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姐弟(1 / 1)
李承汜又是好几日的不再来了。自从那一晚回来,他的怪病无意中发作,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我还在想着他得病这件事,居然把自己什么时候逃走都抛到了脑后。
然而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就要北上了。北上的命令是李承汜的叔父李存勖发出来的,主要针对的当然是我们这些被关押的前朝旧臣旧民。这次南阳王和北海王一齐押解“俘虏”北归,我们这些旧臣旧民的面子当真不小。
一大早,我终于被推出了大营。这大营如同笼子一般,关了我十多日,期间除了段容谦他们来刺探一次,给了我一线希望之后,就一片绝望。我一直等着他们再来,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来。就是早晚而已。
营外的人,都在忙活着收拾搬迁。成群结队的士兵来回走着,比往日更加繁忙。我两手都被绑着,推着来到行路的马车旁。这马车是北国才有的,有三匹大马拉着,轮子很高大,车厢更是又高又长,里面能放不少东西。车厢外面都盖好了毛毡,雕刻也甚为精美。
我站在马车前,冷笑道:“你们晋国给囚犯的待遇如此好?住这样的马车么?”
前面那士兵笑道:“公主想得太好了,这是北海王大将军的马车,只给公主和将军两个人用的,哈哈,哈哈!”
他说着,那笑声更加放肆无礼,语气中的淫邪之意无以复加。我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感到一阵恶心,“呸”了一声,喊他闭嘴。
这时候,只听一句“不准无礼”从后方传来,那士兵当即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赔罪,脸色都变了。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阿莫走上来。
阿莫走过来,向我行礼道:“请公主上马车。”
我道:“你们给我的待遇还真不错,我怎么敢时时跟着大将军一处呢,没的不让人说闲话么?”
阿莫不答,只是低下头,伸出手请我上去。
我心中不禁苦笑,暗想:出了一个牢笼,转眼又进了另一个牢笼。踩着石头上了马车,早有侍女在马车上等好,先给我松了绑,然后掀起帘子,让我进去。我刚要进去,忽然身后驶过一辆车,有个微弱的声音,喊道:“十三姐……”
我心中猛地一跳:十九!是小十九!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正是整天被我欺负的小十九!猛然一回头,眼前看到的一切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如同乞丐一般的人,蜷缩在一个大笼子里,那是个四面透风的木头笼子,他旁边还有几个其他的人,都奄奄一息。我几乎认不出,到底是谁方才叫了那一声。
“停车!快停车!”我激动地喊道。
那拉笼子车的人闻声往这边看过来,脚下还往前赶,阿莫给他一个眼色,他果然停了下来。我什么都不顾了,甩开旁边侍女的搀扶,跳下马车,三步两步跑到笼子前,扶住牢笼。急声问道:“小十九!是小十九么?你们……你们谁是我的弟弟小十九!”
方才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人,缓缓伸出了那又枯又瘦、如同干柴一般的手,我赶紧伸手进去攥住他的手,只感觉触手冰凉。
“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我又哭又笑,喊道。
他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艰难地道:“是……是我,十……十三姐,我是你的……你的小十九……”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颤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十九只是苦笑不语,那笑,也是脸上肌肉痛苦地挤在一起做出的。他几乎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又道:“他们是谁?跟你……跟你在一处的……”
十七慢慢地道:“都……都是……都是咱们大晋国的……皇亲……皇亲国戚啊!”说到最后,他声音明显提了一下,那一声“皇亲国戚”,让人听得悲戚。
我看了看他们,情况比十九更是不如,只怕已经活不成了。
我一边忍住眼泪,但是那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道:“十七呢?十七怎的没跟你在一处?”
十九又笑了,道:“十七……十七哥……好啦!他什么都不用管啦!前……前几日的疫病……他走啦!”他说着,到最后重重的咳嗽起来。
我听了他这一句,心里一沉,已经明白他说的什么。没想到我被关在这里,外面囚犯却在闹瘟疫,而十七已经……
我想到这里,曾经在金陵,那个每天任我扭着耳朵,口中只知道喊“疼”告饶的十七弟又浮现在脑海里,但是他已经永远地走了!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十七却伸过另一只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我感觉到他手是那么的粗糙,上面全是伤口,淤出的血化成脓,又干了变成结痂,划过我的脸,刮得生疼。
“十三姐,别……别哭……我们,我们……都要好……好好活……你看你如今……如今这么好……我……我很高兴。”
“好什么好!你这个样子,我却……我却……”我喃喃地道。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真不如死了的好。我虽然被李承汜关在帐篷里十余日,可是衣食样样都不缺,甚至还有人伺候;可是我的弟弟,居然被关在这样的地方,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十七摇头,苦笑道:“我……我是不成的,我也……也染了疫病,恐怕……”他说到这里,喘口气,已经接不上了。
阿莫闻声,在旁边先变了脸色,急声道:“公主,他……他得了疫病,您还是先……”
我转过头,冷冷地望向他,恨恨地道:“我怎么样?”
