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身世之迷(1 / 1)
苏大人得知我住进了翡玉坊,便放了心。由此,他来翡玉坊跑动的也少了。倒是黄,张等人常会前来,与我言谈,言谈之中得知司马大人与公子一切安好,便也觉得放心。再不过便是秦公子最常来了,自那日得知秦公子的身世,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感,满腹才华却泡在了这温柔乡之中。所以,我不喜他来,更不愿意在人前弹唱。但不知哪日我开始与他对弈,这方圆之间才见了此人内涵,一改往日我对他轻浮之看法。这一来二去,我两人的感情便愈渐深了。
可少游此人多语,不久,黄,晁等人都得知我的棋艺,不时求访对弈。
后来,就连苏大人来找我对弈,他一遍布局,一边说着,“盘格之上皆有方圆,得势进,失势守,不计一子得失,能拿起,亦可放下,才是得胜者的长久之计。”
我觉得他不只单单说棋艺,而是另有所指,我便答道,“苏大人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果然聪明,得我真传。明人不打暗语,我已自请离京。”
什么,手中落子打乱了棋盘,“苏大人为何要离京呢?”
“其中种种,盼盼你不必得知。承蒙圣上恩典,此去临安任通判一职,临安乃富庶之地,人杰地灵,我觉着甚好,若盼盼思念,可来临安看我。”
即使大人这么说,我心中依旧伤感,却不愿让苏大人见我流泪,低着头说,“我不太舒服,先行告退。”说罢便离案回房。
我一个人在房里,暗自垂泪。这哭着哭着,便迷迷糊糊了,不知是睡还是昏。半晚时分,我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便醒了过来,一看是娄婉。
“苏大人让我转告与你,后日他便离京,若你相送,十里亭外相候。”
我觉得自己脸上干涩 ,定是满脸泪痕,“我失态了,让你们见笑了。”
娄婉屡屡我的头发,“苏大人平日待人极好,知他要离京,我们皆颇为难受。但话说回来,苏大人都没什么介怀,为何你这般伤心。苏大人让我转告于你,多想想那棋艺之道。”
我坐起了身,说道,“苏大人好是费苦心,就为了我不那么介怀。”
“要是想明白了,就出来与我们用饭吧。”说罢,她起身带上了门,便出去了。
我一人坐在榻上,房内没有点灯,昏黑一片。这一年来,苏大人对我关怀有佳,在我心中,早已将他视作了慈父。亲人别离,心中是有万般不舍。我在这黑暗之中思索着,好似忽然想明白。于是,我便起身打理梳妆一番,出房门去了。
熙宁四年的一日,我带上收拾好的行装,一早出门去往十里亭,深怕去晚了与苏大人错开。我一人在十里亭外等候,赏了朝霞,见了晨光,终于等到了苏大人。与司马大人不同,此行只有苏大人的胞弟苏子由大人一人为他送行,想来并非苏大人为人不好,而是当朝反对变法之人,不是罢官,便是遭贬,苏大人的师友都已陆续离开。
看见苏大人下了车,携子由大人前来,我便迎了上去,“苏大人,”想着那日失态,我有些羞愧,迎上前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此时离京,得一美人相送,足矣,”苏大人总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缓解气氛。
“兄长莫说笑,盼盼姑娘来相送,必有临别之语,”苏子由大人退了两步,在一旁静候。
“此去临安,我也算是乐得清闲。这人生也若那棋道,在适当的时候要懂得放下呀,”我听着,只是点头,“翡玉坊住的还惯吧,若有不适,往后可书信与我,我必为你排忧。”
“大人,盼盼愿随你去临安,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听了这话,苏大人面露难色,这是我第一次在苏大人脸上看到他的不淡定。“你是从江南来的吧,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大人,盼盼从小无父无母,四处飘泊,仿若那雨打浮萍,只有大人对盼盼照顾的无微不至,盼盼无以为报,如今大人…”我顿了下,“盼盼只愿服侍左右以相报。”说着说着,我便湿润了眼睛。
“瞧瞧,我们家官人又弄得一位美丽女子为之流泪。”想是见我们聊得时间长了,苏夫人便下车来看看。苏大人向来风流,而家事安定,想是必有一位贤妻。今日得见,果不其然,苏夫人看上去很年轻,比我大不了许多,虽算不得漂亮,却是大方得体。“姑娘要是思念苏大人了,不妨来临安探望大人。你切不用担心苏大人的起居,家中有我,外边更是有无数名花。”听了苏夫人这么一说,我算是得知为何她能与苏大人结发相伴。
“如得空,去洛阳看看司马大人,还有司马公子。”洛阳,司马大人不是在永兴军嘛,我心中不解,“司马大人退居洛阳,离京城更近了,若骑马,半日可达。若得了空,常去司马府看看,旧日恩情不可忘。”
那时我听了苏大人的话,未曾太过在意。后来才渐渐意识其中渊源颇深,官场步步是局,只怪自己年少轻狂,误入了这浑水之中。
我还欲力辩随苏大人南行,却不得法。
“子由,送盼盼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苏夫人抚了我的肩,示意我随苏子由大人回去。我频频回首,不舍苏大人。
苏大人走后这几日,我茶饭不思,教课也无心思,仿若那掏空了的人偶,有形无神。我正抚琴发愣,一小婢女来我处道,“苏大人请姑娘府上一聚。”
我觉着我也没听清楚她的话,只是苏大人三字蹦到了脑子里,便冲了出去。刚走出闺门,娄婉走来说,“不是子瞻大人,是子由大人。”这下我才缓过神来,是啊,怎么可能呢,这几日,我是慌神的厉害了。
我定了定神,便随婢女出访,上了车,来到了苏府。我进了苏府侧堂,子由大人已热好茶,静候我了。
“盼盼姑娘来了,”子由大人起身,引我入堂而坐。
“见过苏大人。”我恭恭敬敬的行礼,入了府堂。
“那日,苏大人让盼盼姑娘十里亭外相送,其实,本是有话与你说的。”子由大人亦坐下,捋了捋须。“兴许他是觉得还不是时候,兴许是他怕你无法接受,再兴许他认为告知你与否已无太大意义,所以未与你说。我斟酌了一下,还是认为姑娘当知道此事。”
“盼盼静心而听,愿闻其详。”
“姑娘来京师,可是寻父而来的?”
