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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李承汜的怪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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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汜接连三天都没有回来。我无眠地过了三个晚上,总是前半夜躺在床上,心思却不自觉地往屏风外面去。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但是仅仅是风吹草动而已,一点人回来的动静也没有。段容谦和仁轩他们也再没有再在天窗上出现。我就好像被丢在一个被人遗忘的世界里,谁都跟我没关系。

第四天的晚上,我躺在床上,等待睡意的降临。屏风的另一头已经安静了很多天了,我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李承汜大概再也不会来这边了,今天我呆呆地望着他的床,那又小又硬的床,已经空了好几天。床单上一丝皱纹也没有,就像一个人苍白的脸。

黑暗中,听到屏风的那一头终于有了动静。我听到脚步声,他回来了!

心中不可遏制的涌起了一股可耻的喜悦和期待,我听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一声不吭地躺下,连灯也没有让人点上。然后接着感到一种莫名的镇定,还有悲哀和耻辱。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忘不了他。他在我身边,我就会时不时地想着他,不管爱也好,恨也好。他牵动着我的思想,让我睡不着觉,胡思乱想很长时间,或者呆呆地发愣一整天。

这是不对的,我告诉自己。

我闭上眼,心里一阵酸酸的感觉。

我不能这样。他不是我想的那样的人,我们之间是完全不可能的了。身份之差,国家之差,如今还横亘着国仇家恨。我应该恨他。我这样在心里喃喃地说。

李承汜终于没有了动静,想是睡着了。他倒是安心,倒头就睡。但是他这一回来,我却更睡不着了。

我爬起来,望着天窗上的那几颗星星,想起他曾经对我说的,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名字,只要数的清天上的星星,老天就会满足地上的人一个愿望。真是可笑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了轻微的哼声。我吓了一跳,听得出来那是他发出来的,然后又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莫不是做噩梦魇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哼声和低语越来越大,似乎很是痛苦,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从没听过李承汜喊过疼,他没怕过什么,没对什么伤心流泪,总是一副冷冰冰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或者略带嘲讽的笑着。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料到。

可是我现在却听到他在痛苦地忍受着什么,这痛苦的声音一声声响在耳畔,敲打在我心上,让我听得心里一震。我恨极了他,但是听到他这样难受,我却还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溜了出来。摸着黑,穿过屏风,透过外面的微弱灯火,我看见他蜷缩在床上,两手紧紧抱着头,口中低声呻唤着。

我心里一凉,霎时间慌了,跑到他身前,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颤颤抖抖地问他:“你……你怎么了?”

他不答,只是紧紧抱着头。翻来覆去,蜷得越来越紧,好像一只豹子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我走过去摸到他的肩膀,他飞快地掉过手来,把我的手打开。

“什么人?躲开!”他冷冷地喝道。

我缩在一边,从来没有见他对我这样冷漠凶狠过,于是怒道:“我看看你怎么了,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做什么?真是有病!”

他不回答,忽然又是吃痛,哼了一声,竟然翻转了身子,两腿一蹬,把小案子踢到一旁。

“你到底怎么了?头疼么?”他这样我心里更着急了,于是坐到他床上,伸手想碰他的腿。

“躲开!”他依旧很警觉的,一下子腿就踢了过来,正好踢到我小腹上。他的劲儿很大,我当即就感到一股巨痛,“啊”的低声叫了出来。

没想到我这一声痛呼,反而让他安定下来。他显然是听到了,似乎也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只是按着床,冷声喝道:“是谁?”

我闷闷不答,扶着床边,从地上爬起来,他已经立起了身子,仍是半扶着脑袋。他又问道:“你是谁?”

我骂道:“你问我是谁!有胆踢人就不认识人么?你是怎么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愣了半晌,问道:“你到底是谁?我不认得你,快说……”忽然声音弱了下去,然后又疼得叫了出来,痛苦地吼道:“快说你是谁!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你是喝了多少,连人都不认识了!”我以为他是喝多了头痛,但是仔细一想又不对,李承汜不太爱喝酒,而且他也没这个毛病。他身上并没有酒气。

他怪叫一声,又伏了下去。这个时候门口的守卫在门口听到了动静,在门口小心地问道:“将军?”

我刚想喊守卫进来,就听见李承汜闷声问我道:“将军?谁是将军?你是将军?”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他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道;而且也不认得我的声音,居然还会把我当做将军。

这绝对不是喝醉。

我于是反应过来,心里一动,当即冷声对门口守卫说道:“没有你的事,将军睡着了说胡话呢。”

那守卫当即没了言语,这边李承汜又问道:“你是将军?你是哪个将军?”

我被他这胡言乱语完全搅混了,想靠过去,他又喝道:“走开!别碰我!”

