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堪囹圄(1 / 1)
几度春秋,几度寒暑,长发渐及腰,身形显婀娜。越来越盖不住的美丽开始让姊妹妒忌,让姨娘谄媚,我却是越来越不喜欢出来见人了。一是觉得能与自己比文弄墨之人越来越少,有时我觉着无趣,还不时讽刺官人,有时虽让人恼,却也拿我没办法。可有一点,却是能挑起我的兴趣,那些准备进京才子,或是调任官员谈起的东京之事,让我甚是着迷。在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了我们江宁是陪都,管制设置与东京一致,却无实权。东京乃帝王之都,街景繁盛,百姓富足,官员每日进朝,与天子商定国事,而在江宁的官员只能望洋兴叹。每每谈到这,我知是他们的不得志,悄然转开话题,心中却还是想着东京的城貌,想这个一朝题名,从此扬名天下;也可一日间让人可遗臭万年,从此仕途泯灭,只能沉醉香泽的帝都。这个操控天下,定人生死的地方……
听到的东京故事多了,我开始了对东京的想往,萌生了离开湘妃坊的念头。这小小的念头竟变成对这烟锁重楼中一抹小小天空的怨恨。渐渐的,我开始有了离开这里的想法,我想这事如在姊妹看来,甚是出格又可笑,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所以,我也将此事深埋心中,自己慢慢盘算,慢慢琢磨。我想是要走出去的第一步,盘缠是万万少不了的。我本无结存的习惯,平日里姨娘给的月例就都用作日常开支了。受到官人们的打赏,我也是与自家姊妹们分分的,平日里我打赏自家婢女与下人也甚是阔绰。想来这几年光景,湘妃坊生日越来越好,为怕人嫉妒,有好物时,也常让婢女给邻家姊妹送去,自己这儿倒真是两袖清风了。想到这儿,倒是埋怨自己平日甚是慷慨了些,当下只好慢慢结存,免得引人疑。
风和日丽,暖阳入窗,映射在一个哥窑香炉上。难得这过年里头清静,不少家丁婢女也回家省亲了。我自恃是没有家的,碧云朝云亦是姨娘卖断回来的,所以,也就我们姊妹三人,连同三两个姨娘买下来的丫头还留在湘妃坊里。正月里头的一日,我们如往常一样,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我想着。
碧云此时说,“前几日,春燕替盼盼整理房间,发现睡塌下有不少银两和首饰。想来妹妹原本是大度之人,平日有些什么好的,都会与吾等姊妹分享。如今,妹妹也会藏私房钱了,想必是长大,在给自己攒嫁妆呢…”
讲到这,众姊妹们都笑了,我脸一沉,便踱步离开了,离开时,我偷藐了姨娘一眼,不知她作何想。回到自己闺房中,一头栽倒塌里,忧愁涌进心头,上了眉头。想到那些不明理的姊妹只当是笑话,成一时笑谈罢了。可姨娘涉水深,想的不那么简单。若她识得我有二心,不知会用什么法儿对付我了。打罚是轻,钱财亦可取走,如果她让管事,一直看着我,限我自由,那可就逃出无天了。想到这里,我心中一沉。任此时外面阳光明媚,可我的房间是再阴冷不过了。不,这不是我的房间,这是囹圄,困住我的囹圄,我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和风秀色了。
过了好几日,湘妃坊内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姊妹们早已不拿此事说笑了,日子也如以往一般的宁静。可不知为何,我总也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此时我的婢女春燕一边儿给我梳妆,一边跟我说,“小姐,你别不开心了,你的事儿,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姨娘也没有生气,还说着年后要给你办大事呢,看姨娘对你多好。”
春燕是我的贴身婢女,是姨娘从穷人家里买回来的小姑娘。春燕长的不好看,也不十分聪慧,但姨娘说见那穷人都揭不开锅了,就当是救人一命,把这姑娘买了下来,给我做贴身婢女。姐姐们让我给她取名,我便说,‘我娘盼爹回,故名盼盼,你原本有爹有娘的,只是家境贫寒,就盼冬去春来燕归来,□□燕吧。’‘瞧她,这诗辞功夫渐长,越发显摆了,’朝云说道。我朝她浅浅一笑,便领着春燕去了。
“春燕,我没有生你的气,可姨娘要给我办什么大事啊,”我本还在发呆,但听到她这么一说,我心中一怔,猛的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
“姨娘说,见你想嫁人了,索性办个点胥大典,将全城的达官贵人招来,让你钦点一人,”春燕乐着说。
不,这不是为我好,是为了她自己。她识破我想走的意思,索性找个机会,让人赎去做蓄伎,赚上一笔,免得日后自己讨不上好。
“小姐,要是有官宦之家的公子相中了小姐,愿纳小姐为妾,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我想着秦淮河畔,人来人去,名伶乐伎何其多,几人得一好归宿的,名满天下招人妒,红颜有情多薄命。如遇食色之人,我便要沦为娼了。想到这儿,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力的说,“春燕,你出去,你先出去。”
“小姐,我说错什么了嘛,你别哭,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不要撵我走,”见我这样,春燕也急得要掉眼泪。
“你没有错,我只是想一个人呆着。”
就这样,我一个人呆了几日,不曾进食。春燕总把饭菜端进来,无奈再端了出去。见我日渐消瘦,众姐妹只是着急,却手足无措。
有一日,朝云泡了一壶茶,进我房间来看我,“此茶是我这几日,每日清早出门,收集枝叶上的甘露泡制而成的。这法儿是你教我们姊妹的,说是好茶要用好水泡。许多人懂得找好茶,却不懂得找好水。殊不知这晨露吸收天地灵气,冰清玉洁,才真正为上品。你常收集了露水,过几日又倒掉,说是不想让这水给湘妃坊来来往往的庸人给玷污了。那你这茶是泡着给谁喝呢?你是盼着王公子能喝到你的茶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啊,我还有我的梦中之人,梦中之都,我怎可在此时放弃。朝云平日话语不多,也不主动与姊妹亲昵,但凡一开口,总能说到人心眼处。
听完此话,我便很艰难的撑起自己的身体,喝下了这口茶,眼中闪着不知是难受,感激还是希望的泪光,对朝云说,“我想吃东西。”
朝云朝我淡淡一笑,便出我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