?”
“你昏了一天一夜,可把我吓死了。老尼说你会在这时醒来,准备了粥给你喝。”他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喂我。
“这是哪里?”
他静了一会儿,“这是琴操的房间,”司马康答。其实,我看到了桌上的旧物,早已猜到两三分。
“她是怎么死的?”
“等你好些了再说,”他还继续喂我喝粥。
我扭过头说道,“你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司马康拿我没办法,“乌台诗案之事传至玲珑山,琴操一时难以接受,整日不思茶饭,不思就寝,日日跪在佛前,为苏大人祈求。苏大人被关三月有余,琴操便一天天的憔悴,没有什么好消息,她常说,‘若苏大人有事,我就去了,’未等到苏大人平安出狱,琴操却已仙去。”
我听到这开始抽泣起来,“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他把我轻轻放下,我便捂着被褥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哭着哭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早晨。我缓缓坐起来,推开了门。那清早的阳光星星点点的撒在院落里,我走了出去,让阳光撒在我身上。很轻,很柔,生怕重了压坏了我。
我走到正堂里,老尼坐在那里打坐,我便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姑娘可好些了?”老尼未睁眼,却知是我。
“多谢大师,好多了。”不知为何,这里格外宁静,我也与老尼一同打坐。过了好一会儿,我还是禁不住的开口问道,“当年,我母亲,琴操在此过得如何。”
老尼终于睁开眼,“知你要问的,问世间几人能不被情所困,”她长叹一口气,“当年琴操要皈依我佛,原本见她是风尘中人,想她是一时兴起,我本是不答应她的,怎奈她决绝世事,风雨所不能动。那人是水做的人,那心是玉做的心,遁入空门后,她是要比一般人都清静啊。苏大人几番来求访,我都是同意的,琴操却是不见苏大人。说她清静吧,她还有是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后来才知琴操已有身孕,那男子是谁,我们也不得知。待她诞下女婴后,她便哭着让我把女婴送走。无奈,我只好把女婴连同苏大人写给琴操的《蝶恋花》辞,与琴操写的那两句话一同送走,望不见能放下。但琴操终究未参透世事,抑郁而终。姑娘,我诉你听,不是让你伤心,而是望你能超越琴操,不要重蹈琴操旧辙,不要为世事所困。”
不知何时,司马康也走了进来,在旁静静的坐着,我未曾发现他。此时方回头看了看他,只是无语。
这两日,不是用膳就寝时,我便呆在老尼身旁,问她琴操身前点滴。我怨恨自己终未见到血亲一面,想在那些故事中找到一些慰藉。放不下,理还乱,痴情恋旧人,玲珑山一行,仿佛是诱我入了陷阱,我愈挣扎陷得愈深,扎得愈痛。
有一日,我又缠着老尼讲琴操旧事。我听着,只觉得脸上热乎乎的,不知是泪还是什么,分明是滴酒未沾,人却是晕乎乎的。我好像听到一个外来的声音,“好了,够了,我们该走了。”我抬头一看,那模模糊糊的身影,好像是司马康。他把我扶起来,“我们回京吧,”我也没来得及反映,便被他领回了房间。房间整洁,他也已经帮我整理好了行装,我却还在那房里东碰西摸的,留恋不愿去。老尼走了进来。我便对她说,“这把梳子是琴操的吗?”
老尼点头,“可让我带走?”
“带去吧,”老尼答道。
“这把琴可是琴操的?”
老尼点头,“可让我带走?”
“风月场上之物,琴操是一样也没有带进来的。这些都是她在华亭旧府中的旧物。这把琴恐是炒家时摔坏的,已不能弹了,但琴操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姑娘你都带走吧,本也是你的东西。”司马康拿了那把梳子,装到包裹里,我则抱了那把琴,离开了琴操的屋子。我们玲珑寺外,挥别了老尼和小尼。
原来,这两天不怎么见司马康的人,是他去打点了,他知我身子虚,是骑不了马的,便雇来了马车。他扶我上马说,“那块大石,是苏大人不得见琴操,酒醉而卧的,大师说了,若你要,也一并带去。”我听了乐,他见着我笑了,也露出了笑颜,远处夕阳西下,映着云儿格外的好看,偶尔从云间打下屡屡阳光,显得有力而美好。
回到京师,我又病倒了,司马康请了大夫来看我。大夫说我积劳成疾,加之心情抑郁所至,要调养一段时间才是。我觉得没什么,可这样一来,司马康便不让我出门,硬是把我留在府中静养。原本该是我侍奉他的,现在却是他在照顾我。
元丰七年九月过后,那秋来的是特别的利落,风似剪刀,嗖嗖嗖的减去了海棠叶。我助司马康整理完了最后的书籍,上呈圣上。不久佳音便传来,圣上大为赞赏,并赐名《资治通鉴》,寓意有鉴于往事,以资于治道,圣上还亲笔题序。
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举国哀悼。我看着院内的海棠想着心事,修书拓疆平天下大抵是君王梦吧,神宗得司马光,修成千古一书,也算是功成而去,不枉曾黄袍加身。
某个午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发呆,想着小时候姨娘曾说,这叶儿掉的利落,来年花苞鼓鼓是好兆头。我看着院内海棠,满枝芽胞,想是新帝登基,朝臣更迭,司马家该迎来新春了。
果不然,哲宗登基,一月内三道奏书,请司马大人回朝任门中侍郎一职。
“发什么呆呢,明日父亲回京,我们打理一下,准备出城迎接。”
“大人愿意回朝了?”
司马康一进府门,便是兴高采烈的往里走,我说到这儿,他才停下脚步,对着我说了一句,“是啊,明日抵京。”
翌日晨,司马康来后院看我,“我已备好马,你若好了,便出来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看是否整理妥当,留个整洁的房间来迎婷婷,便带了门,出去了。
我出门,看见门口就只有一匹马。司马康见我出来,便自行上了马,然后伸手向我,“上马!”
我不动,只说,“不能去驿站,再给我备匹马嘛。”
“大夫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自行骑马。”
我心想着这人真是能瞎掰,“那不能给我备车嘛。”
“今日去迎大人,你坐车像话嘛。”无奈,我只好扶着他的手上马,他一把把我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