我静了静,问道:“你就是将军啊,难道你不记得了么?你知道你是谁么?”

他茫然地回应道:“我?我是谁?我就是我啊,我是谁?”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喃喃地道:“是了,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你知道么?”他靠过来问我。

我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心里一阵冰凉,颤声说道:“你是谁……你是李承汜啊……”

他显然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也不再头疼了,只是在喃喃地重复着:“李承汜?李承汜?我叫李承汜么?”

他忽然问我:“你又是谁?”

我心里一沉,喊道:“我是长安!”

他听了我的名字,又是喃喃地重复,好像在努力回想一件非常久远的事情:“长安,长安……”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快声说道:“长安!你说你是长安么?这名字我记得!”语声里,还带了几分惊喜。

我心里更加奇怪,当即掌上了灯,那蜡烛渐渐点亮,营帐里的一切终于又变得清明起来。

烛光映上了他的面庞,李承汜捂着双眼道:“你……你做什么?”

我道:“我还要问你在做什么?你到底犯什么病了?怎的记得我的名字却忘了你的名字?睡糊涂了么?”

他拿开双手,在烛光下望见了我,忽然喜道:“我认得你!就是你!你是长安!”

我拍开他向我伸过来的双手,凝视他半天。现在的他我完全认不出来,他好像得了什么怪毛病,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做恶梦说胡话也不能是这个样子。

我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李承汜这会子两只眼就光望着我,我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他的目光也随着我移动,那脸上的表情居然分明像一个孩童似的!

我越想越觉得古怪,心里思量了片刻,然后走到营帐口,对那守卫悄声说道:“你快去找阿莫来。阿莫你认识么?就是你们将军的亲信……”

那守卫点了点头。

我道:“你现在就去找他,叫他快过来,就说将军找他有要事。”

那守卫看了看我,有些犹豫,我有点着急,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守卫答应了,赶快跑去了。

这边李承汜两眼呆滞无神,整个人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走过来,却只是笑。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越发觉得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只听他憨憨笑道:“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了。”

我心里一颤,问道:“你等我做什么?”

他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我就仿佛是一直在找你一样。”

我坐下来,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靳青?”

“靳青?”他重复了几句,脸上呈现出茫然的表情,“不记得啊,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应该记得这名字么?”

我心里愈发觉得可疑,而他仍然傻傻地望着我笑。我看不下去,走到营帐口,焦急等待着阿莫。

夜已经很深了,门口附近,只燃着一把火把,这时候静夜里听来,甚至都能听到火把燃烧时灼烧松油的嘶嘶声。门前的守卫只剩了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远处,站了几个值班的士兵,在斜对面的营门口,其中一个正困倦地点着头,几乎就要睡去。而我却一丝睡意也没了,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月亮快圆了,原来又要到十五了。

没有等多久,东边两个人疾步朝这边走来,领头一人果然是阿莫。他行色匆匆地走到门口,看见我站在那里等,恭敬地道:“公主……”

我一摆手,沉声道:“快别废话了,赶快进去看看你们公子,像是得了什么病。”

阿莫果然面色一变,躬身道:“是。”

他随我走了进去,李承汜这时候倒不再喊头疼了,平静得很,只是愣愣地坐在床上,眼睛瞄着烛光。他见我进去,忽然又是天真一笑:“你回来了,长安?”

我“嗯”了一声,然后异样地看了阿莫一眼。

阿莫眼神中有话,但是并没有说,直接走到李承汜身前,试探性地叫道:“公子?”

李承汜转眼又恢复了那种戒备的状态,冷冷地望着他的亲信阿莫,问道:“你……你是谁?为何叫我公子?”

阿莫见状,眉头一皱,却又伸手到李承汜的床上,在枕头底下翻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我奇怪地问。

阿莫不答,又仔细翻了一回,并没有发现什么,然后方才问:“公主……可曾见过这床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大概这么大小。”他用手比量着对我说。

“红色小瓶子?”我皱眉重复道,我这几天怎么会在意他床上的玩意?但是就在我皱眉思索之时,忽然就灵光一现,我想到了段容谦他们来救我的那晚,我在李承汜的床上坐着急等,曾经无意中见到过一个小红瓶子。

“想起来了,我见过!”我当即对阿莫说了那天发现那瓶子的经过:“我把它放在前面的桌子上了。”

阿莫脸上透出了然的神色,他又回头望望李承汜,那人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聊些什么,仍旧一副痴痴呆呆的表情。

我问道:“这根那个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阿莫还是不回答,突然道:“公主,你问问公子有没有喝过酒。”

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问,但还是依他所说,问李承汜道:“你今晚上喝过酒了么?”