他见我脸色如此难看,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低着头,我继续道:“你们燕国就是这样对待我们晋国皇族的么?你们……”
阿莫仍旧只是不语。他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我又回头,对着牢笼中的十九,柔声道:“小十九,你放心,我会让你出来,我们在一处,你……你再也不用受苦啦。”
十七闭上眼,笑了笑,又道:“谢……谢十三姐,可是,十……十九是个……是个结巴,你……你会嫌弃的。你看……我……我又结巴了……”他努力地在笑着,可是我却哭得更加厉害。我的十九弟,一紧张就结巴的十九弟,他从前见了我发怒,总是结结巴巴。可是此刻,他被锁在笼子里,他哪里是结巴?他是说不出话!
我伏着牢笼哭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阿莫道:“把他送到马车上去,我要跟他在一处。”
阿莫却不答应,沉声道:“公主!他……他已经染了疫病了!千万使不得啊!”
我道:“但他是我弟弟。”
阿莫抬头望我一眼,见我脸上表情坚决,自己也很是为难。
“这是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阿莫当即又跪下行礼:“参见南阳王,王爷千岁。”众人都随着行礼。原来是李存勖来了。我心里一沉,站在那儿不动。
只听南阳王李存勖道:“这不是晋国公主么?怎的在这儿站着?这笼子里的又是谁?”
阿莫刚要回禀,我抢先一步答道:“是我的弟弟萧长生,还有我们晋国的皇族们。”
李存勖便笑道:“哦,原来都是些俘虏!怎么在这儿停着,还不都押到前面去?”语声甚是轻蔑。
阿莫赶紧道:“王爷,公主要……要他弟弟进马车。”
“公主?他算哪门子的公主?”李存勖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字道:“你是公主?”
我抬眼望了望他,然后冷笑一声,扭过头去,没有回答。
李存勖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还挺有脾气!”他说着,突然伸手,扭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我死命地挣脱,但是他劲太大,根本挣不脱。
他死死攥住我下巴,慢慢地道:“我的公主,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望着他,眯起了眼,突然一口唾沫,就吐在他脸上。
李存勖大怒,松开扭住我下巴的手,就往他自己脸上抹去,但是唾沫已经被他摸得满脸都是了。他怒不可遏地望向我,伸手就是一巴掌:“贱人!”
我挨了一掌,身子歪了歪,扭头却鄙夷地笑看着他,指着他的满是唾沫的脸,哈哈笑起来。
李存勖摇头道:“贱人,当真是贱人!晋国的女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居然跟个疯婆娘一样,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晋国公主?呸!”
我笑得更大声,指着他道:“老头儿,你今日让晋国公主吐了满脸唾沫,是你的福分!你可要好好记着!”
李存勖恶狠狠地道:“好,好一个福分!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福分!”他扭头对旁边人,沉声吩咐道:“来人,将这‘晋国公主’押下去,就住在这笼子里,让他尝尝我燕国的俘虏是什么样的滋味!”
“是!”旁边人立即起身答道。
“王爷!王爷息怒!”阿莫见状,立即挡在我身前道。
那那些士兵见了阿莫,果然都忌惮三分,立即不动了。
李存勖斜眼瞧着阿莫,冷笑道:“怎么,你这奴才,也敢违抗本王的旨意么?”
阿莫忽然扑通跪下道:“王爷,阿莫是个最下贱的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是我们将军的脸面却比阿莫的命值千金!”
“哦?这跟你们将军的脸面又有何干?”