“不瞒大人,正是。”
子由大人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着,“我们最早得知此事是司马公子前来询问,那时,我们还觉着怪异。但自从长兄在司马府偶遇姑娘,便知其中的缘由。”子由大人回过了身,看了我一眼,“姑娘像极了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是我的生母,”我好感慨,跌宕多年,一人漂浮,终寻得根。
“长兄入仕之前,曾结识过一名名伎,叫琴操。琴操本是官宦人家小姐,父亲遭罪,她被没籍入伎,人入风尘,位卑心高。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清雅,不单单是美,她的才气,她的脱俗,人生几回得见。长兄与她对诗对弈几次,便已对她动了心,想为她赎身,纳其为妾,故而一次与她促膝长谈。怎知她一时顿悟,入了空门,折煞世人。长兄不舍,却还是亲手为她落了发。她现在在临安玲珑山卧龙寺内修行。琴操刚入寺之时,大人还去拜访过,但琴操姑娘总是闭门不见,故而长兄写了一首《蝶恋花》赠与琴操,也就是你拿着寻父的那首辞了。”
“原来这首辞真是苏大人所作,那我父亲是?”
“盼盼并非是长兄之女。‘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暗喻琴操本出生大户人家,‘书上柳绵吹又少’说的是其不幸家事,‘天涯何处无芳草’是长兄规劝琴操之句;下半辞写的是长兄的感觉,最后那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正是谈人世间情情无常。”
“那我的父亲为何人呢?”
“长兄可有给你画过一副画?”
我忽然想到了初见苏大人时,大人赠与我的画,原来那画画的便是玲珑山,怪不得大人问我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原来其中典故于此,“确实有那么一副画。”
“那日见你之后,长兄便觉得你像琴操,作画试探于你,但你却一无所知。长兄心中有疑问,便修书给琴操询问此事。”子由大人走到案几旁,我顺着看去,发现案上放着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子瞻启。子由大人将书信递于我。那书信字迹娟秀,与那留给我的十字之语一般样:苏大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我已不念往事,而尘世扰我,故人来寻。当年,我与苏大人相见之时,也是一位故人离开之即,我万念俱灰,幸得苏大人的点拨,助我走出了那人生最灰暗的低谷。那时我已有孕,入寺后诞下一女,因绝念世俗,故而托人将此女送走,让她如飘雪随风而去,是富是贫,是死是活,便皆是她的命了。
泪水湿润了眼睛,滴到了纸上,化开了字迹,我问了一句,“子由大人可知我父亲何人。”
“琴操姑娘不肯说,恐琴操到了此时此刻还护着他,”子由大人答到,“长兄一直说,他点拨了琴操姑娘,却未点透他,看了她那‘一盼君心回,二盼长相守’十字之语,便知她还未真正放下呀,遗弃也是她自己怕触景伤情,身处空门,但仍怀杂念所做出的决定吧。”
“子由大人,这封信可与我收藏。”
“长兄本也有意给你,你好生收着吧。”
我一直低着头,是因那眼泪仍不住的往下滴,我把信叠好,收于怀中。
“长兄觉得有愧于你,有愧于琴操,本想收你为义女,兄嫂亦同意。然而,事与愿违,长兄明为自请离京,实则是遭贬,后事不知为何如,怕是万一不好,反倒连累了盼盼,此事便了了。”
“盼盼从小未享过福,乃是吃苦之人,若得知苏大人是这样想的,我定会视苏大人为父,苏夫人为母,好心侍奉,不论贫贱,不离不弃。”
“盼盼,帝王之术,君心难测。司马大人,长兄以及其他几位朝中重臣辞官,皆不是意气用事,揣测圣意而为。若得圣上贬官,便是走上绝路了。这辞官之中,也是有讲究的。历来君王皆要修书,彰显自己公德。所以,司马大人辞官去了洛阳,乃十里之地,待哪日其修书完毕,还朝指日可待。”听到这,我脑中突然闪现了当年司马康辞别十里亭的神情,他一点也没有贬官的伤心之态,原来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长兄则不同,尔等反对当今国策,长兄在文坛又是首屈一指,帝王必有顾及,此去临安,已是无权之地,后事如何,更是难说。深怕姑娘亦淌入这浑水之中。”
听了子由先生的这番话,我亦哭亦笑,“原来大人是这般苦心,我明白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先行告退了,苏大人。”我起身行礼,准备回府。而子由大人还说了一句,“司马公子很好,待你不薄,是个至情至义之人…苏大人一直望你有个好归宿。”
我未作答,只是行礼告退,今日听到了太多的事,我的心已装不下再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