李承汜果然思索了一番,嗫嚅着说:“喝酒?我……我想……”他正在想着什么,阿莫突然就是一转身,连点他身上两处大穴。李承汜两眼一迷,咕咚往后翻去,居然昏倒了。

我吓了一跳,怒道:“阿莫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莫镇定地道:“公主莫急,奴才刚趁公子分心,点了公子的穴道,他暂时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昏了过去。你先在此看着公子,奴才去去就来。”

阿莫说着,就急匆匆地走出去,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道:“如果公子突然醒来,有什么……什么异常举止……公主就快跑,来东边找我……”他顿一顿,忽然自嘲地一笑:“算了,也许公子根本不会伤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疾步走了出去,我心里狐疑越来越大,看着他出去,又追到门边。回来继续看着李承汜昏睡在床上。

这次阿莫没有用很长时间就赶了回来,李承汜却还没有醒。我一见他进来,就站了起来,阿莫顾不得向我行礼了,只点了个头,然后就走过去,一边道:“烦劳……烦劳公主帮忙倒一杯水。”

我答应一声,去里面找了半天,只找到半壶凉茶。于是倒了一杯拿出来,道:“找不到水了,只有凉茶,可以么?”

阿莫此刻已经把李承汜扶好,手中拿出了一个小红瓶,那模样正是我那日在李承汜床上见到的那种。

阿莫点点头道:“无妨了。”他说着,一边打开了那红瓶子,从里面滚出三颗红色小药丸,倒在手中,然后掰开李承汜的嘴,喂了进去。

“茶杯给我。”阿莫接过了茶杯,喂李承汜灌下去,然后又很快地一拍他后背,李承汜终于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阿莫将李承汜安置好,盖好被子,站在那里,这才长呼一口气,放心的样子。

我在旁边问道:“可以了么?”

他点点头,告了个辞,转身欲走。

我沉声道:“等等!”

阿莫似乎是知道我要说什么,起步抬脚,姿势不变,答道:“公主莫说了,我知道公主要问什么。”他顿一顿,道:“只是我实在不能说。这是公子吩咐的。”

“他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

阿莫惨然一笑,道:“公主冰雪聪明,自有一份计较,奴才不好多说。”他说到这里,突然又正色道:“但有一事,还请公主千万答应。”

“什么?”

“今晚的事,公主一定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尤其不能让外间人知道了此事。请公主一定答应,此事……此事事关公子的身家性命……”

我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心里也是一颤:“你……你说什么意思……”

阿莫重又对我深深地一揖,正色道:“阿莫所说,都是诚心诚意,万望公主应允。……公子……公子纵然对公主千万不是,但是阿莫敢担保,公子从未曾想加害公主……”

我眼圈一红,转过头去,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阿莫见我如此,又作了三次揖,方才退出营帐。

我在营帐里,呆呆地望了门外一刻,又转头看看李承汜。他此刻果然平静下来,睡得正香,就像个孩子一样。

我在他床前坐了一会儿,眼圈一阵发红,叹了口气,走到旁边,一口气吹熄了蜡烛,然后自己走回到屏风那边去睡了。

李承汜绝对是得了什么病了。但是究竟是什么病呢?他发作的时候,什么人都不认识,只对我还有印象,这真是奇了怪了。阿莫临走的再三叮咛,分明是说此病十分隐秘,外间人姓许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将军得了这种怪病。这种病看来真是非同小可。我在床上回想着,脑海里浮现出李承汜方才天真如同孩童的表情,那表情我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但是就是想不起来。

我后半夜又在胡思乱想,竟然一直等到了鸡鸣。又过了没多久,我听到屏风那边响起了动静,李承汜大概起床了。

我再也顾不得,想了半宿想不通的道理,我一定要当面问问他。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赤着脚走在地毯上,转过屏风,就看见他正站在床边,自己还在系着纽扣。

他身上还衣衫不整的,前胸兀自袒露,一见我出来,脸上表情立刻就是一变,很快地转过身去,急道:“你……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我不答反问:“你昨晚上怎么回事?”

“昨晚上?昨晚上怎么了?”

“你忘了么?昨晚上你又疼又叫,什么人都不认识,像个孩子一样……”

李承汜身子突然僵住了,半晌没有回答,忽然开口道:“我……我昨晚喝了点酒,有些上头。”他支支吾吾,明显在撒谎。

我淡淡地道:“昨晚上我把阿莫叫了来,他给你吃了药,你才好了。——你还要再瞒我下去么?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李承汜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转身,盯住我,一字字冷冷地道:“我得病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事情你不用知道,不是你该管的——你最好忘掉,否则对你没好处。”

我忍不住大声道:“你休想再敷衍我,我……”我正说着,他突然不等我说完,就疯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卷在臂下就匆匆出了门,口中大喊道:“你以后给我少管闲事!”

我眼睁睁地望着他出门,内心却无限彷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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