阿莫朗声道:“晋国公主虽说是降臣,但王爷已经将他托付给将军看管,她的生死,就该由我们将军决定。现如今我们将军不在,王爷就自行发落晋国公主,是违背自己先前所说的话,是为不信;晋国公主身份特殊,对她的发落关系到我燕国的态度,是以要小心,王爷对晋国公主用刑,恐怕于我燕国声誉不利,是为不义。此不信不义之举,是否得当,还望王爷三思。”
我在旁边听着阿莫滔滔不绝地说着,心中惊讶。没想到,阿莫居然也这么能说会道。我听着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居然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金陵国子监为我解围的李承汜,他那时候也是说得头头是道。一时之间,真有种恍然的错觉,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候似的。
李存勖听了他这一番话,果然沉默了片刻,复又冷笑道:“好一个不信不义!你主子倒教的好奴才!不过你说得确实入情入理……但我要问你,你一介贱奴,却胆敢以下犯上,又算得什么呢?”
阿莫这才不那么理直气壮了,犹豫着道:“奴才……奴才自知死罪……”
“你知道死罪就很不错了!”另一个声音在李存勖身后忽然响起,是李承汜来了。
李存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转身看去,见李承汜骑在马上,正望向这边。李承汜从马上下来,对李存勖行了礼,李存勖“嗯”了一声,语气中明显不满。
李承汜道:“侄儿家奴不知礼数,冲撞了叔父,还望叔父恕罪。”
李存勖冷笑道:“哪里!你这个家奴可灵巧得很呢!我都被他一番道理顶得无话可说!”
“阿莫自小跟侄儿一同长大,侄儿一直待他如兄弟一般,他犯了错,就如同侄儿是一样的。还请叔父看在侄儿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回。侄儿回去定重重责罚于他。”
李存勖点点头,摆手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计较了。只是这个公主,汜儿,你也实在是有失管教!”
李承汜道:“她……她就是这个脾气,还望叔父多多谅解。”
李存勖哈哈一笑,道:“‘就是这个脾气?’汜儿,听你这口气,你莫不是真的对她有意?她可是我们的重犯,你可莫要旧情复燃哪!你可还有个青儿姑娘呢,那个绝色可人儿,可不比这个强多了么?”
“叔父又取笑侄儿了。通敌叛国之罪,非同小可,侄儿岂敢犯?只是这晋国公主,如今晋国皇帝与太子双双殒命,她的身份就着实不一般了,不见皇上之前,咱们都不敢轻易发落,还请叔父多多宽容于她。再说她本身就是极难伺候的,侄儿这连日来也是提心吊胆,很是辛苦,却也不敢惹她的。”李承汜赔笑道。
李存勖笑道:“有趣,有趣。这世上居然还有你怕的事情!——不过,小心些总是不错的。”他背着手走到李承汜面前,道:“汜儿,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跟这蛮邦女人一般见识,你再好好伺候她吧!教教她规矩!”他说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汜儿,小心莫被她吃了!”
李承汜连声答是,陪笑着目送他叔父远去了。
一直等李存勖去得远了,他方回过头来,望着我,面上忽然沉了下来,皱眉喝道:“上车!”
我站着不动,道:“我弟弟不上,我也不上。”
“你再说一遍?”李承汜瞪着我道。
“你让我说再多遍,我还是这一句话。我不能让他这样子下去。”
李承汜看一眼十九,低声问道:“他已经染了病了!你疯了么?”
我不语。
他终于还是拗不过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罢了,就依你。”说着回头,吩咐人将十九从牢笼中解救出来,并吩咐救治牢笼中剩余的其他人。然后方问道:“如此你满意了么?”
我低着头,看十九被从牢笼中架出来,他浑身都没有力气似的。
李承汜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冷笑道:“十九爷,你睁开眼来看看我,我来救你了。”
十九闭着眼,不说话,眉头皱起来,只是摇头,面上充满无奈的自嘲。
“你怎么不睁眼?那些日子你跟十七是怎么对我的,难不成忘了?”李承汜继续追问道。
“李承汜!”我怒道。
他止住我道:“你莫替他求情。当日他们兄弟俩是如何对我的,你也是知道的。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听了只怕你也对他同情不起来了。”
我话噎在嘴边,说不上来。他说的是事实。我的确记得,当时十七十九确实没有把他当人看,我也记得,我还曾跟他俩一起欺负过他。
那一段如烟的往事已成为陈迹,如今的我们都已经成为了阶下囚。我虽然待遇比较好,但是正如方才李承汜所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仍旧只是因为我是个特殊的“囚犯”。现在换人家来对我们耍威风了。我终于体会到当日李承汜入宫为质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了,如今的我们下场比他还要不如得多。
这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